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圣者被击溃之后,白星军阵没有迎来欢呼。
至少,没有七羽想象中那种欢呼。
碎镜落尽,天空重新露出灰白色。
卡姆兰平原上仍然有风。
风吹过倒伏的旗杆,吹过被星光与黑月烧焦的地面,也吹过临时救护区里一排排低声喘息的伤者。
七羽蹲在一名联盟弓兵身前,掌心覆着柔和的星光。
那名弓兵的右肩被镜中碎片擦伤,伤口并不深,却残留着一种难以完全散去的寒意。
不是疼痛。
是怀疑被强行刻进身体后留下的空洞感。
七羽将星光压低,小心地让净化沿着他的魔力回路流动。
“这里会有一点冷。”
她轻声说。
弓兵僵硬地点头。
“嗯……”
星光落下。
他的肩膀微微一颤,随后呼吸慢慢平稳。
七羽松了口气。
“好了。今天不要拉弓,先去医疗队那边登记。”
弓兵低着头,没有立刻起身。
七羽以为他还有哪里不舒服,正想询问,他却忽然开口。
“圣女大人。”
“嗯?”
“刚才……我相信了镜子。”
他的声音很低。
“我看见那些画面之后,真的觉得您可能已经……”
后半句没有说完。
七羽知道他想说什么。
已经背叛联盟。
已经被魔王蛊惑。
已经不再是他们以为的圣女。
弓兵的手指攥紧披在肩上的毯子。
“对不起。”
七羽看着他。
她很想说“没关系”。
可是那句话太轻了。
刚才的怀疑,不是完全没关系。
被指向的恐惧不是假的。
被误解的疼痛也不是假的。
镜子留下的裂缝更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
所以七羽沉默了一下,换了个回答。
“先去登记。”
弓兵怔住。
七羽认真补充:
“道歉可以之后再说。伤口先不要拖。”
弓兵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用力点头,抱着毯子站起来。
“是。”
他走向医疗队时,旁边几名士兵下意识让开路。
有人看着七羽,目光里带着感激。
有人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也有人看她时,仍然带着没有完全散去的怀疑。
七羽能感觉到。
镜中圣者虽然碎了,但它撒下的碎片还留在人心里。
那些目光像细细的针。
不至于让人倒下。
却会在每一次呼吸时提醒她:
信任不是那么容易复原的东西。
“七羽。”
莉可抱着检测器从后方钻过来,头发乱成一团,护目镜上还贴着一片没擦干净的镜片粉尘。
“你已经连续治疗四十三个人了。”
七羽眨了眨眼。
“才四十三个吗?”
莉可瞪大眼睛。
“才?”
她把检测器举到七羽面前。
“从工匠角度来说,一台刚刚被镜子、深渊、星辰咏叹三重折腾过的锅炉,现在应该关火、降温、检修,而不是继续给整个工坊供热!”
七羽认真想了想。
“可是伤者还在排队。”
“这就是你每次把自己用到冒烟的原因!”
“我没有冒烟。”
“你的星辰环波形正在冒烟!”
七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星光还有些不稳。
确实有一点累。
不。
应该说,很累。
只是她不太擅长在所有人都看着的时候承认。
莉可看穿了她的表情,叹了口气。
“红叶说,你现在属于‘会自己走进工具箱然后假装不是零件松了’状态。”
七羽小声道:
“红叶是不是对我越来越不客气了?”
通信器里立刻传来红叶冷淡的声音。
“因为你越来越需要。”
七羽:“……”
莉可点头:“同意。”
“莉可……”
“这是安全确认!”
七羽低头轻轻笑了一下。
笑意刚浮上来,前方却传来一阵低低的争执声。
救护区外,几名白银审判庭残余正在与联盟军官交涉。
他们没有再举旗。
白战旗已经被封存,多米尼克·白钥本人也被总帅部严密监管。
可是他的影响还没有消失。
那些白银审判庭残余不敢直接煽动军阵,却把话说得很巧。
“我们不是质疑圣女大人。”
“只是认为,在魔王尚未接受审判前,任何形式的停战都过于危险。”
“镜中圣者固然是深渊七席,但它揭露的许多画面并非完全伪造。”
“若圣女大人不能明确审判魔王,白星军阵如何确认下一步方向?”
这几句话传来时,周围不少士兵的动作慢了下来。
有人低头继续包扎。
有人装作没有听见。
也有人悄悄看向七羽。
那种目光让七羽的胸口有些发紧。
莉可气得抱紧检测器。
“这群人怎么又开始了!”
红叶的声音从通信器里落下:
“残火。”
“什么?”
“白战旗碎了,残火还在。”
红叶淡淡道。
“不要以为击溃主旗,就能让所有想举旗的人消失。”
七羽低声说:
“我知道。”
她当然知道。
镜中圣者被击溃后,她没有要求联盟立刻相信她。
可是现实比她想得更沉重。
有人感激她。
有人愧疚。
有人想重新相信她,却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曾经看见的画面。
也有人开始害怕她和爱花之间真正的关系。
不是所有怀疑都来自恶意。
这才更难。
“圣女大人。”
卡雷尔总帅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七羽回头。
老将披着灰色军袍,战剑悬在腰侧,脸上有深深疲惫,却依旧站得像一块不会倒下的铁。
他身后跟着几名参谋、加布里尔·钢旗,以及矮人代表艾登·铜冠。
艾登的脸色也很难看。
他的肩上缠着绷带,手里还拿着一叠刚写好的战场损失报告。
卡雷尔看向七羽。
“还能站吗?”
