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星旗帜之下,站着另一个七羽。
那一瞬间,战场上所有声音都像被抽走了。
风停在旗帜边缘。
伤者的低声呻吟断了一拍。
医疗队手中的绷带垂在半空。
圣辉净化团的咏唱变得凌乱。
七羽站在前线,握紧圣杖,看着白星军阵后方那个少女。
黑褐色柔软短发。
紫蓝色眼睛。
白色圣女披肩。
圣辉纹章。
甚至连她站立时那种稍微有些不安、却努力挺直背脊的姿态,都像极了七羽自己。
不。
不是像极了。
几乎完全一样。
莉可手里的检测器发出刺耳鸣音。
“波形重叠率……九成以上?!”
她脸色发白,手指飞快敲着检测板。
“不可能,星辰环的核心波形怎么可能被复制到这个程度!”
红叶的风讯从远处高地传来,声音冷得像已经拉开的弓弦。
“镜子。”
七羽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
镜中圣者出手了。
而且一出手,就比她想象中更恶毒。
如果只是制造一个长得像她的人,联盟不会轻易相信。
如果只是伪造一段影像,莉可和红叶都有办法拆穿。
可是现在,站在白星旗帜之下的那个少女,不只是拥有七羽的脸。
她身后的星辰环也在旋转。
第一层。
第二层。
第三层。
白色光辉洁净、明亮、无瑕。
像被擦拭到没有任何尘埃的镜面。
联盟士兵们呆呆看着她。
有人下意识看向前线真正的七羽。
又看向后方那个七羽。
“圣女大人……?”
“怎么会有两个?”
“哪个才是……”
七羽听见这些声音,胸口微微收紧。
她没有立刻说话。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每一句话都会被镜子剪开。
另一个七羽缓缓抬头。
她看向真正的七羽。
那张与七羽完全相同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温柔而悲伤的神情。
如果七羽没有亲眼看见她从镜面波形中出现,几乎也会有一瞬间怀疑——
那是不是另一个自己?
另一个更加洁白、更加正确、更加像“圣女”的自己。
伪七羽轻轻开口。
声音也一样。
“大家,请不要害怕。”
这句话落下,白星军阵后方一片寂静。
她的声音与七羽一模一样。
甚至连尾音里那点不太擅长在众人面前说话的柔软,都被复制得毫无破绽。
莉可低声骂了一句:
“这已经不是偷光了,这连语音包都偷了……”
七羽没有笑。
她只是看着那个站在白星旗帜下的“自己”。
伪七羽抬起圣杖。
“我知道,你们现在很混乱。”
“也知道你们刚刚经历了深渊战旗团的污染。”
“可是,请你们看清楚。”
她将杖尖转向七羽。
“站在前线的那个我,已经不再是没有被污染的圣女。”
联盟军阵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哗然。
“什么?”
“她在说什么?”
“那个才是真的圣女大人吗?”
七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疑惑。
恐惧。
动摇。
还有刚刚才被压下去的怀疑。
卡雷尔总帅立刻抬手。
“全军保持阵型!”
老将的声音压过骚动。
“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可是命令能压住身体,却压不住心。
伪七羽正是冲着人心来的。
她轻轻垂下眼。
“我不是来伤害任何人的。”
“我只是来告诉你们,被镜子隐瞒的真相。”
七羽皱起眉。
下一瞬,伪七羽身后的星辰环扩散开来。
白色光幕升上半空。
镜面般的星光在军阵上方铺开,形成一幅又一幅画面。
第一幅,是终末谷地。
荒凉的谷地里,魔王摘下头盔。
七羽哭着抓住爱花的衣襟。
然后,画面跳过了争执、痛苦和那个迟来的解释。
只剩下七羽拥抱魔王的瞬间。
联盟军中有人倒吸一口气。
“圣女大人……抱住了魔王?”
第二幅,是深夜通信。
月之泪与影之心的光在夜色中交叠。
七羽坐在窗边,轻声问:
“你还在吗?”
画面没有显示三圣之盟的战术讨论。
没有显示深渊风险判断。
没有显示莉可的通信规则。
只留下圣女与魔王在深夜私下联系。
第三幅,是温泉镇。
雾气弥漫的街道上,七羽与爱花并肩作战。
星光与黑月交错,两人同时挡下攻击。
镜像故意剪掉了雾面双子的毒雾。
剪掉了被救走的旅客。
剪掉了红叶在高处射断阵眼的风箭。
只剩圣女与魔王配合无间的身影。
第四幅,是赤铜王都。
禁忌熔炉前,七羽的星辰环与爱花的黑月魔力同时落在赤渊矿脉边缘。
如果完整观看,那是净化战争炉火的瞬间。
可镜中画面只留下:
圣女与魔王共同处理赤渊矿核心。
第五幅,是卡姆兰战场。
星辰与黑月相撞。
七羽的星光避开爱花要害。
爱花的剑锋偏转,避开七羽星辰环核心。
两人的魔法多次擦过对方,却没有真正夺命。
画面无声。
却比任何指控都危险。
联盟军阵彻底动摇。
“这些……是真的?”
