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兰地下边缘,有一片不属于任何地图的空洞。
它不在联盟斥候的记录里。
不在魔族影鸦军的侦察范围里。
也不在精灵旧林的古代风脉图上。
那里像是从卡姆兰平原的骨骼中被挖出来的一处伤口。
头顶,是厚重岩层。
脚下,是缓慢跳动的黑色脉络。
远处,深渊之门的门影尚未真正打开,却已经将一道又一道细长阴影投向这里。
四面战旗,立在空洞中央。
白。
黑。
赤。
枯绿。
它们没有被风吹动。
因为地下没有风。
可旗面却在轻轻摆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门影方向呼吸着。
战旗之下,站着来自不同种族、不同阵营、甚至本该彼此敌对的人。
人族审判官。
魔族黑角士兵。
矮人军火残党。
精灵旧林叛离者。
他们的盔甲不同。
语言不同。
信奉的神、王、炉火与森林也不同。
但他们此刻都沉默着。
沉默地看着那四面旗。
最先走上前的,是多米尼克·白钥。
他依旧穿着白银审判庭的战时长袍,衣摆没有沾上泥土,领口的圣辉纹章被擦拭得极其干净。
干净得像从未染过血。
白战旗在他身后展开。
旗面洁白,中央银链纹路像一道判决,从上至下垂落。银链尽头,却有极细的黑色纹路渗出,藏在光辉最亮的地方。
多米尼克抬起头。
他的眼神没有狂乱。
甚至称得上平静。
“圣辉本应裁断黑暗。”
他说。
声音在地下空洞里回响。
“可现在,站在圣辉最前方的圣女,却在战场上犹豫。”
有人族骑士低下头。
有人握紧剑柄。
多米尼克继续:
“她说,不要攻击倒地者。”
“她说,不要追击撤退之敌。”
“她说,不要让仇恨替我们判断。”
他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里没有嘲笑。
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失望。
“可是,倒地的魔族会重新站起来。”
“撤退的魔族会再次举起武器。”
“不被仇恨驱动的人,终究会输给被仇恨驱动的敌人。”
白战旗下,几名白银审判庭术士神色动摇。
他们并非不知道七羽是圣女。
也并非真的厌恶她。
可是他们害怕。
害怕圣女的温柔会让他们失去最后的胜机。
害怕明明可以审判黑暗,却因为迟疑而让更多人死去。
多米尼克抬手,按在胸前圣辉纹章上。
“我不背弃圣辉。”
他说。
“我只是拒绝让圣辉被温和拖累。”
白战旗轻轻一震。
一道黑印沿着旗杆蔓延,爬上他的手背,像藏在祈祷中的裂痕。
多米尼克没有避开。
他垂眸看着那道黑印。
片刻后,他握紧手。
“若圣女不能下令审判。”
“白战旗会替她下令。”
第二面战旗,在黑暗中抬起。
黑战旗。
旗面漆黑,边缘像被兽牙撕裂。狼形纹章浮在中央,狼眼深处有暗红色黑印闪烁。
洛迦·黑角从阴影中走出。
他的重甲上还留着上一场战斗的擦痕,左脸旧疤在旗影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与多米尼克隔着几步距离相望,眼中没有同伴的亲近,只有本能的敌意。
他厌恶人族。
尤其厌恶圣辉。
可此刻,他站在同一个地下空洞里。
因为他更厌恶另一件事。
魔王的克制。
洛迦抬起战戟。
“黑月王血,理应让敌人恐惧。”
他的声音低沉,像铁石摩擦。
“可我们的王,正在用军令捆住自己的利爪。”
几名黑角军团士兵抬起头。
洛迦看向他们。
“她说不得越过军令线。”
“她说不得攻击撤离者。”
“她说不得使用赤红矿石武器。”
“她说这是为了不让我们被深渊利用。”
他的嘴角露出冷意。
“可人族会这样想吗?”
“联盟会这样想吗?”
“那个站在白星旗前的圣女,会因为魔王克制,就收回圣杖吗?”
没人回答。
但黑战旗下的呼吸声变重了。
洛迦一步踏前。
“魔王若不够残酷,就不配统帅魔族。”
“王若被圣女的光软化。”
“那就由黑角替王记起,什么叫战争。”
黑印从黑战旗上落下,像一滴黑色火种,烙在他颈侧。
洛迦没有皱眉。
他反而像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缓缓笑了。
“我们不是叛军。”
他说。
“我们是在替魔族活下去。”
第三面战旗发出低沉震响。
赤战旗。
它不像旗,更像一块从熔炉深处拖出来的铁布。
暗红色旗面上缝着矿石碎屑、军火账页、断裂齿轮和焦黑铆钉。每一次震动,都有细小赤红粉尘落下,在地面上烧出微弱火星。
布伦·赤钉扛着战锤走到旗前。
他比多数矮人更瘦,却也更锋利。右眼罩着黑铁眼罩,胡须末端被火烧得参差不齐,手指上全是厚茧和旧伤。
他看了一眼多米尼克。
又看了一眼洛迦。
然后冷笑。
“你们说得都太漂亮。”
“圣辉。”
“王血。”
“种族。”
“审判。”
“活下去。”
他把战锤往地上一顿。
咚。
地下空洞响起沉闷回声。
“工坊不吃漂亮话。”
“炉子也不吃。”
布伦抬起头,眼神像烧红后又冷却的铁。
“你们知道没有订单的炉子是什么样吗?”
