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资格审判。”
这句话从另一个七羽口中说出时,白星军阵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拉紧了。
没有人立刻欢呼。
也没有人立刻反对。
因为那张脸太像七羽。
那道光也太像七羽。
伪七羽站在白星旗帜之下,圣杖轻轻点地,镜面星辰环在她身后缓慢旋转。白色光辉洁净得近乎透明,落在盔甲、旗帜和士兵脸上时,甚至让许多人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才是他们一直想象中的圣女。
没有泥土。
没有伤口。
没有犹豫。
不会为了敌人停下审判。
不会让人陷入难以理解的沉默。
而真正的七羽站在救护区前,披肩边缘还沾着尘土,手臂绷带下有未完全消去的痛感。
她身后的星辰环并不完美。
因为她刚刚治疗了太多人。
因为她刚刚挡过白战旗。
因为她刚刚与魔王在所有人面前进行了一场过于真实的对决。
这让她看起来不如镜中的自己明亮。
七羽知道。
也许正因为这样,伪七羽才更危险。
“我要求圣女七羽证明自己的光。”
伪七羽抬起圣杖,声音温柔而清晰。
“证明它没有被魔王污染。”
“证明它没有背离圣辉。”
“证明它仍然属于联盟、属于白星、属于那些在这里流血的士兵。”
这番话落下,周围士兵的视线再次转向七羽。
圣辉净化团停下咏唱。
矮人工程队抱着检测器站在救护车旁。
白银审判庭残余低声议论。
加布里尔·钢旗眉头紧锁。
卡雷尔总帅没有开口,只用沉重的目光看着战场中央。
七羽轻轻吸了一口气。
胸口有点闷。
但她没有后退。
莉可站在她身后,压低声音:
“七羽,别接她的审判流程。”
“从工匠角度来说,对方的锅炉、管线、炉压表全是她自己做的,你进去就等于承认她有资格验收你!”
七羽小声问:
“也就是说,不要让她决定规则?”
“对!虽然你总结得比我的比喻短很多!”
红叶的风讯从耳边传来。
“她在逼你用攻击证明自己。”
七羽抬眼。
远处高地上,风线微微闪烁。
红叶的声音冷静到近乎无情。
“不要按她的题目答。”
七羽握紧圣杖。
“嗯。”
伪七羽似乎听不见她们的通信,却像早已预料到她们会犹豫。
她轻轻垂下眼,露出悲悯神情。
“你不愿接受审判吗?”
“七羽。”
“还是说,你已经不敢让自己的光被所有人看见?”
七羽抬起头。
“我不会用你规定的方式证明我是谁。”
军阵里传来骚动。
伪七羽微微偏头。
那动作也很像七羽。
只是少了七羽紧张时会不自觉眨眼的小动作。
“为什么?”
“因为圣女的光不是拿来互相审判的。”
伪七羽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
“那就让我先证明。”
星辰环亮起。
不。
那不是七羽的星辰环。
虽然外形一模一样,虽然波动也相似到连检测器都发出混乱警告,但七羽在那道光亮起的一瞬间,就感觉到了不同。
真正的星辰环展开时,七羽总会先听见伤者的呼吸。
会感到谁在疼,谁在害怕,谁身上还有深渊残痕。
她的光不是从“审判敌人”开始,而是从“还有谁需要被拉回来”开始。
可伪七羽的光不同。
那光很干净。
干净得像镜子。
它没有犹豫,也没有温度。
它只会照向被设定为“敌人”的方向。
伪七羽举起圣杖。
“镜面星辰咏叹。”
白色星光从她身后升起。
联盟士兵下意识屏住呼吸。
因为那真的太像了。
星光化作长河,向魔族主阵方向延伸。
远处黑月军阵没有反击。
爱花遵守了她自己的军令。
黑月剑影只在主阵前方形成防御壁,挡住星光余波,没有斩向伪七羽,也没有越过战场中心。
七羽看见那道黑月防御壁,心中微微一痛。
学姐……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爱花在看。
也知道爱花不能出手。
伪七羽的星光划过战场中央残留的黑月魔力,将那些暗紫色残影一一切碎。
联盟强硬派中传出低声欢呼。
“看啊。”
“那才是圣女的审判。”
“她没有犹豫。”
“她直接切开了黑月残影。”
可就在星光扫过门影外围时,几名正在拖运伤者的联盟士兵被余波击中。
他们不是目标。
只是站得太靠近星光轨迹。
镜面星辰光擦过他们的护甲,瞬间将护甲上的深渊残渣灼开,却也让他们体内尚未稳定的战旗残波剧烈震荡。
一名士兵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另一个年轻医疗兵直接摔倒,捂住胸口,脸色发白。
救护区一片惊呼。
“伤员!”
