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月军旗下,沉默比战鼓更重。
爱花站在主阵高台前,黑月蔷薇剑垂在身侧。
卡姆兰平原的风从门影方向吹来,带着冷意,也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空洞味道。那并不是血腥,也不是烧焦后的尘土,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世界背面缓慢呼吸。
门已经裂开。
镜中圣者已经碎了。
可是魔族主阵没有因此安定。
相反,所有不满都像从裂开的地面里爬了出来。
黑月近卫仍保持沉默。影鸦军在主阵边缘穿梭,收集夜棘残党流言与黑角军团内部异动。黑角军团重新排成战列,却没有往日那种锋利的气势,而是一种被强行压住后的焦躁。
更远处,魔族旧派贵族聚成数个小圈。
他们不敢在爱花面前高声质问,却让话语像毒雾一样慢慢传开。
“白星军阵内乱时,为何不攻?”
“镜中圣女发动星辰咏叹时,为何不反击?”
“魔王陛下每一次遇到圣女,都选择克制。”
“这还是黑月王血吗?”
爱花听见了。
每一句都听见了。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下令清理那些窃语。
因为现在杀掉几个说话的人,只会让更多沉默的人把怀疑藏进心里。
赛勒斯·夜冠站在她身后半步。
他手中展开数枚影鸦情报羽片,羽片上浮现细密文字。
“殿下,夜棘残党重新聚集。”
“黑角军团内部仍有对刚才军令不满者。”
“旧派贵族中,有三家正在联络边境军官。”
“传言内容已经确认。”
爱花淡淡道:
“说。”
赛勒斯停顿一瞬。
他的表情仍然冷静,却比平时更谨慎。
“第一,魔王被圣女软化。”
“第二,黑月王血不再敢杀死白星圣女。”
“第三,若陛下不能证明自己会审判圣女,便无法证明自己有资格统率魔族。”
爱花的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
黑月蔷薇剑没有鸣动。
因为她没有愤怒到失控。
只是觉得讽刺。
几乎所有人都想让她证明什么。
联盟想让七羽证明自己仍是圣女。
魔族想让爱花证明自己仍是魔王。
深渊想让她们证明彼此值得憎恨。
世界像一张永远填不完的试卷。
而题目全都写着:
你要杀死谁,才能证明你是谁?
赛勒斯低声道:
“殿下。”
“嗯。”
“若流言继续扩散,黑角军团虽然不会立刻反叛,但战场执行力会下降。”
“沃鲁夫呢?”
“统领阁下仍遵守军令,但他要求觐见。”
爱花终于转身。
“让他来。”
不久后,沉重脚步声从西侧传来。
沃鲁夫·黑角走上高台。
他的黑甲上仍留有上一战的裂痕,右臂缠着压制黑战旗残波的黑月符布。那名高大的魔族将领低头行礼,动作比以往更迟钝,也更压抑。
“殿下。”
爱花看着他。
“你也要问,为何不攻?”
沃鲁夫抬起头。
他的眼神依旧锋利,却不再像洛迦暴走前那样纯粹被愤怒拖着走。
“臣确实不理解。”
爱花没有打断。
沃鲁夫沉声道:
“白星军阵内乱时,联盟前锋最乱。”
“伪圣女与真圣女对峙时,他们的指挥链动摇。”
“镜面星辰咏叹打向我军时,黑角军团全军都在等反击命令。”
“可是殿下只防御,不进攻。”
他咬了咬牙。
“臣知道洛迦被深渊利用。”
“臣也看见了黑战旗。”
“所以臣没有擅自冲锋。”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但臣仍然不明白。”
“若每一次圣女陷入危机,魔王都必须克制。”
“若每一次白星露出破绽,黑月都必须后退。”
“那魔族士兵要如何相信,陛下的剑仍然会为魔族挥下?”
风吹过高台。
这个问题,比夜棘残党的流言更重。
因为沃鲁夫不是单纯挑拨。
他是真的不明白。
爱花看着他。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
沃鲁夫毫不犹豫。
“斩碎伪圣女。”
“哪怕那会被镜中圣者剪成魔王杀死圣女?”
沃鲁夫一顿。
“那是伪物。”
“联盟士兵未必立刻相信。”
“可是魔族会相信您没有退缩。”
爱花垂下眼。
“然后呢?”
“什么?”
“然后,联盟彻底认为魔王趁内乱杀死圣女。”
爱花抬头,声音平静。
“白星军阵暴走。”
“黑角军团反击。”
“双方在门影前再次冲撞。”
“卡姆兰之门得到它要的答案。”
沃鲁夫沉默。
爱花继续:
“你已经看见黑战旗如何把战意变成门前的柴。”
“那你还要我把整支黑月军,也变成同样的东西吗?”
