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主阵的空气,在第二个圣女出现的瞬间冻结了。
黑月军旗下,爱花站在高台前方。
她原本正听赛勒斯汇报门缝周围的魔力变化。
卡姆兰之门裂开第一道缝后,魔族主阵也没有真正安稳下来。黑角军团伤员需要压制,洛迦残留的黑印还未完全剥离,夜棘残党仍在军阵暗处散布不满。
可这些混乱,在白星军阵后方亮起第二道星辰环时,都变得暂时不重要了。
因为爱花看见了另一个七羽。
黑褐色柔软短发。
紫蓝色眼睛。
白色圣女披肩。
圣辉纹章。
甚至连她站在士兵面前时,努力挺直背脊的姿态,都被模仿得近乎完美。
魔族阵线里响起低低骚动。
“圣女?”
“怎么会有两个?”
“那是镜像术?”
“不,圣辉气息是真的。”
爱花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已经按在黑月蔷薇剑柄上。
只要一剑。
只要她挥剑,黑月剑影就能越过战场,斩碎那个披着七羽外貌的伪物。
她几乎在第一瞬间就有了这个冲动。
不是因为战略。
不是因为王令。
只是因为那个伪造的少女站在白星旗帜下,用七羽的脸、七羽的声音、七羽的光,指控真正的七羽。
那一刻,爱花心底升起的杀意比面对洛迦的黑战旗时更冷。
镜中圣者。
它终于把手伸向了七羽最痛的地方。
不是身体。
不是魔力。
不是伤口。
而是让世界怀疑她。
“殿下。”
赛勒斯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他没有多问,只是将数枚影鸦情报羽片展开。
“白星军阵后方出现高强度圣辉镜像。”
“波形与圣女七羽高度相似。”
“镜中圣者介入概率极高。”
爱花垂眼。
“我看见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到不像刚刚有一瞬想直接斩过去的人。
黑月主阵西侧,沃鲁夫·黑角已经大步走出。
他的脸色仍因洛迦叛动而阴沉,右拳上缠着压制黑印残留的黑月符布。
此刻他看向白星军阵,眼中燃起战意。
“殿下。”
“联盟内乱。”
“这是机会。”
爱花没有看他。
沃鲁夫继续道:
“圣女真假不明,白星军阵动摇。”
“若此刻以黑角军团压上,至少能撕开他们左翼。”
“他们的医疗线和圣辉阵都暴露了。”
话音刚落,几名魔族旧派贵族也低声附和。
“确实是战机。”
“联盟内部自相质疑,正该趁虚而入。”
“圣女若分裂,白星旗帜便不再稳固。”
更阴冷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夜棘残党中,有人故意将话说得不高不低,刚好足以传到主阵周围。
“魔王陛下若此刻仍不出手,恐怕又要让人怀疑了。”
“圣女已经分裂。”
“镜中的圣女要审判魔王,真正的圣女却沉默。”
“若殿下趁机击溃白星军阵,便可证明黑月王血不受圣女影响。”
“若殿下犹豫……”
那人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懂。
若殿下犹豫,便是心软。
若殿下不攻,便是被圣女牵制。
若殿下克制,便是传言成真。
爱花终于回头。
紫色眼眸冷冷扫过夜棘残党所在方向。
那几名魔族立刻低头。
可流言已经像蛇一样钻进阵线。
黑角军团中,有些士兵握紧了武器。
旧派贵族彼此交换眼神。
黑月近卫则全部沉默,等待王令。
所有人都在等她选择。
攻,还是不攻。
爱花再次看向白星军阵。
伪七羽正展开镜面星辰环,向魔族方向举起圣杖。
那道光非常美。
太美了。
像被磨掉所有杂质的圣辉。
没有迟疑,没有伤痛,没有笨拙,也没有七羽在害怕时仍然向前一步的温度。
真正的七羽站在前线。
她没有攻击伪七羽。
也没有回头看魔族主阵。
她只是将圣杖转向救护区。
先救人。
爱花隔着战场,看懂了她的选择。
胸口某处像被轻轻扯了一下。
七羽总是这样。
在所有人都等她证明自己有多强时,她先看见谁正在疼。
这正是她最像圣女的地方。
也是镜子永远复制不了的地方。
可是,这并不代表爱花可以出手。
如果魔王现在斩碎伪七羽,会发生什么?