“你们知道矿税压下来时,学徒会先卖掉什么吗?”
“你们知道战争停下后,军火商会被谁清算吗?”
没人回答。
布伦却像根本不需要回答。
“赤炉矮王失败了。”
“巴尔德的账本烧了。”
“王都那些坐在干净议事厅里的人开始说,工坊要转产,炉火要节制,赤渊矿要封存。”
他嗤笑。
“节制?”
“封存?”
“和平?”
赤战旗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和平养不起工坊。”
“和平付不起债。”
“和平不能让炉火明天继续烧。”
赤红黑印沿着战锤柄缠上他的手腕。
布伦看着那道印,眼中没有虔诚,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固执。
“我不信什么深渊。”
他说。
“我只信炉子不能熄。”
“如果战争才能让炉子烧下去——”
他抬起战锤。
“那就让战争继续。”
第四面战旗,没有声音地展开。
枯风战旗。
它轻得几乎不像实物。
灰绿色旗面上挂着断枝、枯叶与已经干涸的古代风纹。那些风纹不再流动,只像被冻死在风中的河。
伊瑟尔·断枝走到旗前。
她的脚步无声。
短银绿发贴在脸侧,尖耳上刻着一道放弃旧林誓约的伤痕。她的眼神比其他三人更冷,也更空。
像一片早已不相信春天会回来的林地。
她抬起手,指尖拂过枯风战旗边缘。
“红叶·艾尔菲利亚说,风不能属于任何旗帜。”
她轻声说。
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精灵叛离者同时低下头。
“她说旧林要武装中立。”
“她说风线只救伤者,撤离难民,阻断污染。”
“听起来很高尚。”
伊瑟尔微微抬眼。
“也很愚蠢。”
她看向远处,仿佛能透过岩层看见东北高地上的风线。
“人族会感谢精灵吗?”
“魔族会记得精灵救过他们吗?”
“矮人的炉火烧起来时,会避开旧林吗?”
“不会。”
她的声音淡得像枯叶碎裂。
“他们只会一次又一次把自己的战争带到树下。”
“然后要求风去救他们。”
枯风战旗下,几名精灵叛离者握住弓。
伊瑟尔垂下眼。
“真正的旧林,不该救任何人。”
“不该替任何种族开路。”
“不该让风把外面的血腥味带回来。”
黑印从枯风战旗上浮现。
不像火。
更像一条干枯的根,慢慢缠住她的手腕。
伊瑟尔没有反抗。
“红叶想让风不属于旗帜。”
她轻声说。
“那我就折断她的风线。”
四面战旗同时亮起。
白光。
黑影。
赤火。
枯风。
它们并不和谐。
甚至彼此排斥。
多米尼克厌恶魔族。
洛迦想杀光联盟。
布伦只在乎炉火与订单。
伊瑟尔认为其他所有种族都不该被救。
他们不该站在一起。
他们没有共同理想。
没有共同信仰。
没有真正愿意交托后背的同伴关系。
可深渊并不需要这些。
它只需要一个共同答案。
镜中圣者站在空洞高处,静静看着他们。
无数碎镜在它身后展开,将四面战旗、四名战旗长,以及那些沉默站在旗影下的人一一映入镜中。
镜子里的他们,比现实更像某种象征。
白战旗映出审判。
黑战旗映出杀意。
赤战旗映出炉火。
枯风战旗映出断绝。
镜中圣者轻声道:
“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是正确的。”
“真美。”
没有人回应它。
或者说,没有人敢回应。
更深处,门影前,无面先知的轮廓缓缓浮现。
它没有脸。
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自己。
多米尼克低头。
洛迦皱眉。
布伦握紧战锤。
伊瑟尔的指尖微微收紧。
他们并不完全承认自己是深渊信徒。
多米尼克仍称自己侍奉圣辉。
洛迦仍称自己效忠魔族。
布伦仍说自己只是为了工坊。
伊瑟尔仍认为自己是在保护旧林。
可黑印已经在他们身上亮起。
因为黑印给了他们一个共同答案。
一个不需要犹豫、不需要理解、不需要信任,也不需要等待的答案。
敌人必须死。
无面先知缓缓开口:
“很好。”
四面战旗同时震动。
地下黑色脉络像听见了召唤,向旗杆根部汇聚。
“他们不必信奉深渊。”
无面先知说。
“他们只要举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