“圣女大人真的早就知道魔王身份?”
“她们昨夜的对决,难道……”
“难怪圣女大人一直不让我们追击。”
“难怪她挡住白银审判阵……”
莉可急得差点跳起来。
“剪辑!这是剪辑!”
她把检测器举起来。
“上下文都被切掉了!这些画面时间戳断层严重,魔力残留也被重排过!”
可是她的声音太小。
战场太大。
而且比起工匠检测器发出的警报,人们更容易相信自己眼睛刚刚看到的画面。
伪七羽轻轻低下头。
那神情悲悯得让人心痛。
“我知道这很残酷。”
“可是,真正的圣女不会为了魔王阻止联盟。”
她看向七羽。
“真正的圣女不会隐瞒与魔王的私下联系。”
“不会在战场上与魔王互相避开要害。”
“不会救下被黑战旗污染的魔族俘虏,却让联盟士兵继续承受怀疑。”
七羽的手指收紧。
每一句都像刀。
最可怕的是,它们不是全假。
她确实见过爱花。
确实拥抱过她。
确实在深夜通信中呼唤过她。
确实与她并肩作战。
确实在卡姆兰战场上与她用剑光交换暗语。
也确实救了魔族俘虏。
如果她否认,就会落入更大的陷阱。
因为镜中圣者手中握着真实碎片。
只要七羽说“没有”,它就能用真实反过来刺穿她。
卡雷尔总帅看向七羽。
老将没有立即质问。
但他的神色非常沉。
加布里尔·钢旗站在右前锋阵列旁,握紧剑柄,脸色复杂。
一些刚刚被七羽治疗过的士兵露出动摇。
年轻骑士抱着绷带箱,呆呆看着空中的镜像。
连刚才那个被净化的魔族俘虏,也被重新押紧。
白星军阵里的信任,像刚刚缝合的布,又被一刀割开。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熟悉的声音。
“圣女大人说得没错!”
多米尼克·白钥从白银审判庭残余队伍中走出。
他手背上的黑印尚未完全消失,白银长袍也有被星光撕裂的痕迹。
可他仍然站得笔直。
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曾被深渊利用的人。
部分强硬派士兵看向他,眼神里竟然又浮现出依附。
多米尼克没有看七羽。
他看向伪七羽。
“若这位才是未被魔王污染的圣女。”
“那么,先前被阻止的审判阵,就必须重新讨论。”
莉可气得脸色通红。
“你刚才才被黑印——”
“矮人工匠。”
多米尼克冷冷打断她。
“黑印可以伪装。”
“镜像也可以伪装。”
“但圣女大人是否与魔王有隐秘联系,这些画面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说完,转向七羽。
“前线的圣女大人。”
“您能否否认这些画面?”
七羽抬头。
所有人都看着她。
伪七羽也看着她。
那双与她完全相同的紫蓝色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空洞的洁白。
七羽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个镜像不是在撒谎时露出得意的敌人。
她真的相信自己是圣女。
因为她是被“圣女应该审判魔王”这个答案制造出来的。
七羽慢慢举起圣杖。
星辰环在她身后亮起。
联盟士兵们立刻紧张起来。
伪七羽轻声道:
“你要攻击我吗?”
这句话像提前准备好的陷阱。
如果七羽现在动手,画面会立刻变成:
真正的七羽无法解释,于是攻击另一个圣女。
镜中圣者在等这一刻。
七羽没有攻击。
她只是将圣杖立在身前。
“你说的很多事是真的。”
联盟军阵再次哗然。
莉可睁大眼睛。
“七羽……”
红叶的风讯沉默了一瞬。
七羽继续说道:
“我确实见过魔王。”
“我确实与她交谈过。”
“我确实阻止过联盟。”
“我也确实没有让仇恨替我判断。”
每承认一句,军阵中的动摇就重一分。
有人脸色发白。
有人难以置信。
有人低声说“怎么会”。
伪七羽看着她。
“那么,你承认自己背叛了光?”
七羽抬起头。
“我承认我没有让光变成仇恨。”
她的声音并不大。
却很清楚。
“我阻止联盟,是因为白战旗把士兵推向门影中心。”
“我救魔族俘虏,是因为他身上有深渊黑印残留。”
“我没有追击撤退者,是因为卡姆兰之门正在等待我们相信‘敌人必须死’。”
伪七羽轻声问:
“那你为什么隐瞒与魔王的联系?”
