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姆兰之门裂开第一道缝后,战场反而安静了一段时间。
不是和平。
也不是休战。
只是所有人都在那一声“咔”的余音里,短暂忘记了该如何继续挥剑。
三族联军的前锋后撤到第二推进线外。魔族主阵也在黑月军令下拉开距离。卡姆兰平原中央,那道漆黑的门缝静静悬在那里,像大地睁开的一只眼睛。
它不大。
甚至远远看去,只像一道竖直的黑线。
可所有曾经站在它附近的人都知道,那不是裂缝那么简单。
那是门。
而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下一次回答。
七羽站在联盟前线,星辰环在身后缓慢旋转。
第七层已经收回。
第六层也没有完全展开。
此刻她只维持着前三层星辰环,用来安抚伤者、压制残留污染,以及稳定那些仍然被战旗团余波影响的士兵。
“下一个。”
七羽蹲在临时救护区旁,轻轻伸出手。
一名年轻骑士被搀扶着坐到她面前。
他的左臂没有严重外伤,只是手指一直发抖,握不住剑。圣辉净化团已经检查过,说他的身体没有被深渊污染。
可是七羽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恐惧。
他掌心里有一条细小黑线,像曾经被什么旗绳缠住过。
白战旗残留。
七羽没有使用攻击性圣辉。
她只是把星光放得很轻,像一捧温水,慢慢覆上年轻骑士颤抖的手。
骑士僵住。
“圣女大人……”
“不要用力。”
七羽轻声说。
“呼吸就好。”
“我……我刚才……”
他的声音发抖。
“我真的觉得,只要冲过去就好了。”
“只要杀掉对面的人,战争就会结束。”
“可是我明明知道那不对。”
七羽垂下眼。
“你能知道不对,已经很好了。”
“可是我还是想了。”
“嗯。”
七羽没有否认。
她没有说“那不是你的错”。
也没有说“那完全是深渊影响”。
因为那样太轻了。
恐惧被利用之前,往往确实先存在于人心里。
被战旗拖走的,不是凭空出现的恶意。
而是每个人原本就害怕失去、害怕死亡、害怕敌人不会停手的那一部分。
七羽让星光一点点渗入黑线。
“你刚才差点被旗带走。”
“但现在,你回来了。”
年轻骑士怔怔看着自己的手。
那条黑线在星光里慢慢淡去。
颤抖没有立刻停止,却比刚才轻了许多。
“我还能继续战斗吗?”
七羽看着他。
“可以。”
骑士刚要松一口气,七羽又认真补充:
“但是今天先不要拿剑。”
“诶?”
“去医疗队帮忙搬绷带。”
“可我是骑士……”
“骑士也可以搬绷带。”
七羽的表情非常认真。
年轻骑士愣了几秒,忽然低下头。
“……遵命。”
他站起来时,眼眶有些红。
七羽目送他被医疗队带走,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身后,莉可的声音从临时检测车方向传来。
“七羽!你又把攻击术式调成治疗模式了吧?”
七羽转头。
“不能吗?”
莉可抱着检测板小跑过来,护目镜歪在额头上,脸上还沾着铜铃核心爆烟留下的黑灰。
“不是不能,是你已经连续治疗一百二十七个人了!”
“有这么多吗?”
“有!”
莉可把检测板举到她面前。
“从工匠角度来说,一台锅炉连续烧这么久,至少要加三次水,换两次阀门,还要给炉子说一句‘你辛苦了’!”
七羽眨了眨眼。
“那我要给自己说吗?”
莉可张了张嘴,忽然卡住。
“这、这个比喻不是这么用的!”
