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别人说,眼前这个留寸头、看起来弱不经风的少年是和我相处了半年的同学来着。
“……果然没印象啊。”
我遗憾地摇了摇头,王克林看见我的反应直接暴怒了。
“目中无人的家伙!你是来嘲讽我的么?快带着你的一群小团体滚吧!”
“你先别激动,王克林同学!”
李尚雅作为一班之主,积极履行了安稳同学情绪的义务。王克林一回头看见全班最美的班花——我猜的——站在自己面前,两眼放光,扭扭捏捏地低下头。
我递给李尚雅一个眼神,意思就是:全靠你了。李尚雅回以一个OK的手势。
她充分运用了作为对外沟通代表时学来的表达技巧,言简意赅地阐明了我们的意思。
“那种事情……忘记了!”
“真的假的?我看着可不像啊?该不会是得知自己是因为表演的太差劲才被杀人鬼袭击,觉得太可耻不想说吧?”
依奈凑近过去,用肩膀碰了碰王克林,引得他浑身一激灵。
“我……我演的才不差劲……”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我赶紧拉开了正在持续挑衅的依奈。
“冷静点,依奈。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开始他不就不会报告给学生会么?”
“啊,这个关于,”一直沉默不语的总司突然凑上来,“被恐吓王克林同学是与别的同学同行时,自己报告给学生会的是他的同学主动。”
“那该不会……恐吓的对象是他的同学吧?”
“大概不是我想吧,因为王克林还在一人独行事件发生时,闻声而来那位同学,杀人鬼的外貌特征同时目击了。”
依奈思考中……
“顺带问一嘴,你当时演的是什么角色?”
“……没有名字,是一句台词都没有的杂兵。”
“唉?”
连不常说话的总司也发出了疑问的声音。
“杂……兵?怎么回事,袭击的不都是很差劲的演员么?杂兵还能演得很糟糕么?”
“好像确实有侩子手的表演被指责来着……但我印象里不是王克林同学。”
可以,又是我不曾拥有过的记忆。
“因为你当时在睡觉嘛。”
德米安看了看窗外越来越黑的天空。
“还能找出当时的演员名单或者记录之类的么,李尚雅?”
“我想视频之类的回家用手机查查公众号总会有些收获吧……嗯,王克林同学,你怎么了?”
在我们诧异的目光下,王克林将颤抖的右手指向正在深思的德米安。
“你、你怎么在这里啊!”
“我……”
德米安还什么也没说,王克林就一溜烟地跑到不知道哪里去了。
“额……德面,你之前认识他么?”
“不,在我印象里连见面都是第一次。招人仇恨的事……我也没干过吧?”
“本来还想再问问另一个目击者的,现在看来也泡汤了。”
总司无奈地耸了耸肩。
“总之,这样吧就。回去吧。”
“总感觉费了一大通功夫却没什么用呢……”
代表着一天最后一节晚自习开始的上课铃声响起,我们回到了箱同的活动室。
“啊呀,你们回来了。”
“唉……由纪那,你一直都在这里么?”
由纪那从依奈的椅子上站起来,将一本书塞回了书架。
“毕竟你们这里的书很不赖嘛,都是些只有中古店才能买到的货。咦,司和优梦呢?没和你们在一起么?啊,你们该不会是闹别扭了吧?”
由纪那探着头向站在最后面的我身后望去。拜托,难道我还能一次性藏起来两个活人么?
“哦,司说要准备明天学生会开会的资料,就先自己回学生会了。优梦毕竟是初中生嘛,虽然很反常,但她一个人回家了,大概跟我们跑一晚上也很累了吧。”
“啊,真的假的?对不住,我得先走了,你们也快点回班消磨掉,不,上完最后一节晚自习吧!”
由纪那像是想起了什么事一样,火急火燎地离开了。真是像风一般的女人啊。
“行,差不多也该回去了吧。”
我推开了门。
“砰”。“啊!吾的鼻子!”
我感觉手上的门把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它似乎在说话。
“辛克莱,这个玩笑就不好笑了,木质的门怎么想也不会因为被推开就痛苦地大叫吧?”
我想了想,确实如同德米安所说的那样,就向门后看去——我看到了正在捂着鼻子怒视着我的韩美兰。
“你、你没事吧?”
“可恶……无妨,吾之鼻感受到的疼痛还不及吾曾面临将死之境时感受到的痛苦的万分之一。不过,汝等的大门为何还能往外开?”
“啊,这扇面貌似是和门框一起后换的,因此推和拉都是能开的。不过推门更顺手,对吧?”
“……也罢。不过,这就是汝等商讨如何将吾之亲父送入监牢时的窝点吧?哈哈,用区区一时的疼痛换来如此珍贵的情报,倒也值得了。”
“……韩美兰,你下楼么?排练结束了?”
“嗯。”
“怎么样?”