七羽的喉咙微微发紧。
这才是真正难答的问题。
因为她无法公开三圣之盟的全部计划。
无法说出自己与爱花的关系。
无法在所有联盟士兵面前承认,她相信魔王暗夜蔷薇。
那会引爆更大的危机。
可她也不能说谎。
她低下眼。
“因为有些事一旦说出来,就会让更多人被深渊利用。”
伪七羽微微偏头。
“真方便。”
那语气仍然温柔。
却让人心底发冷。
“所有不能解释的秘密,都可以说是为了防止深渊利用。”
“所有不愿审判魔王的理由,都可以说是为了保护战场。”
“所有对敌人的宽容,都可以说成圣女的仁慈。”
她向前一步。
镜面星辰环在她身后展开到第五层。
那光太漂亮了。
漂亮到没有一点尘土。
“可是,真正的光不该害怕审判。”
“真正的圣女,不会站在魔王与联盟之间。”
“真正的圣女,不会让士兵在怀疑中继续流血。”
联盟军阵中,有人开始低声附和。
“她说得对……”
“圣女大人为什么不能解释清楚?”
“如果那个才是没有污染的圣女……”
“不,她刚才救过我们……”
“可是那些画面怎么办?”
七羽感到胸口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普通攻击。
如果是剑,她可以挡。
如果是魔法,她可以净化。
如果是深渊污染,她可以照出来。
可现在,被攻击的是士兵们对她的信任。
那种东西一旦碎开,不能靠一束星光强行粘回去。
卡雷尔总帅抬手,压住军阵。
“全军不得妄动!”
他看向伪七羽。
“你自称圣女,有何证明?”
伪七羽看向卡雷尔。
她微微行礼,姿态与七羽平时面对长者时几乎一样。
“总帅,我不要求你们立刻相信我。”
“我只会做真正圣女应该做的事。”
她转身,面向远处魔族军阵。
黑月旗帜在风中沉默。
爱花就在那里。
七羽不敢回头去看。
但她知道,爱花一定在看这里。
伪七羽举起圣杖。
镜面星辰环一层层展开。
第六层。
第七层。
白色星光在她身后化成近乎完美的圆。
比七羽此刻因疲惫和伤痛而略微不稳的星辰环更加完整。
更加洁白。
更加像士兵们想象中的圣女。
她的声音传遍白星军阵。
“我会替真正的光,讨伐魔王。”
这句话落下,联盟强硬派中立刻爆发出压抑的呼声。
“讨伐魔王……”
“这才是圣女应该说的话。”
“圣女大人终于要下令了吗?”
七羽的心猛地一紧。
伪七羽的圣杖已经指向魔族主阵。
镜面星辰咏叹的前奏开始凝聚。
那道光很强。
也很像七羽。
如果七羽攻击伪七羽,镜中圣者就会得到“圣女杀死圣女”的画面。
如果七羽不阻止,伪七羽会把联盟强硬派重新推向对魔族的审判。
如果爱花出手,所有指控都会被坐实。
魔王在保护真正的七羽。
魔王害怕未被污染的圣女。
圣女与魔王确实勾结。
七羽握紧圣杖。
她终于明白镜中圣者真正的陷阱。
它不是想立刻杀她。
它是要让她无论怎么做,都像错的。
伪七羽在白星旗帜下抬起头。
星光照亮她与七羽完全相同的脸。
“七羽。”
她轻声说。
“请你看清楚。”
“圣女真正该审判的敌人,在那里。”
她指向黑月军阵。
指向爱花。
七羽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原地,感受着来自联盟军阵无数混乱的视线。
疑惑。
期待。
怀疑。
祈求。
愤怒。
全部落在她身上。
她很害怕。
比面对黑月剑影时更害怕。
因为这一次,她不能靠战斗解决。
她必须证明自己。
不是用更强的攻击。
而是用只有真正的七羽会选择的方式。
七羽慢慢抬起圣杖。
没有指向伪七羽。
也没有指向魔族军阵。
她将圣杖转向救护区。
那里,还有刚刚被镜像残影刺激到、重新陷入黑印痛苦的伤者。
伪七羽的星光在身后越发明亮。
联盟士兵们屏住呼吸。
而七羽只低声说:
“先救人。”
莉可怔住。
红叶的风讯里传来很轻的一声:
“正确。”
伪七羽的眼神第一次出现细微停顿。
七羽没有看她。
也没有回头看爱花。
她只是向伤者走去。
因为她终于明白。
如果镜中圣者想让她用审判证明自己是圣女。
那么她偏偏不能。
圣女的光,不该先学会杀死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