七羽轻轻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胸口却传来一点闷痛。
星辰环长时间维持,刚才宿命对决留下的魔力震荡还没有完全平复。手臂上的伤重新包扎过,但每次抬手施法,仍然会有细小疼痛沿着手腕爬上来。
有一点疼。
她在心里这样说。
这次没有说“没事”。
如果红叶在旁边,大概会给她一个“表达正确”的评价。
但红叶现在不在这里。
她在东北高地,继续维持中立风线。
七羽抬头看向远方。
灰白色平原尽头,精灵风线隐约闪烁。
更远处,黑月军阵在风里沉默。
爱花在那里。
她们无法通信。
也不能公开对视太久。
刚才门裂开后,七羽曾短暂看见爱花抬起黑月蔷薇剑的身影。那一刻,她们都明白战斗并未结束。
可是现在,她们各自站在自己的军阵里。
七羽要治疗联盟的伤者。
爱花也一定在压住魔族那边的混乱。
她们谁都不能走向对方。
“七羽。”
莉可的声音变轻了一些。
七羽回神。
“嗯?”
“你要不要休息五分钟?”
“还有伤者。”
“你不是一个人。”
莉可指向后方。
圣辉净化团、医疗队、矮人工程队临时救护班都在忙碌。很多人一开始看七羽的目光很复杂,可在她连续治疗了这么多人后,那些目光已经慢慢变了。
至少,不再全是怀疑。
七羽轻轻点头。
“我再看一个。”
“你刚才也是这么说的!”
“那……两个?”
“七羽!”
就在这时,一阵压抑的骚动从救护区另一侧传来。
几名联盟士兵押着一名魔族俘虏走过来。
那人穿着黑角军团的残破轻甲,肩上有伤,颈侧还残留着黑战旗黑印剥离后的痕迹。他显然是上一场战斗中被洛迦煽动的黑战旗感染者之一。
押送他的骑士神情僵硬。
“圣女大人,这名魔族俘虏身上有深渊残留。净化团说需要您判断是否隔离。”
周围士兵的目光立刻聚集过来。
魔族俘虏低着头,没有说话。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七羽看见他颈侧那道黑印残痕。
比年轻骑士严重得多。
黑战旗把他的战意撕开,又在里面留下了一截暗刺。如果不处理,他很可能在夜里陷入狂躁,甚至再次被旗路残波连接。
七羽伸出手。
押送骑士下意识拦了一下。
“圣女大人,小心,他是魔族。”
这句话一出,周围安静了一瞬。
七羽抬头看他。
骑士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低下头。
“属下不是……只是担心您。”
七羽轻声道:
“我知道。”
她没有责怪他。
然后,她绕过骑士,走到魔族俘虏面前。
魔族俘虏终于抬头。
他的眼睛里有警惕,也有难以掩饰的疲惫。
“你要净化我?”
七羽点头。
“如果你愿意。”
魔族俘虏怔了一下。
“我不愿意呢?”
“那我先让人给你包扎伤口,再隔离观察。”
七羽想了想,又补充:
“但是黑印残留会很疼,今晚可能会更糟。”
魔族俘虏看着她。
“我是魔族。”
“嗯。”
“我刚才差点杀你们的人。”
“嗯。”
“你不审问?”
“审问是卡雷尔总帅和军法官的事。”
七羽蹲下来。
“现在你是伤者。”
她展开星辰环第一层。
白色光辉落下。
周围联盟士兵中传来低低议论。
“圣女大人连魔族也……”
“那可是黑战旗的人。”
“刚才他还想冲进我们侧翼。”
七羽听见了。
可她没有停。
星光落到魔族俘虏颈侧。
黑印残痕立刻像被灼到一样扭曲起来。
魔族俘虏咬紧牙,额角渗出冷汗,却没有挣扎。
七羽压低声音:
“会有点疼。”
魔族俘虏扯了扯嘴角。
“你们圣女都这么会说轻话吗?”
“莉可说我现在已经学会正确表达疼痛了。”
魔族俘虏愣住。
旁边莉可小声嘀咕:
“为什么这种时候要引用我……”
七羽认真地继续净化。
黑印被一点点拔出。
那不是血肉上的伤,所以没有可怕的画面。更像一根阴冷的刺,被温暖星光慢慢从灵魂边缘挑开。
片刻后,魔族俘虏终于低下头,大口喘息。
颈侧黑痕淡了许多。
七羽收回手。
“好了。还需要后续观察。”
魔族俘虏看着她。
“为什么救我?”
七羽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伪证会喜欢。
镜中圣者会喜欢。
强硬派也会喜欢。
为什么救敌人?
