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和依奈就大眼瞪小眼地在医务室门口相遇了。
“哼，阿辛。优梦今天也不在你身边么？”
“别岔开话题。你想干什么？”
“什么啊，明知故问。我穿着这身来这里干什么，你自己还不清楚么？”
依奈扯了扯棕色大衣上那类似披肩的结构，像是在向我炫耀着什么。
“……我要去医务室。”
“好啊，那我就来拜访一下学生会吧。”
“哦？”
我倒有点诧异了。
“那里应该有你很惧怕的那位‘长相奇怪的’老师吧？没问题么？”
“我就当你是在关心我吧，待会见。”
依奈敲了敲门，像回事地喊了声“报告”后走了进去。分头行动么，倒也不赖，我也走进了医务室。
我不是很清楚应该称医务室的管理人为“老师”还是“医生”，无论如何，这里都没有相关人员。自然，也没有学生，想要留校的话还有宿舍楼和家长接待室可以用嘛。
门旁边的墙上挂着一份类似记录表的东西，似乎在昨天王克林来到这里时，就已经没有老师和学生在了。这大概也是学生会的人会亲自把他送回去的原因吧。
我拉开帘子，注意到一床看起来有点褶皱的床单。
“……这大概就是王克林待过的位置吧。”
完全吻合的时间，再加上疏于管理的医务室，基本可以确定王克林就是真正的杀人鬼。
学生会与医务室都在只有一半教室被占用的四楼，作为藏身的地点，也还算合适。
——我虽然很想这么说，但疑点还是太多了，这样妄下定论多少有些武断。
再者，他袭击那些演员的目的是什么？袭击韩美兰的目的又是什么？他大概都没有与这群人见过面吧。
我瞥向垃圾桶。并不是我对垃圾桶里的垃圾感兴趣，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的么？刑警到了现场后，第一步就是让手下去翻垃圾桶和下水道，然后不出意外的一无所获。不过小说毕竟是小说，现实中万一就不一样了呢？
于是我掏出来一堆诡异的……算了这个就扔回去吧——以及一堆用过的胶带和纸芯。
嗯……该如何形容呢？如果你不是豪门的大少爷或者大小姐的话，一定用过普通的胶带吧，就像是小学时写错字了不能直接划掉，也不能用涂改带涂掉，必须用透明胶带粘掉才行。而这些胶带上就黏住了大量纸板的碎屑。
我不是很能想象得到有什么理由能允许一群高中生在医务室的床上做手工。仔细一看，被子上确实也粘了些这种东西。
也很可惜的是，这里是现实，不然就可以直接让名侦探依奈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刑警朋友，再拜托他们拿这胶带残渣比对指纹就好了。
我坐在床上，盯着被刷成白色的天花板，意识自动构建起了脑图与关系图。
前两位受害者是有共同点的，那就是都在同一次演出时有过过失，但从王克林开始，又只是一位普通的演员。而昨天刚刚遭遇恐吓的韩美兰呢？她甚至才刚刚开始排练。
如果真的是王克林干的话，那他的同学目击到的杀人鬼又是谁？
“难道……”
“啊呀，今天这么早就有学生来啊，是来帮老师干活的么？”
“坏了……”
留着卷发的老师走了进来，似乎是医务室开始运转了。
“没有，我现在好多了，谢谢老师。”
刚逃出去我就后悔了，如果刚才多问问那位老师的话，一切难题可能都迎刃而解了。不过我也没有心情再腆着脸回去问了。
这里似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也不知道依奈那边怎么样。说起来，她会主动去拜访学生会，难道是认为那里被搜查的优先级更高么？
“不，大概只是因为我先选了来医务室吧。”
而且想必有那样一位老师在的话，搜查也不会很顺利。
“Niceeeee! 啊，阿辛，大发现啊！”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从学生会冲出来的依奈。她手上举了根莫名其妙的拖把，并且是光杆的拖把。
“哦，你发现了堂堂学生会为了学生们的福祉都不愿意换掉早已无法使用的拖把的真相，令人感动不已。”
“是吧……不对！我是说这个是关键证物啦。你不感觉它很像是哪个么？”
“那个是哪个……”
“杀人鬼的巨型镰刀啊……”
依奈摆出鬼魂索命一般的姿势，以我为圆心绕行了一圈。
“真的么！难道犯人就是用的这拖把杆行凶，就算被别人发现了还可以说是在搞卫生——”
“答对了！阿辛，你真聪明。”