七羽下意识想说“没事”。
莉可的眼神已经像两枚铜钉一样钉了过来。
七羽顿了一下。
“有一点累。”
莉可立刻点头。
“进步。”
红叶:“记录。”
七羽:“……这种也要记录吗?”
卡雷尔没有笑。
他只是看着她。
“那就坐着听。”
七羽微微一怔。
“听什么?”
卡雷尔转身,看向平原中央那道黑色门缝。
“停战会议。”
这四个字落下,附近所有人都安静了。
停战。
在卡姆兰平原上,这个词比任何魔法都更不稳定。
它不像“进攻”那样明确。
不像“撤退”那样简单。
也不像“审判魔王”那样能让许多人立刻找到方向。
停战意味着承认,此刻继续互相厮杀只会让深渊获利。
也意味着联盟必须暂时停止把魔族当作唯一敌人。
更意味着七羽与爱花过去一直努力守住的那条暗线,终于要被摆到所有人面前的一部分。
七羽低声问:
“现在吗?”
“不是明天。”
卡雷尔说。
“门不会等我们睡一觉。”
艾登沉声补充:
“赤渊矿残留还在地下乱窜。工程队刚检测到,门缝每一次低鸣都会引发小范围共振。”
莉可立刻凑过去看报告。
“给我看看。”
艾登把报告递给她。
莉可扫了几行,脸色变得更糟。
“这不是普通共振。”
“门在把战场残余情绪当成燃料。”
卡雷尔点头。
“所以继续打下去,就是继续给它添柴。”
他抬眼看向魔族主阵。
黑月旗帜仍立在远处。
那片军阵也没有真正安稳。
七羽知道,爱花那边一定同样承受着压力。
“停战不是相信魔王。”
卡雷尔冷声道。
“是还没老到继续给门送柴。”
这句话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
周围几名军官神色复杂。
加布里尔·钢旗皱着眉,却没有反驳。
但白银审判庭残余那边,很快传来压抑不住的声音。
“总帅阁下。”
一名白银术士上前。
他不是多米尼克,却显然属于白钥残党。
“若此时提出停战,会让士兵误以为联盟承认魔王不是敌人。”
卡雷尔看向他。
“你有更好的建议?”
“继续保持军事压制。”
“压制到门完全打开?”
“魔王仍然是威胁。”
“深渊也是。”
“若魔王与深渊无关,她为何不率军撤出卡姆兰?”
卡雷尔的眼神沉了沉。
“因为她一撤,你们这些人就会喊‘魔王逃跑,立刻追击’。”
那名白银术士脸色一僵。
卡雷尔继续道:
“然后联盟追,魔族反击,门在旁边吃得很高兴。”
莉可小声:
“从工匠角度来说,总帅这个比喻虽然粗糙,但压力方向正确。”
红叶:“通过。”
白银术士咬牙。
“可是,圣女大人若不能审判魔王,停战就是投降。”
这句话一出,空气冷了下来。
不远处,有人低声重复:
“圣女若不能审判魔王……”
“停战就是投降……”
七羽抬头。
她看见那些声音像小火星一样,从人群里慢慢亮起。
多米尼克被监管了。
白战旗被封存了。
镜中圣者也碎了。
可是“圣女必须审判魔王”的想法,还像钉子一样留在许多人心里。
因为那很简单。
比“深渊正在利用我们所有人的恐惧”简单。
比“魔王也在阻止自己的军队失控”简单。
比“真正的敌人不在旗帜上”简单。
只要圣女审判魔王,一切似乎就能回到最熟悉的位置。
联盟是光。
魔族是暗。
圣女站在前方。
敌人在对面。
没有痛苦的复杂。
也没有难以承认的信任。
七羽慢慢站起来。
莉可立刻伸手扶她。
“七羽?”
“没关系。”
七羽看了她一眼,又立刻改口。
“我会慢一点。”
莉可小声嘀咕:
“勉强合格。”
七羽走到白星旗帜前。
周围士兵的目光聚来。
她没有展开高层星辰环。
只让第一层星光缓缓亮起,像一盏不刺眼的灯。
她看向那些质疑停战的人。
也看向那些不敢质疑,却仍然害怕的人。
“我不会要求你们立刻原谅魔族。”
她开口时,声音并不高。
但白星军阵渐渐安静下来。
“我也不会要求你们忘记自己失去过什么。”
“战争不是一句‘停战’就能消失的东西。”
“你们的伤也不是。”
有人低下头。
七羽继续:
“我知道你们害怕。”
“害怕停战会变成背叛。”
“害怕自己同伴的血被说成没有意义。”
“害怕魔王只是利用这个机会。”
她停顿了一下。
远处黑月军阵在风里沉默。
七羽没有看过去。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个时候看爱花。
“可是,卡姆兰之门已经裂开。”
“深渊战旗团让我们差点互相冲进门影。”
“镜中圣者让我们差点彼此不再相信。”
“接下来,它还会继续问我们问题。”
“如果我们继续把所有答案交给仇恨,门就会替我们打开。”
这句话落下时,远处门缝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多士兵下意识看向平原中央。
那道黑色裂缝仍然安静地悬在那里。
可是它的安静,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不安。
七羽握紧圣杖。
“我不会让深渊替我们决定谁必须死。”
白银术士皱眉。
“那魔王呢?”