“净化反应失控!”
莉可大喊:
“七羽!”
七羽已经动了。
她没有看伪七羽。
也没有抬起攻击性星光反击。
她跑向被误伤的士兵,披肩在风里扬起,星辰环第一层迅速展开。
她跪到那个医疗兵身边。
“看着我。”
医疗兵痛得发抖,眼神涣散。
“圣、圣女大人……”
“慢慢呼吸。”
七羽把手按在他胸口上方。
星光落下。
很轻。
不像伪七羽刚才那样漂亮,也不像审判阵那样锋利。
它甚至没有发出耀眼的光柱。
只是像一盏在夜里靠近病床的小灯。
医疗兵体内乱窜的战旗残波被一点点安抚下来。
七羽感觉自己的手臂又开始疼。
但她没有停。
“莉可,残波位置。”
“右肺附近,不是!不是肺,是魔力回路右侧!三号检测到了!”
莉可飞快报出节点。
七羽顺着她指示,轻轻拨开那团被镜面星光刺激到的黑线。
那名医疗兵终于喘出一口气。
“好了。”
七羽低声说。
“别动,先躺着。”
她转身治疗下一名士兵。
伪七羽站在白星旗帜之下,看着这一幕。
她的表情依旧温柔。
但星辰环的旋转微微停顿了一下。
七羽没有注意。
她正在救人。
第二名士兵的情况更糟。
他原本被白战旗残波影响,刚被七羽净化过一次。伪七羽的镜面星光切开了他身上残留的污染,却没有修复被撕开的魔力回路。
就像把伤口上的污布撕掉,却没有止血。
七羽咬紧牙,将星辰环第二层压低。
“会疼。”
士兵艰难点头。
“我、我知道……”
七羽的星光渗入伤口。
那不是杀伤魔法。
甚至不是战斗中常见的强效净化。
它太慢。
太费力。
太不适合在全军面前展示威严。
可那个士兵紧绷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几名旁观的圣辉术士神情变了。
他们能看懂。
伪七羽的光很强。
强到能切开黑月残影。
可是刚才误伤后,真正稳定伤者的,是七羽这道不耀眼的光。
伪七羽轻声开口:
“你在拖延。”
七羽没有抬头。
“我在治疗。”
“魔王仍在那里。”
“伤者也在这里。”
伪七羽看着她。
“真正的圣女应当先审判威胁。”
七羽用绷带固定住士兵手臂,终于抬起头。
“如果审判会让身边的人倒下,我就先扶起倒下的人。”
这句话让军阵安静了一瞬。
多米尼克·白钥冷冷道:
“漂亮的话谁都会说。”
他走到白银审判庭残余前方,目光落在七羽身上。
“可圣女大人仍然没有证明,自己的光没有被魔王影响。”
伪七羽也转向他。
“白银审判庭曾被深渊黑印伪装。”
她的声音柔和。
“所以,我会净化你们。”
多米尼克微微一怔。
白银审判庭残余中,有几名术士下意识抬头。
伪七羽抬起圣杖。
镜面星辰光再次亮起。
“镜面净化。”
一道洁白光辉落向白银审判庭残余队伍。
起初,那光看上去非常圣洁。
甚至让一些白银术士露出松一口气的表情。
可七羽脸色一变。
“不要站在原地!”
她喊出口的瞬间,镜面星光已经照入人群。
几名白银术士手背上的黑印残痕被强行逼出,发出尖锐裂响。
可是镜面净化没有分辨残痕与本人魔力回路的边界。
它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刀,直接削向所有“不洁”的部分。
一名年长术士痛苦地跪倒,圣辉回路剧烈紊乱。
“停下!”
七羽举起圣杖。
但不是攻击伪七羽。
她展开星辰环第三层,像一张网,接住那些被镜面净化震出的碎镜。
莉可尖叫:
“镜中碎片!他们体内有镜中碎片!”
“那不是普通黑印残留!”
红叶的风讯立刻传来:
“不要硬拔,会伤到精神。”
七羽咬紧牙。
“我知道。”
她冲向白银审判庭残余。
多米尼克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又强行站住。
“你要做什么?”
