黑月军旗在卡姆兰平原上展开时,爱花想起的不是战争。
而是棋盘。
黑色棋子、白色棋子、被刻意空出来的中央格,以及藏在棋盘下方的裂缝。
如果只看表面,魔族主阵正在准备迎接圣女的正面挑战。
黑月近卫列在中央。
影鸦军隐入两翼。
北境第三军团压住后方补给线。
黑角军团被安排在西侧锋线。
所有布置都像一个谨慎的攻防阵。
可真正的目的,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爱花不是在准备击溃联盟。
她是在把自己的军队从卡姆兰门影中心推开。
黑月军台上,战场地图悬浮在她面前。
赤红色的门影危险区,被赛勒斯用黑月术式标成一圈淡淡的暗纹。那圈暗纹看起来并不大,却像一张无形的嘴,安静地等着两军把怒火、恐惧和杀意送进去。
爱花抬手,将一枚黑角军旗向西侧又挪开三寸。
赛勒斯站在她身旁,低声提醒:
“殿下,再往西调,沃鲁夫·黑角会认为自己被排除在主战场之外。”
爱花没有停手。
“他已经这么认为了。”
“若他借此煽动军心?”
“那就让他煽动。”
爱花的声音很平静。
“比让他带着全军冲进门影好。”
赛勒斯垂眸。
“明白。”
他说完这两个字,便没有再劝。
作为摄政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份布阵牺牲了多少进攻效率。
黑角军团本该是魔族正面突破联盟骑士阵的利刃。
现在却被爱花安置在受控侧翼。
影鸦军不再只负责奇袭,而是像细密的网,盯住己方可能失控的每一个节点。
忠诚部队被放在中央,不是为了向前冲,而是为了在必要时反向压住魔族自己的军阵。
这不像一场要赢的战争。
更像一场防止自己人变成祭品的封锁。
军台下方,黑月近卫传来整齐的甲胄声。
远处,联盟军旗正在重新排列。白星旗、圣辉净化旗、矮人工程队铜锤旗,一层一层铺满平原另一端。
爱花没有在那些旗帜里寻找七羽。
至少,她没有立刻寻找。
她必须先看战场。
先看军阵。
先看那些会被深渊利用的裂缝。
“殿下。”
一名影鸦军斥候跪在军台下,递上黑色羽片。
赛勒斯接过,看了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黑角军团内部确认三处异常。”
爱花抬眼。
“说。”
赛勒斯展开羽片投影。
三枚黑色标记出现在西侧锋线内。
“第一小队,第三小队,第七突击小队。”
“昨夜更换过随军旗手。”
“旗手记录不完整。”
“战意波动高于常值。”
“并且在刚才圣女展开星辰环后,三支小队的魔力出现同频激化。”
爱花看着那三枚标记。
“战旗团。”
赛勒斯点头。
“可能性很高。”
“黑印反应?”
“非常淡。”
赛勒斯停顿一瞬。
“不像普通深渊污染,更像把原本就存在的愤怒拉成一根线。”
爱花垂下眼。
这比粗暴污染更麻烦。
若是直接深渊侵蚀,她可以下令清除。
若是明确叛徒,她可以斩。
可如果对方只是“过于愤怒”“过于想赢”“过于不相信人族”,那就会变成军心问题。
战场上,很多情绪本就合理。
魔族士兵害怕联盟。
憎恨边境战争。
不信任圣辉教会。
这些都不是凭空产生的。
深渊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它不需要制造全新的恶意。
它只需要把已有的伤口往正确方向撕开。
“洛迦·黑角呢?”