周围空气骤然收紧。
终于,还是这个问题。
七羽的指尖微微发冷。
她看见所有人都在等。
不是等圣女的战术判断。
而是等她的立场。
魔王呢?
你会审判她吗?
你会阻止她吗?
你会承认她是敌人吗?
你会证明你仍然属于白星吗?
七羽垂下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已经不是普通战场问题。
它像一条从深渊门缝里伸出的线,悄悄缠住了她的心。
爱花。
她想起终末谷地里,自己哭着抓住爱花衣襟的那一刻。
那时候,她真的很疼。
她觉得自己被欺骗了。
觉得那个总是温柔看着自己的学姐,忽然站到了无法触及的黑夜里。
那伤口不是假的。
后来,深夜通信中,她选择相信爱花。
温泉镇里,她看见爱花伤痕下藏着的孤独。
赤铜王都里,她们一起面对战争炉火。
卡姆兰上,她们用所有人都误解的宿命对决,把两军从门影中心推开。
镜中圣者战里,她在万人误解下没有回头,却知道爱花在看她。
这些也都不是假的。
七羽忽然意识到,自己很快可能必须做出选择。
不是在夜里。
不是在月之泪与影之心之间。
不是在只有红叶和莉可能理解的暗语里。
不是在星辰环闪烁和黑月剑影偏转的一寸之间。
而是在所有人面前。
白星军阵。
黑月主阵。
精灵高地。
矮人工程队。
卡姆兰之门。
以及深渊那只等待答案的眼睛。
她可能必须公开选择爱花。
七羽的心跳快了一点。
害怕吗?
害怕。
非常害怕。
不是怕承认爱。
而是怕自己的选择让更多人受伤。
怕联盟失控。
怕魔族反扑。
怕爱花被推到更孤独的位置。
怕自己一句话,让深渊抓住新的裂缝。
可如果继续藏起来呢?
镜中圣者已经告诉她答案了。
藏起来的爱,会被剪成罪。
白银术士仍在等。
“圣女大人。”
他追问。
“若魔王拒绝停战,您会如何?”
这个问题比刚才稍微具体。
七羽抬起头。
“我会阻止她。”
军阵中有人松了一口气。
但七羽继续说道:
“同样,如果联盟有人拒绝停战,擅自把军队推向门影,我也会阻止。”
那口气又卡住了。
七羽看向所有人。
“我会挡住魔王。”
“也会挡住我们自己。”
“因为现在真正站在门后的,不是某一面旗帜。”
“是深渊。”
卡雷尔看着她,眼中浮现一丝近似认可的沉默。
加布里尔·钢旗低声道:
“右前锋会等总帅命令。”
艾登·铜冠也点头。
“矮人工程队支持临时停战检测线。赤渊矿武器继续禁用。”
莉可立刻举手。
“铜铃检测器可以负责临时反镜面筛查!虽然其中两台正在冒烟,但从工匠角度来说,冒烟不等于不能用!”
红叶的声音淡淡传来:
“通常等于。”
莉可:“你不要在这种时候打击士气!”
军阵里有几个人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很快就停住。
但那一点点松动,让七羽紧绷的肩膀稍微放下了些。
然而,反对声并没有消失。
白银术士退回人群时,仍有人低声议论。
“圣女还是没有说会审判魔王。”
“她说会阻止,可那不一样。”
“停战会议……真的能信吗?”
“魔王会不会趁机……”
七羽听见了。
她没有再说更多。
她知道今天不能把所有裂痕都补上。
有些事需要时间。
有些人需要看到停战不是投降,而是为了不让门继续张开。
有些疑问,则迟早会逼到她面前。
她转身,正要回到救护区。
就在这一瞬间,卡姆兰平原中央传来低沉的声音。
不是门的低鸣。
那声音更像从门缝后传来的人语。
很远。
却清楚落进每个人耳中。
“圣女七羽。”
七羽停住。
整个白星军阵瞬间绷紧。
黑月主阵那边也出现骚动。
红叶的风线从高地亮起。
莉可的检测器尖叫起来。
“门缝语言反应!”
卡雷尔拔出战剑半寸。
七羽缓缓转身,看向卡姆兰之门。
那道黑色裂缝中,似乎有什么没有脸的阴影正站在黑暗之后。
它没有完全出现。
却让所有人都感觉到,它正在看着这里。
看着七羽。
无面先知的声音再次传来。
没有情绪。
没有怒意。
像一个问题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听众。
“你准备好知道,魔王还隐瞒了多少真相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