七羽没有看他。
她蹲到那名年长术士身前。
那人曾在白战旗下参与过圣辉审判阵,此刻脸色惨白,手背上黑印与镜中碎片同时亮起,像两种互相撕咬的毒。
伪七羽的光把黑印暴露了。
但也让镜片扎得更深。
七羽伸出手。
年长术士艰难睁眼。
“圣女……大人……”
他的声音带着羞愧。
“我刚才……怀疑您……”
“先别说话。”
七羽把星光压得更细。
“会更疼一点。”
莉可在旁边急得抓头发。
“七羽!镜片和黑印缠在一起了!如果顺着圣辉回路拔,可能会撕开他的记忆层!”
“那就不拔。”
“啊?”
七羽闭上眼。
她让星辰环的光慢慢绕过镜片,先修补被镜面净化割开的魔力回路。
像先稳住一张快要裂开的纸,再去取出扎进去的玻璃。
很慢。
非常慢。
伪七羽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她。
“你为什么不直接净化?”
七羽额角渗出汗。
“因为他会受伤。”
“他曾站在白战旗下质疑你。”
“他现在是伤者。”
伪七羽的星辰环又停顿了一下。
那停顿极细。
可七羽看见了。
镜中圣者制造的另一个她,似乎无法理解这个答案。
七羽没有追击这个破绽。
她继续治疗。
一点点稳定回路。
一点点软化黑印。
再用最温和的星光,将镜片从白银术士的圣辉回路中托出。
那枚镜片离开身体时,映出了一瞬七羽的脸。
随后,它被红叶远处射来的风线击碎。
“处理完成。”
红叶冷声道。
莉可松了一口气。
“好!第一个成功!”
七羽没有说话。
因为还有第二个。
第三个。
第四个。
白银审判庭残余中,有好几人被镜中碎片侵蚀。
伪七羽的“净化”让问题暴露,却也让他们陷入危险。
七羽只能一个个处理。
她没有问他们刚才是否相信多米尼克。
没有问他们是否怀疑她。
没有问他们是否认为她被魔王污染。
她只问:
“哪里疼?”
这个问题比任何辩解都轻。
也比任何辩解都重。
围观的联盟士兵渐渐安静。
因为他们看见,真正的七羽没有把光用来证明自己更强。
她把光低低地放在那些刚才质疑她的人身上。
而伪七羽站在白星旗帜下,依旧美丽、洁白、无尘。
可她没有弯腰。
她的星光照得很高。
高得像只属于旗帜与审判。
这时,魔族俘虏区传来骚乱。
伪七羽刚才的镜面星辰余波改变方向时,扫过俘虏隔离线。
几名被黑战旗污染过的魔族俘虏痛苦地跪倒。
还有两名随军平民伤者——他们是从前线村落撤离时被卷入的普通人——也被星光余波逼得倒在地上。
联盟士兵一时迟疑。
那边是魔族俘虏区。
也在伪七羽星辰咏叹攻击范围边缘。
如果过去救援,就可能被认为是在保护敌人。
伪七羽看向那边,轻声道:
“他们身上有黑月魔力与深渊残留。”
“危险。”
七羽站起身。
她的脚步有些不稳。
莉可急忙扶住她。
“七羽,你已经连续净化很多人了!”
“我知道。”
“你的星辰环波形开始掉了!”
“嗯。”
“你不要只是嗯啊!”
七羽轻轻把莉可的手按下。
“那里有人疼。”
她向魔族俘虏区走去。
联盟士兵自动让开,又像被自己的动作吓到。
伪七羽看着她的背影,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你为什么连魔族也救?”
声音很轻。
却传遍了整个军阵。
所有人都听见了。
七羽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
她看着俘虏区里倒下的魔族士兵,看着被星光余波波及的平民伤者,看着一个年纪不大的魔族少年抱着受伤的同伴,眼里全是警惕与害怕。
然后她回答:
“因为圣女的光不是用来挑选谁有资格活下去的。”
风从卡姆兰平原吹过。
这句话落下时,白星军阵里许多人低下了头。
七羽继续向前。
她蹲到第一个魔族俘虏面前。
那人颈侧黑印被镜面星光刺激得重新浮现,表情痛苦,却仍然咬牙看着她。
“你们……不是要审判我们吗?”
七羽摇头。
“我先救你。”
“为什么?”