为什么不让他吃点苦头?
为什么不给刚才被他伤过的联盟士兵一个交代?
七羽抬起头,看向周围。
很多人也在等她回答。
她轻声说:
“因为如果我只救愿意相信我的人,那我的光就会变得很窄。”
没人说话。
七羽继续:
“我不是说你没有责任。”
“也不是说战争不存在。”
“只是现在,深渊想让我们先忘记对方也是会疼的人。”
她看向那名魔族俘虏。
“我不想让它那么容易赢。”
那一刻,周围一些士兵的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所有人。
仍有人皱眉。
仍有人不满。
仍有人觉得她太温和。
但至少,有几名刚刚被她治疗过的士兵低下了头。
年轻骑士抱着绷带箱站在不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幕。
然后,他把箱子交给医疗队,转身帮忙扶起另一个伤员。
七羽看见了,轻轻笑了一下。
很小的笑。
可她心里稍微暖了一点。
然而,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
“圣女大人。”
卡雷尔总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七羽站起身。
老将走到救护区边缘,身后跟着几名军官。加布里尔·钢旗也在其中,脸色比之前复杂许多。
卡雷尔看了一眼魔族俘虏,又看向七羽。
“你治疗魔族俘虏的事,很快会传开。”
七羽点头。
“我知道。”
“强硬派会不满。”
“我知道。”
“白战旗刚暴露,联盟内部正在紧绷。现在任何举动都会被解释。”
“嗯。”
卡雷尔皱眉。
“你就只会嗯?”
七羽想了想。
“还有‘我会努力的’。”
卡雷尔沉默。
加布里尔看起来像被噎了一下。
莉可在旁边小声说:
“这回答从工匠角度来说有点缺少润滑。”
卡雷尔长长叹了一口气。
“圣女大人。”
他的语气比刚才低了些。
“我不是反对你救人。”
七羽抬头。
卡雷尔看向救护区里那些伤者。
“事实上,你刚才做的事,比十句演说更有用。”
“士兵们看见了。”
“你没有因为他们怀疑你而拒绝治疗。”
“也没有因为那人是魔族,就把他丢在一边。”
七羽怔了怔。
卡雷尔继续:
“但你要明白,战场不是只有看见这一幕的人。”
“还有没看见的人。”
“还有只听到传言的人。”
“还有本来就想怀疑你的人。”
加布里尔低声道:
“白银审判庭残党正在散布说法。”
七羽看向他。
加布里尔神情有些僵硬,但还是说道:
“他们说,圣女大人阻止白战旗,是因为不想让联盟攻击魔王。”
“说您刚才治疗魔族俘虏,是因为您对魔族过于宽容。”
“还有人说……”
他停顿了一下。
七羽平静地问:
“说我和魔王太默契?”
加布里尔没有回答。
这就是回答。
莉可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太过分了!刚刚如果不是七羽和爱花小姐——”
七羽轻轻按住她的手臂。
莉可猛地停住。
她差点说出不该说的话。
爱花小姐。
在这里,不能这样称呼魔王。
周围军官没有察觉,或者说,他们只听见莉可含糊过去的半句。
七羽看向卡雷尔。
“总帅,门裂开了,所以深渊不会给我们喘息。”
卡雷尔沉声道:
“你认为下一步会针对你?”
七羽点头。
“白战旗失败了。”
“战旗团主旗也被击溃。”
“但镜中圣者还在。”
她抬头,看向灰白天空。
“它最擅长的不是让假的变成真的。”
“而是让真的变得无法被相信。”
卡雷尔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会加强白星军阵内部警戒。”
“审判庭残党暂时不得单独行动。”
“所有圣辉影像记录都交给总帅部与矮人工程队共同检测。”
七羽松了一口气。
“谢谢您。”
卡雷尔看着她。
“不要谢太早。”
“若真出现你说的情况,我也未必能压住所有人。”
“我知道。”
这一次,七羽回答得很轻。
卡雷尔没有再多说,转身去布置防线。
加布里尔离开前,看了七羽一眼。
“圣女大人。”
“嗯?”