爱花问。
赛勒斯将投影切换。
画面中出现一名高大魔族副将。
黑发,暗金眼,左脸有一道旧战疤,肩甲上刻着黑角军团的狼形纹章。他站在沃鲁夫·黑角身后半步,却不像一个服从副官,更像一柄随时想越过主人手腕的刀。
“洛迦·黑角,沃鲁夫麾下第一副将。”
赛勒斯说道。
“近三日频繁接触黑角军团旧派军官。”
“昨夜,有影鸦看见他与身份不明旗手在西侧营地边缘接触。”
“接触后,他身上的战意波形明显升高。”
爱花看着投影。
洛迦像是察觉到监视,忽然抬头,朝影鸦观测方向看了一眼。
画面随之断开。
赛勒斯低声:
“他很敏锐。”
“不是敏锐。”
爱花淡淡道。
“是被什么东西提醒了。”
她抬手,指尖落在洛迦所在位置。
“标记他。”
“不要立即逮捕。”
赛勒斯没有意外。
“殿下打算让他暴露战旗?”
“嗯。”
爱花看向西侧锋线。
“如果现在按下去,黑角军团会认为我借深渊之名削弱他们。”
“若让他先动,代价可能更高。”
“所以要布假败线。”
赛勒斯抬眼。
爱花将地图上的魔族西侧阵线后撤半步,又在中央主阵前方留出一道看似薄弱的弧形缺口。
那是一条很危险的线。
从外面看,像魔王为了迎战圣女,将主阵力量收向中央,导致西侧与中央之间出现短暂空隙。
对极端派来说,这就是机会。
对洛迦这样的人来说,更是证明魔王“过于保守”的证据。
他会想填补那道空隙。
会想越过军令线,用自己的突击证明黑角军团才是魔族真正的利刃。
赛勒斯看懂后,沉默片刻。
“这条假败线,会让联盟强硬派也误判。”
“我知道。”
“圣女阁下那边……”
“她会看见。”
爱花说完,手指轻轻一顿。
这句话太自然。
自然到几乎不像战场判断,而像信任从心底直接浮出来。
赛勒斯没有评价。
只是低声道:
“镜中圣者会记录。”
爱花看着地图。
“那就让它记录。”
“记录魔王为了迎战圣女,故意收缩主阵。”
“记录黑角军团对魔王布阵不满。”
“记录圣女与魔王即将正面交锋。”
她的声音很冷。
“但它最好看不懂,假败线真正要引出来的东西。”
赛勒斯微微低头。
“属下会配合。”
不久后,沃鲁夫·黑角登上军台。
他的脚步比平时更重。
那不是失礼。
而是克制后的不满。
“殿下。”
他行礼时低下头,但肩背仍旧绷紧。
爱花站在地图前,没有请他靠近。
“你看到新布阵了。”
“看到了。”
沃鲁夫抬起头,暗金色眼睛里压着火。
“臣不理解。”
“说。”
“黑角军团被调至西侧受控锋线,臣已经遵令。”
沃鲁夫指向地图。
“但现在中央主阵又向内收缩,西侧与中央之间出现空隙。”
“若联盟骑士团趁机突入,黑角军团却被军令线限制,无法立刻填补。”
他说得很克制。
但话语里的意思很清楚。
这个布阵太保守。
太像故意束缚黑角军团。
爱花看着他。
“你认为应该怎么做?”
沃鲁夫毫不犹豫:
“由黑角军团前压,填补西侧空隙。”
“若圣女与殿下交锋,联盟主阵必定被牵制。”
“那时我军可从侧翼撕开他们第二推进线。”
“再由中央黑月近卫压上,直接逼退联盟。”
很标准的进攻方案。
也很危险。
因为那条所谓侧翼突破路线,会擦过卡姆兰门影边缘。
只要黑角军团与联盟强硬派在那里撞上,战旗团就能轻易把双方拖进去。
爱花平静道:
“不准。”
沃鲁夫脸色一沉。
“殿下。”
“黑角军团维持原位。”
“未经军令,不得越过西侧第二线。”
沃鲁夫的声音压低。
“殿下仍然认为黑角军团会失控?”