沃鲁夫握紧拳。
“臣不是要把军队交给深渊。”
“我知道。”
爱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所以我还在与你说话。”
这句话让沃鲁夫的脸色微微一僵。
他低下头。
“臣失礼。”
爱花没有再看他,而是望向远方白星军阵。
那里,七羽应该还在救治伤者。
镜中圣者已经碎了,可那些被怀疑撕开的地方不会马上愈合。七羽一定还在一个个问他们“哪里疼”。
想到这里,爱花心口微微收紧。
她很想过去。
这种想法在战场上荒唐得几乎可笑。
魔王想穿过两军之间的空地,走到圣女身边,只为了确认她是不是还站得稳。
可是她不能。
所以她只能把那份想法压成冷静的军令。
爱花重新看向沃鲁夫。
“黑角军团接下来保持军令线。”
“不得向白星军阵挑衅。”
“不得擅自回应联盟内部流言。”
“若卡姆兰门影再次扩大,黑角军团优先撤离门影半径,不许冲入。”
沃鲁夫皱眉。
“殿下,黑角军团是强攻军团。”
“现在它是活着的强攻军团。”
爱花冷冷道:
“不是深渊门前的祭品。”
沃鲁夫沉默很久。
终于低头。
“遵命。”
他转身离开。
背影仍然不服。
但至少,没有越线。
赛勒斯走上前。
“沃鲁夫统领比预期理智。”
“洛迦给他留下了足够深的印象。”
“这倒是战时少数好消息。”
赛勒斯语气依旧干燥。
爱花淡淡看他一眼。
“你现在也会安慰人了?”
“殿下,这是形势评估。”
“听起来不像。”
“那是属下表达粗糙。”
爱花没有继续追究。
她重新转向军议桌。
桌面上铺着赛勒斯刚整理出的战场记录。
白星军阵。
黑月主阵。
旧林高地。
门影中心。
深渊残响波动点。
还有一份更薄,却更危险的卷宗。
爱花看着那份卷宗,没有立刻伸手。
赛勒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殿下,那是关于过去身份记录的汇总。”
“我知道。”
“无面先知已经开始向白星军阵传声。”
“它下一个目标,很可能不是伪造。”
爱花伸手,按在卷宗上。
纸页很轻。
可压在掌心时,却像整座黑月王庭。
“它会公开真实。”
赛勒斯点头。
“是。”
他停顿一下,声音低了几分。
“殿下,这一次敌人不是伪造证据。”
“它准备公开那些您无法否认的真实。”
爱花沉默。
无法否认的真实。
这几个字比伪证更锋利。
因为镜中圣者剪辑过的画面,她们可以补全。
深渊战旗团制造的仇恨,她们可以切断。
可是有些事,不能说是假的。
她确实是魔族末代王血。
确实曾经以人类贵族“爱花·冯·阿尔贝特”的身份进入学院。
确实隐瞒过七羽。
确实在七羽毫无防备时,站在她身边,听她喊自己“学姐”。
确实为了王庭、为了魔族、为了更大的局势,将许多真相压在温柔的笑容后面。
也确实曾假死,切断白星视线,让七羽独自承受失去与误解。
这些都是真的。
爱花无法把它们从历史里擦掉。
也无法因为后来选择保护世界,就让最初的隐瞒变得无害。
她打开卷宗。
第一页,是学院入境身份。
爱花·冯·阿尔贝特。
人族贵族身份记录。
家族纹章。
入学推荐文书。
礼仪课成绩。
魔法理论评语。
那时候,她还披着完整伪装。
用温柔的语气与七羽说话。
看着那个笨拙又热烈的少女因为一点小事脸红。
然后,她一次又一次告诉自己:
不能靠太近。
不能让她知道。
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第二页,是终末谷地后续记录。
魔王身份暴露。
黑月魔力确认。
圣女七羽与魔王暗夜蔷薇接触。
第三页,是假死与王庭返回路线。
影鸦转移记录。
黑月旧臣接应记录。
白星方误判记录。
赛勒斯已经把可能被深渊利用的部分全部标了出来。
红墨密密麻麻。
几乎每一行都能成为罪状。
爱花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体。
是更深处。
如果这些被公开,七羽会看见什么?
她会看见自己曾经相信的学姐,从最初就站在另一重身份里。
会看见许多温柔背后,都藏着无法说出的政治目的。
会看见爱花为了魔族与王庭,一次次选择沉默。
会看见那个曾经让她哭过的伤口,被无面先知重新撕开,再摆到世界面前。
七羽会受伤。
这比自己被审判更让爱花难以忍受。
赛勒斯静静站在旁边。
过了很久,爱花才开口。
“补充假败线记录。”
赛勒斯抬眼。
“殿下?”
“上一战中,我布下假败线,引出洛迦与黑战旗。”
“把完整战术记录整理出来。”
赛勒斯微微皱眉。
“若公开假败线,魔族内部会认为您故意暴露西侧缺口。”
“我知道。”
“黑角军团会更加不满。”
“我知道。”
“联盟也可能将其理解为魔王操控战场,诱导两军。”
“我知道。”
爱花抬头。
“但无面先知会公开其中被剪下的部分。”
“与其让它只拿‘魔王故意制造败线’这一句,不如我们先准备完整解释。”
赛勒斯看着她。
“您打算主动交代?”