他似乎想道歉,又觉得现在不合适。
最后只低头道:
“刚才……我看见了白战旗下的黑印。”
七羽点头。
“嗯。”
“我也看见您救了刚才质疑您的人。”
七羽看着他。
加布里尔握紧剑柄。
“我仍然认为战场上需要果断。”
“但是……”
他停顿一下。
“我会命令右前锋暂时不参与任何针对您的质疑行动。”
七羽轻轻笑了。
“谢谢。”
加布里尔有些不自在地低头,快步离开。
莉可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道:
“这算是从‘很麻烦的强硬派’降级成‘暂时没那么麻烦的强硬派’吗?”
七羽认真思考了一下。
“也许?”
“你不要真的思考啊!”
就在这时,通信器里传来红叶的声音。
“七羽。”
那声音很冷。
比平时更冷。
七羽立刻收起笑意。
“红叶?”
“镜中碎片正在靠近白星军阵。”
七羽心口一紧。
莉可也立刻低头看检测板。
“哪里?”
红叶回答:
“东北高地视野内三枚。”
“白星后方圣辉阵两枚。”
“医疗区附近一枚。”
莉可的检测器随即发出短促警报。
“我也捕捉到了!镜面波形很淡,像……像被圣辉外壳包了一层。”
七羽皱眉。
“它们已经进来了?”
“还没完全。”
莉可飞快敲着检测板。
“但非常接近。”
“从工匠角度来说,这波形像有人偷了你的光,还没付版权费!”
七羽一时没反应过来。
“版权费?”
莉可抬头,表情非常严肃。
“就是你的星辰环波形被模仿了!”
红叶冷冷道:
“镜子最喜欢在人刚想相信时出现。”
七羽握紧圣杖。
她看向救护区。
刚刚被治疗过的士兵们仍在那里。年轻骑士正在搬绷带,魔族俘虏被带去隔离观察,矮人工程队正在检查赤渊残留,医疗队在处理伤者。
这片前线好不容易重新有了一点人该有的样子。
不是敌人。
不是旗帜。
不是必须杀死谁才能结束一切。
而是疼痛、绷带、热水、净化光,还有努力把自己从仇恨里拽回来的人。
镜中圣者偏偏在这个时候靠近。
七羽低声说:
“它来了。”
莉可紧张地抱住检测器。
“我展开反镜面干扰?”
“先不要。”
七羽看向白星军阵后方。
“如果它能模仿我的波形,普通干扰可能会伤到我们自己的圣辉阵。”
红叶道:
“判断正确。”
“我不想听这种时候的夸奖……”
“不是夸奖,是提醒你继续这么判断。”
七羽轻轻吸了一口气。
星辰环缓缓展开。
不是攻击姿态。
是警戒。
“莉可,标记所有异常镜面。”
“红叶,帮我看高地视野。”
“收到!”
“风线已开。”
七羽抬头。
天空灰白。
卡姆兰之门那道黑色裂缝仍在平原中央安静悬着。
远处魔族阵地没有动作。
爱花没有趁联盟内部混乱发动攻击。
她一定也察觉到不对了。
七羽没有回头去看她。
但她知道。
爱花在看。
就在这时,白星军阵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不是战斗警报。
也不是伤者惨叫。
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迟疑与无法理解的声音。
“圣女大人?”
“怎么会……”
“圣女大人不是在前线吗?”
七羽的心跳停了一拍。
莉可的检测器同时爆出尖锐鸣音。
“七羽!”
“后方圣辉阵里出现第二道星辰环!”
七羽缓缓转身。
白星旗帜之下,圣辉阵的光芒被某种镜面般的白色覆盖。
一圈星辰环在那里展开。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星光美丽、洁白、无瑕。
在那道星辰环中央,站着一个少女。
黑褐色柔软短发。
紫蓝色眼睛。
白色圣女披肩。
圣辉纹章。
她抬起头,露出与七羽一模一样的脸。
周围士兵呆呆看着她。
“圣女大人……”
七羽站在前线,握紧圣杖。
她看着另一个自己,站在白星旗帜之下。
镜中圣者,终于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