爱花看着他。
“我认为深渊会利用任何想失控的人。”
沃鲁夫握紧拳。
“臣没有背叛王庭。”
“我没有说你背叛。”
爱花走近半步。
黑月王冠下,她的紫眸冷得像夜色最深处的光。
“沃鲁夫,你想战斗。”
“这不是罪。”
“但你若以为每一次能冲锋的时候都必须冲锋,那你就已经把军令交给了敌人。”
沃鲁夫沉默。
爱花继续:
“你麾下副将洛迦,最近太活跃。”
沃鲁夫猛地抬头。
“洛迦只是性子急。”
“他在接触不明旗手。”
“殿下怀疑他?”
“我怀疑所有被战旗拉动的人。”
沃鲁夫的表情彻底难看起来。
“黑角军团不是深渊信徒。”
“我说过。”
爱花冷声道。
“深渊不需要你们信奉它。”
“它只需要你们在门前冲锋。”
沃鲁夫没有立刻反驳。
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上一场战斗里,洛迦几次越线请求突击。
也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察觉到,军团内部有些人近来战意不正常。
但承认这一点,对黑角军团来说太难。
沃鲁夫低头。
“臣会约束洛迦。”
“你最好做到。”
爱花转身,重新看向地图。
“若他越过军令线,我会斩他。”
沃鲁夫抬眼。
那一瞬间,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只是行礼。
“遵命。”
他离开后,军台上短暂安静。
赛勒斯低声:
“沃鲁夫未必能压住洛迦。”
“我知道。”
“但他开始怀疑了。”
爱花轻轻点头。
这就够了。
沃鲁夫是危险的强硬派,但还没有被深渊完全拿走。
若能让他亲眼看见洛迦身上的黑印,至少黑角军团不会整支倒向战旗团。
卡姆兰战场上,所有人都必须被拉回一寸。
哪怕只有一寸。
午前,黑月军台旁的风变得更冷。
不是天气。
是镜子。
爱花抬起头。
战场边缘,一枚细小银光在断裂封印柱后闪过。
她没有直接看过去。
镜中圣者的碎镜再次出现。
赛勒斯也察觉到了。
“东北、西南、门影边缘各一处。”
“数量比昨夜少。”
“但位置更精准。”
爱花淡淡道:
“它在等我和七羽真正开战。”
“是。”
赛勒斯展开新的报告。
“夜棘残党也开始行动。”
“流言内容已经扩散至三处军营。”
爱花接过报告。
上面只有几行字,却比刀更烦人。
魔王若不杀圣女,就是背叛魔族。
黑月王血若被圣辉挡住,就不配称王。
圣女已经在联盟军前承诺阻止魔王,魔王却仍不肯全力击杀她。
爱花看完后,沉默片刻。
“洛兹?”
“洛兹·夜棘没有直接出面。”
赛勒斯回答。
“但传播路径中有夜棘残党的影子。”
“处理?”
“现在抓捕会让旧派认为您在战前清洗异见。”
“所以暂时不动。”
“是。”
赛勒斯停顿一下。
“但流言会加重您必须与圣女阁下正面交锋的压力。”
爱花看向白星阵营方向。
“本来就必须。”
只是,现在必须更加真实。
真实到黑角军团相信。
真实到夜棘残党暂时闭嘴。
真实到镜中圣者满意地收集敌对证据。
真实到联盟强硬派也会被引出来。
但又不能真的杀伤七羽。
不能伤到星辰环核心。
不能逼她为了自保展开完全圣辉。
不能让两军误以为总攻已经开始。
不能让卡姆兰之门得到足够的恨。
这就是所谓“宿命对决”。
听起来像古老史诗里的词。
真正落到战场上,却只是一连串几乎不允许失误的细节。
爱花忽然想起学院时代,七羽第一次在实战课上与她对练。
那时,七羽紧张得把圣辉弹打偏,砸坏了训练场边的水壶。
她涨红脸,不断道歉: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爱花那时轻轻叹气,教她先看对方肩膀,不要只盯着魔力光。
七羽学得很慢。
可她一直会努力。
现在,那个会把水壶打飞的女孩,已经能在卡姆兰平原上看懂黑月剑锋偏转的一寸。
命运真是残酷。
也真是不可思议。
赛勒斯低声道:
“殿下,您在笑。”
爱花回神。
她抬眼。
赛勒斯神色平静,像只是在报告天气。
爱花轻轻收回那点情绪。
“你看错了。”
“是。”
赛勒斯非常从善如流。
“属下看错了。”
他停顿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请您稍后不要在战场上也被看错。”
爱花看了他一眼。
“赛勒斯。”
“属下在。”
“你的委婉能力退步了。”
“战时资源有限。”
爱花没有再理会他。
只是心里那一点沉重,因这句不合时宜的回答稍微松了一点。
黑月军令继续下达。
爱花将影鸦军分成三层。
第一层监控西侧黑角军团。
第二层盯住夜棘残党可能出没的军令传递线。
第三层专门寻找战场上的异常旗帜。
黑月近卫则被要求保持中央阵线稳定,无论圣女与魔王的交锋多么激烈,都不得擅自向前推进。
这条命令引起了部分军官疑惑。
“若殿下压制圣女,我们不趁机推进吗?”