“至少准备。”
“向谁?”
这个问题落下,高台上安静了一瞬。
向魔族?
向联盟?
向七羽?
向整个战场?
爱花没有马上回答。
最后,她说:
“向需要听到完整真实的人。”
赛勒斯低头。
“属下明白。”
他在情报羽片上迅速记录。
爱花继续翻卷宗。
“假死记录也整理。”
赛勒斯笔尖停住。
“殿下,这一部分若被公开,对您极其不利。”
“它本来就会被公开。”
“可是——”
“赛勒斯。”
爱花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轻。
“我不是害怕被审判。”
赛勒斯抬头。
爱花看着卷宗上自己的名字。
那个人类贵族名字在纸上显得优雅、温柔、无害。
可正是这个名字,曾让七羽信任地靠近。
“我只是害怕她因为我,再一次被迫站在世界面前受伤。”
赛勒斯没有说话。
战场的风吹动纸页。
爱花抬手压住那张学院记录。
“七羽已经被镜中圣者推上过一次审判台。”
“她在万人误解下证明了自己。”
“现在,无面先知会让所有人问她:既然魔王欺骗过你,你为什么还相信她?”
她的声音极轻。
“那个问题不该由她一个人承受。”
赛勒斯终于开口:
“殿下,您若主动承认全部,魔族旧派会认为您向圣女低头。”
“联盟强硬派会认为圣女确实被您欺骗。”
“七羽阁下也可能因此承受更大压力。”
爱花闭了闭眼。
“是。”
“那您仍然要准备?”
“是。”
赛勒斯注视她片刻,低声道:
“圣女阁下大概会说,您又想一个人承担。”
爱花微微一怔。
那句话像一根细线,轻轻扯到心口。
七羽确实会这么说。
她会皱眉。
会有点生气。
会努力装得严肃。
然后用那种笨拙又认真到让人无法躲开的眼神看着她。
“那就不要一个人走。”
“我会把你拉回来。”
爱花垂下眼。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替她回答。”
赛勒斯微微抬眉。
“殿下?”
“我准备我的真实。”
爱花说。
“她选择她的答案。”
“我不会要求她原谅。”
“也不会要求她相信。”
“更不会把‘我有苦衷’当作让她必须站在我这边的理由。”
她合上卷宗。
“但我至少不能让深渊替我说完所有话。”
赛勒斯沉默片刻,低头。
“属下会整理完整记录。”
“还有王庭镇压记录。”
“包括夜棘残党?”
“包括。”
“包括您斩断黑战旗时重伤洛迦?”
“包括。”
“包括您多次阻止魔族追击联盟?”
爱花停顿一下。
“包括。”
赛勒斯的语气一如既往冷静:
“这会是一份非常不利的自证卷宗。”
“你可以起个更好听的名字。”
“《黑月王权在卡姆兰战场中的限制性决策备忘》。”
爱花看他。
赛勒斯面不改色。
“战时资源有限,标题已尽量委婉。”
爱花终于极轻地笑了一下。
只是很短。
短到几乎看不见。
这时,军阵后方忽然传来一阵异常波动。
影鸦军的警报羽片同时亮起。
赛勒斯脸色一变。
“门影反应。”
爱花转身。
卡姆兰平原中央,那道黑色裂缝开始泛起灰黑色纹路。
不是镜中圣者的银白。
也不是战旗团的四旗残色。
而是一种像被缝合过的影子。
空间边缘出现细细黑线。
影缝残响。
黑线从门缝中延伸,在半空中织成一幅画面。
魔族主阵、联盟军阵、旧林高地,全都看见了。
画面里,是一座光洁的学院大门。
春日晴空。
樱色花瓣落在石阶上。
一辆贵族马车停在学院门前。
车门打开。
一名少女走下车。
银白礼服,优雅姿态,紫色眼眸温柔而疏离。
她微微抬头,看向学院塔楼。
旁白般的无面之声从门缝中响起。
“爱花·冯·阿尔贝特。”
“人族贵族身份确认。”
“学院入学记录确认。”
“伪装身份确认。”
画面里,少女抬步走入学院。
下一瞬,另一个身影从远处走来。
黑褐色柔软短发,抱着书本,步伐有些匆忙,差点被自己脚下的台阶绊倒。
年轻的七羽。
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遇见谁。
画面定格在爱花回头看向七羽的瞬间。
那眼神温柔。
也藏着无法公开的秘密。
魔族主阵一片死寂。
白星军阵方向,也传来隐约骚动。
爱花站在高台上,手指慢慢收紧。
无面先知的声音从门影中传来。
“魔王。”
“隐藏的爱,也可以成为背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