“糟糕透了。”
“真直接。”
我们就这样闲聊着走下楼梯,迎面又撞上了正在上楼的司。
他手里提着本应该在优梦手里的伞。
“唉?司,你的事情办完了么?”
“嗯,差不多吧。本来是想确保你们有正常回班的,结果正好在这里遇上了。”
依奈眯起眼睛,盯着总司的侧脸。
“……怎么了么?”
依奈摆了摆手。
“虽然我这样说可能没什么礼貌……算了。总司,你的口癖呢?就是说话爱倒装那个。”
“哇,他沉默了。”
不要一惊一乍的,你难道没有教养么?
总司依旧沉默。终于,他开口了。
“刚才说了什么你么?抱歉,走神了我。”
“……没什么,就当我没说吧。”
“嗯?”
这下好了,所有人都沉默了。
“啊——吾、我的、可恶!”
我刚想张嘴说两句,一声刺耳的尖叫就贯穿了楼道中沉寂许久的寒冷空气。
“那是……韩美兰的声音?”
依奈惊恐地看向身后。然而更令她感到惊恐的是,她的确不在。
“根据我和韩美兰在一起学习了半年的经验来看,那的确是她的声音……喂,辛克莱!”
脚步没有受到任何控制器官的指示,擅自动了起来。
对不起,要怪就怪我的生理反应吧——咦?
依奈从我一旁一溜烟地跑过去了。
啊,我差点都忘记了,这个人破过校田径记录啊。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感觉有人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喂,这个拿着。”
站在我身后的是总司,他递来的是……优梦的那把长柄黑伞。我将信将疑地握住了伞柄。
“对了,你为什么会拿着这个……”“问别了,不还有更要紧的事情现在么?”
总司转身想要回到四楼,临走前,他撂下一句话:
“杀人鬼的故事早就已经结束了。”
我浅浅一笑,转身下楼。
你又忘了倒装了啊。
“……”
啊,真麻烦。
我看了看楼道的窗户——只有窗户。
“好,现在要抓紧时间了。”
……
虽然感觉过了很久的样子,但看起来实际上并没有过很久。
当我冲到楼下的时候,杀人鬼站在昏暗的楼道里,只能勉强看出他与身边镰刀的剪影。不过他的身材远比我想象的要矮小,居然还站在原地发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子的。
“感觉稍微有些违和啊……”
而且更不妙的是,由于我们现在所在的三楼是高二年级的教室……以及德育处所在的楼层,这件事已经开始瞒不住了。
“……德米安,李尚雅,你们去尽量拖住晚自习的值班老师。依奈,你把韩美兰带到安全的地方去。”
我小声吩咐几人。
“那阿辛你怎么办?”
依奈向我发问。我看了看手中紧握的雨伞。
“优梦的意思,大概是要我来阻止他吧。”
事实是眼前的杀人鬼完全没有要攻击的意思。如果是这样的话,吓唬吓唬他之后,把他的风帽薅掉就算结束了吧。
于是我自信满满地冲他举起了伞……虽说我这么尝试后才发现仅凭我孱弱的胳膊根本举不动。
正在我为此苦恼的时候,杀人鬼突然行动了。
“啊,他跑走了!”
嗯,跑掉了呢。那我们也差不多该“跑掉了”吧?
“好怂……”
按理来说发生这种事情应该再回到箱同活动室进行进一步商榷的,但大概是因为感觉爬上爬下太麻烦了,而制定这条无聊的规则的人又刚好被我支走了吧,没有人选择回到四楼。希望依奈独自在活动室等到放学时不要太生气。
“真是一场胡闹啊。”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摩挲着长柄伞磨砂质感的伞柄,百无聊赖地坐在安稳的教室里了。李尚雅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旁安静地写着作业,我看我还是不要打扰她好了,放在几年前我上小学的时候,如果在我愉悦地看着小说时依奈吵着要玩我的电脑,我也会很头疼的。好在优梦就不会这么干,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辛克莱同学,难道自言自语是你的爱好么?”
啊,又被听到了啊。
不过这样很好,李尚雅因为我的叽里咕噜也没有心情继续写作业了。
“对了,李尚雅,你不是班长么?应该有查班里人数的义务吧?”
“确实是这样……怎么了么?”
“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小寸头,他可不在啊。”
“……王克林?”
现在是晚上的八点四十五分,距离那节课间王克林逃离德米安,已经超过一个小时了。
“真的假的,要赶紧报告晚自习楼道里的值班老师来着……”
在这安静的晚自习里,班长突然大喊着拍案而起,引得全班的目光聚集到了她的身上。
一时间。“李尚雅,你怎么了么?”“发生什么事了?”“身体不舒服么?”等满怀热心的关照声音在教室里此起彼伏。
也好在她是班长,如果是我的话,只会有人骂我精神病吧。
“……报告。”
正当这群聒噪的少女们进行着毫无意义的关心时,这场话题的主角——王克林本人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愤恨地瞥了一眼吵闹的同学们。真讽刺啊,像我们这种小人物不会受到任何的关注,我能理解你哦,王克林。
“班长在不在?这位同学第二节晚自习下课的时候身体不舒服去医务室了,快放学了,我给他送回来了。”
一听到这声音,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居然连我也有点印象,就好像刚刚还与这个人见过没面一样,难道是……
“啊,好的……唉?”