“刚才说过了。”
“我没听清。”
七羽怔了一下。
旁边莉可小声道:
“他可能是真的疼得没听清。”
七羽想了想,认真重复:
“因为圣女的光不是用来挑选谁有资格活下去的。”
魔族俘虏愣住。
七羽把星光落下。
她能感觉到远处无数视线。
联盟士兵。
圣辉净化团。
白银审判庭残余。
矮人工程队。
卡雷尔。
加布里尔。
多米尼克。
还有白星旗帜之下的另一个自己。
她也能感觉到更远处的目光。
黑月军旗下,爱花一定仍在看。
七羽没有回头。
但她心里很轻地说:
我没事。
不。
其实有一点事。
很疼,很累,也很害怕。
可是我还站着。
星光流入魔族俘虏的黑印残痕。
这一次,黑印反应比之前更剧烈。
伪七羽的镜面光让黑印外壳变硬,像被烧焦后结成脆壳。若用强力净化,可能会直接撕开魔力回路。
七羽只能一点点软化。
她的额头汗水滑落。
莉可在旁边用检测器指引。
“左侧!不不,往下半寸!那里有镜面残留!”
红叶的风线从远处细细落下,替七羽切开一枚准备逃走的碎镜。
“镜片清理。”
“谢谢。”
“别谢,专心。”
七羽轻轻笑了一下。
继续净化。
魔族俘虏的呼吸慢慢平稳。
接着是第二人。
第三人。
还有那名平民伤者。
那是个普通妇人,身上没有军徽,怀里抱着一只破布包。
她看见七羽时,下意识想躲。
“我、我是从南边村子来的……我不是士兵……”
“我知道。”
七羽蹲下。
“哪里疼?”
妇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腿……还有这里……”
她指了指胸口。
七羽没有问她来自哪一边。
没有问她信不信圣女。
只是让星光轻轻落下。
伪七羽站在远处。
她的镜面星辰环越来越亮,却没有继续攻击。
不知为何,她没有立刻打断七羽。
她看着真正的七羽一个个救人。
看着那些被她星光误伤的人,在真正七羽的治疗下慢慢平静。
她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不协调。
像镜面上出现一条极细裂痕。
“为什么……”
伪七羽低声。
七羽抬头。
伪七羽看着她。
“为什么你不审判?”
“为什么你不反驳?”
“为什么你不证明自己比我更强?”
七羽扶着圣杖站起身。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
星辰环也不如之前稳定。
可是她的声音很清楚。
“因为如果我为了证明自己是圣女,就先放着伤者不管。”
“那我就已经输了。”
伪七羽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身后的星辰环突然颤了一下。
那不是魔力不足。
而是结构不稳定。
莉可敏锐地捕捉到了。
“七羽!她的波形乱了!”
红叶道:
“她无法复制选择。”
七羽看向伪七羽。
镜中的自己仍然拥有她的脸。
拥有她的声音。
拥有她的光。
可是她无法理解“先救人”。
因为她是为了审判魔王而被制造出来的圣女。
她的光从一开始就被规定了方向。
它要证明正确。
要切开黑暗。
要让人相信她才是未被污染的圣女。
可真正的七羽从来不是那样学会圣辉的。
她是在边境小村里,看见有人受伤时,笨拙地伸出手。
是在学院里一次次失败后,仍然想治好同伴的伤。
是在终末谷地里,哭着也没有放开爱花。
是在卡姆兰战场上,害怕也要把士兵从仇恨里拉回来。
圣女不是因为先会审判才成为圣女。
而是因为先不愿放弃人。
伪七羽沉默了很久。
联盟军阵也沉默。
可就在这份沉默即将变成某种新的理解时,伪七羽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神变了。
空洞的温柔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的光。
七羽心口一紧。
那不是伪七羽自己的意识。
是镜中圣者。
伪七羽的嘴角慢慢扬起。
那笑容与七羽的脸完全不相称。
“圣女七羽。”
她开口。
声音仍然是七羽的,却多了一层镜片摩擦般的回响。
“你以为治愈能证明你是真货吗?”
白星军阵上方,无数细小碎镜同时浮现。
每一枚镜片里,都映出七羽刚才治疗伤者的画面。
但画面开始扭曲。
她救魔族俘虏的瞬间。
她触碰白银审判庭术士的瞬间。
她没有反击伪七羽的瞬间。
她没有回头看魔王的瞬间。
镜中圣者通过伪七羽轻声笑道:
“那就让我看看,当万人不信你时,你还能救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