爱花只回答:
“等待军令。”
“若圣女受伤?”
“等待军令。”
“若联盟阵线后撤?”
“等待军令。”
她的声音太冷,没人敢再问。
可爱花知道,这些疑惑会继续存在。
所以她必须给他们一个足够强烈的画面。
让他们相信,自己不是不战。
而是在亲自战斗。
正在与圣女七羽全力交锋。
正在履行魔王该做的事。
她抬手,黑月蔷薇剑在掌心凝成。
剑身比平时更长,蔷薇纹路从剑柄一路蔓延到剑锋,黑紫色花瓣状剑影在身后展开。
一瓣。
两瓣。
三瓣。
她停顿一瞬,又展开第四瓣、第五瓣。
五瓣黑月蔷薇。
敌方战旗混入。
她不知道七羽此刻能不能看见。
但她相信七羽会看见。
因为这就是她们现在唯一能交换的语言。
战场另一端,白星阵前忽然亮起星辰环。
一层又一层。
最后停在第七层外缘,形成半圆防御。
不要追击。
正在诱敌。
爱花看着那道星光。
心口像被轻轻敲了一下。
七羽也看见了。
她们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宿命对决。
让全世界看见圣女与魔王彼此相斥。
让藏在军阵里的白战旗、黑战旗、赤战旗与枯风战旗都忍不住靠近。
让敌人以为自己能利用这场对决。
然后,在光与黑月交错最亮的地方,把他们照出来。
赛勒斯低声:
“殿下,是否登上主阵高台?”
爱花点头。
“升台。”
黑月军台缓缓升起。
周围魔族军团的视线随之聚拢。
黑角军团看过来。
黑月近卫看过来。
影鸦军在阴影里看过来。
夜棘残党的人也一定在看。
镜中圣者的碎镜,更在看。
爱花站上高台。
风吹起她的披风。
远处,七羽站在白星阵前,圣女披肩被星光照亮。
两片军海之间,卡姆兰门影安静地伏在中央。
像一只等待猎物相撞的眼睛。
七羽举起圣杖。
她的声音传过战场。
“魔王暗夜蔷薇。”
“我会挡住你。”
联盟军阵因这句话而震动。
魔族军阵也瞬间绷紧。
爱花抬起黑月蔷薇剑。
剑锋指向七羽。
她的声音冷而清晰,传遍黑月军旗之下。
“圣女七羽。”
“那就站稳。”
所有人听见的是宣战。
只有爱花知道,这句话藏着另一层意思。
七羽,接下来会很痛。
也会很危险。
不要倒下。
也不要误解我。
她垂下眼,黑月魔力在脚下展开。
宿命对决即将开始。
而她必须让这场对决看起来像真正的杀意。
爱花看着远方白星阵前的七羽,低声说:
“七羽。”
“这一场,我会让他们以为我想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