镜中圣者会记录。
魔王攻击“未被污染的圣女”。
魔王保护真正的七羽。
真正的七羽沉默,魔王替她动手。
圣女与魔王确实暗中勾结。
如果魔王冲向白星军阵,哪怕只是为了切碎镜子,联盟也会认为她趁乱进攻。
如果她用黑月魔力护住真正的七羽,那伪七羽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证据。
圣女被魔王蛊惑。
圣女被魔王庇护。
圣女不再属于联盟。
爱花的指尖慢慢从剑柄上松开。
这比挥剑更难。
赛勒斯低声道:
“殿下。”
“若保持不动,黑角军团与旧派都会认为您错失战机。”
“夜棘残党会将其解释为您仍在顾及圣女。”
爱花淡淡回答:
“我知道。”
赛勒斯停顿一瞬。
“若下令不得攻击医疗线,质疑会更重。”
“我知道。”
“若禁止靠近门影,黑角军团会认为您仍在压制他们。”
“我知道。”
她终于转身,面对整个魔族主阵。
黑月披风在风中展开。
爱花的声音传遍军阵。
“黑月主阵听令。”
所有魔族立刻肃静。
“不得趁白星军阵内乱突击。”
沃鲁夫脸色一沉。
“殿下!”
爱花没有理会他,继续下令:
“不得接近卡姆兰门影。”
“不得攻击白星军阵医疗线。”
“不得攻击撤离中的伤者。”
“任何擅自越线者,按违反黑月军令处理。”
主阵中一片死寂。
随后,是压抑的骚动。
沃鲁夫咬牙。
“殿下,这是把战机拱手让出。”
爱花看向他。
“那不是战机。”
“那是深渊放在我们面前的镜子。”
沃鲁夫皱眉。
“镜子不会杀人。”
爱花冷声道:
“会。”
“当你相信镜子让你看见的机会时,它就已经把你的刀递到门前。”
沃鲁夫沉默。
他仍然不服。
可是洛迦的黑印才刚刚被斩开,他无法像之前那样完全否认深渊利用战意的可能。
爱花看向整个黑角军团。
“白星军阵内乱,不等于魔族胜机。”
“圣女真假不明,不等于你们可以把军队推向门影。”
“黑月军令不因敌阵混乱而失效。”
她停顿一瞬。
“我再说一次。”
“任何人不得越线。”
黑月王血的威压缓缓落下。
主阵终于安静。
可这安静里,有不满。
有怀疑。
也有那些被夜棘残党悄悄播下的低语。
赛勒斯走到她身侧。
“殿下,属下会让影鸦盯住夜棘残党。”
“嗯。”
“黑角军团那边,沃鲁夫暂时压得住,但情绪不会消失。”
“我知道。”
“您选择不出手,短期内会让所有解释都对您不利。”
爱花望向远方。
“我知道。”
赛勒斯看了她一眼。
最终没有再提醒。
因为他也知道,殿下不是没有算到这些。
她只是选择承受。
远处,白星军阵中,伪七羽的星光越来越亮。
真正的七羽却走向救护区,弯下腰,替一个刚被镜像残影刺激到的士兵按住手臂。
她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可是爱花知道,七羽知道她在看。
就像她也知道,七羽没有向她求救。
不是因为不需要她。
而是因为七羽明白,这一场战斗必须由圣女自己证明。
爱花的手指再次落在剑柄上。
这一次,不是为了拔剑。
只是为了把那份冲动牢牢按回去。
她想告诉七羽:
我在这里。
我没有相信镜子。
我没有因为它的脸像你,就动摇真正的你。
可是她不能说。
她们之间隔着两片军海,隔着无数怀疑,隔着镜中圣者等待剪裁的每一寸真实。
所以爱花只能站在敌阵中。
冷漠地。
沉默地。
像魔王应有的样子。
赛勒斯低声道:
“殿下,若伪圣女向我军发动星辰咏叹?”
爱花眼神冷下。
“只防御余波。”
“不得反击圣女本体。”
“哪一个圣女?”
爱花沉默了一瞬。
然后回答:
“两个都不许。”
赛勒斯微微低头。
“遵命。”
风从卡姆兰平原中央吹来。
门缝中的黑暗仍在呼吸。
伪七羽的镜面星辰环照亮白星军阵,真正的七羽却把星光放低,落在伤者身上。
爱花看着她。
很久之后,她低声说:
“这一次,轮到我不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