跟在王克林后面的是学生会的二人组。看见我和李尚雅震惊的样子,总司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由纪那则回以我们一个调皮的眼神。
嗯,或许在异常发生的那一刻我是很激动的吧,但是立刻转回日常的频道后,我的心情就像是被冰水浇过的滚烫铁锅一样,经过一阵骚动后,便回归无声无息。
这一刻,我大概能理解依奈的想法了。
“……对了,为什么王克林同学不是被医务室的老师送回来的,而是被学生会的人送回来的呢?”
李尚雅的一句话打断了我的思绪。我思考后说:
“……”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的五班教室。
“哦,学生会二人组终于回来了。”
依奈身边的同学像是放弃了学习一样,随口说道。
“唉,由纪那,你们干什么去了啊?”
由纪那笑着回答她:
“二班有位同学在医务室,我们顺路把他送回去了。”
同学“哦、哦”地回答着。等到由纪那走远后,才歪着脑袋想起问:
“……为什么不是老师把那位同学送回去?”
依奈不假思索地说:
“……”
“因为学生会就在医务室的隔壁啊。”“你难道不知道学生会旁边就是医务室么?”
啊。
原来是这样啊。
“抱歉了,依奈。”“抱歉了,辛克莱。”
“这回恐怕是我先看穿真相了。”
“哼。”
总司看起来相当烦躁地坐在椅子上,却突然发出了一声鼻笑。
“总司,难道你不会写作业么?啊,我明白了,是你工作效率太高,今天的作业都写完了对吧?”
由纪那看起来颇具关怀意向的问候,于总司听来也早就乏味了。
“家伙这群,看透了真相自认为,愚蠢实在。再来烦我不要了,由纪那。”
由纪那听总司这话,并无深意地笑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你是这么认为的啊,总司——但要是他们也是这么想的呢?”
尽管戴着口罩,但单看眼神也能发现,总司的表情有一瞬间僵住了。
“我、我认为……呼,这种可能我不排除,来说一般,这种可能我不想相信。”
……
时隔许久,我又做了个梦,故事依旧发生在那1000年后的世界。
分别身为君主与都督的由纪那与总司站在了一个小国的顶点,是当之无愧的政府首脑。
然而小国毕竟是小国,是身为大国君主的父亲宁愿拱手相送也不愿接纳的蛮夷之地。有言:穷山恶水出刁民。放在如此小国看来,简直就是量身打造的“国训”。
但由纪那和总司并没有放弃,他们坚持引领着他们的国民在大国的夹缝与战争的硝烟中生存,坚信他们的国民终有一天能合力助推自己的祖国,完成一场声势浩大的革命,换取生存的权利与领土的安稳,最终能在国际上有独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呵……王我的啊,完全不支持你这样做我虽然,你才是君主但是如今,尊重你的选择我不得不。”
“谢谢你,都督。总有一天,我将会向你证明我是正确的。”
“如此但愿。”
然而,王还是不够明智。
革命的确开始了,但愚蠢的国民们受外国传教士的蛊惑,毫无理由地相信了“若想革命,必先易王”这一说法,与同样愚蠢的守卫们串通一气,毫无准备地攻入了王宫之中。
或许他们之中也有人提出过反对的意见吧,但再愚蠢的人也应该明白,涓涓细流是压不住发生在加油站的火灾的。
“怎会如此……我的国民。”
由纪那无助地坐在华丽的椅子上。
王宫设计复杂,几乎无人知晓两人的真实位置。
“之前在这,坐在这里发愣你就打算么?”
“如今双翼俱损,即便插翅也再难飞,我甘愿与祖国陪葬。”
“——这回事没有。”
由纪那瞪大了刚才还滚着热泪的双眼望向窗外,是超出了国家负担能力的昂贵造物——直升飞机。
螺旋桨转动速度之快,目不能视;风力之大,引得窗帘飘飞。
“上来吧,王我的。”
黑色表面的钢铁之翼升上了飞鸟们永远无法到达的高度,令人望洋兴叹。
革命终究没有成功。不如说,如果真正成功的才是少数。
只不过,太多发生在不值一提的国家的不值一提的革命,连进入史书的资格都没有。
如今由纪那与总司只是在父亲的国家里,作为两个市长工作,却过着好过曾经数倍的生活。
他们不敢与别人提起这段往事,也不愿再回想他们曾经如视珍宝的国民们。但当8K的显示器上开始播放他们曾经的国家灭亡的直播影像时,又会麻木地看完全程。
我的羽翼尚在,但如今已经变成了其他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