“——我要是真这样说就有鬼了。赶紧把人家的拖把杆放回去！”
“唉——可是，可是谁会把这样一个东西放在柜子里呢？”
“谁知道呢，大概你当时看见的那个柜子叫‘储物柜’吧。不说这个，难道那位老师不在么？”
“啊！他的话……”
依奈似乎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什么，不过也没必要像听课一样每句都记住——况且我也不听课。真是个好转移话题的家伙啊。
我一路把她拖到了活动室，开门就看见了德米安坐在位子上读着什么书。坐在另一边的李尚雅注意到了我们，微笑着朝我打了个招呼。
“奇怪，优梦也在这里么？一般这种情况的话，他不总是会托人把她的伞送过来来着么？”
“说不定她是回心转意，安安稳稳地待在初中部上课啦，阿辛！比起这个，貌似来客人了啊。”
这时我才留意到，坐在德米安旁边的位子上，一脸愁容的——韩美兰。
“她听我说杀人鬼只会袭击搞砸演出的家伙后，显得非常伤心……嘛，说实话，确实不怎么样就是了，‘令人作呕的董事呵，收起你那破损的羽翼吧！吾等工人，定要斩尽世间恶鬼’之类的。”
“汝、汝不要再说了，好羞耻……”
韩美兰坐在一旁，险些哭了出来，我赶忙上去转移话题：
“好、好啦。对了，韩美兰同学，既然你都来到这里了，能不能让我们问几个问题……”
“准了，汝问吧。”
听到别人有求于她，韩美兰立刻又变回了原来不可一世的样子。说起来，那位看起来更加傲慢的田黑崎好像还与她很熟的样子。这就是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
“真是‘鱼找鱼，虾找虾’啊。”
我坐下来，问了韩美兰些关于她看到的值得注意的的事情。
“啊，吾当时真是被吓到了，不过，吾总感觉他并没有达到吾所预期的效果。”
“嗯？这是什么意思？”
李尚雅疑惑地转过头来，盯着韩美兰的脸。
“一般说什么杀人鬼的话，不都像是杰森或者皮脸那样高大的、看起来就很危险的男人么？或者说是嚣张跋扈的家伙，传闻中的那家伙也是这样吧？风帽挡住半边脸，缠着绷带，手持巨型镰刀之类的，但吾等昨天遇见的，只是个像是孩子的家伙啊。”
话不能这么说，我记得我前几年跟着父亲玩游戏时，还一眼相中了潜行者职阶的哥布林呢。当然，这话我没有说出口，果然，这里是现实世界真是太好了，省去了许多思考无关紧要的事情的功夫，假如这个世界上有一半人类都能利用魔力远程无痕行凶，那可就麻烦了。
“这么说的话，确实是这样……”
“而且那家伙也根本没有要袭击的意思，打一开始就是，气势汹汹地冲上来，看见吾就好像愣住了，也不跑也不追，就在原地傻站着。哈！哈！吾真是太强大了。”
“他有可能是被你吓到了，但他一动不动的样子也同时把你吓到了吧。”
“这、这倒是啦。”
这些证言完全符合我们昨天看到的情节，大概并无虚假的成分——并且也非常符合王克林的形象。
“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么？”
“吾认为是没有了，毕竟在那样的照明下，能看见的细节非常有限。”
送走韩美兰后，屋里只剩下了我们四个人。
“就算是毫无根据地乱猜也好，各位，说说自己的看法吧。”
我这么说了之后，先表达了自己对于王克林是犯人的这一主张。
其余几人陷入了沉默。终于，李尚雅率先开口：
“我觉得……算了，虽然妄加揣测同学并不是什么好事，但确实就像是辛克莱同学所说的一样，在那时比他更有条件作案的，大概也只剩下老师了。”
“但这也不代表别的班级就完全没有能够溜出来的学生。不仅是手法和动机，简直就是什么都没有成型啊。”
“嗯……要不你们再说说自己的主张？”
德米安没有任何想法，或者说，他压根就没去想。李尚雅则生硬地认为韩美兰本人就是犯人。
“额……这是为什么？”
“啊，不要这样问我啊，我、我也只是乱猜的。你看，一般这种情况不是很有戏剧性，也很俗套么？”
“……”
“我、我开玩笑的……刚才。怎么说呢，韩美兰同学看到的杀人鬼和之前的明显不一样吧，她会不会是在设法搞我们和那个傲慢的田黑崎同学，顺带看到我们开始查这件事了，联想到半年前依奈同学的优秀表现，想要借此洗清嫌疑——之类的。所以说，当时我们看到的矮小的杀人鬼并不是本尊也说不定。哎呀，都说了是乱猜了。”
李尚雅解释得手舞足蹈、面红耳赤的，可是我还什么都没说呢。让我猜猜，我再不说些什么，你是不是要结合亲身经历，说她师承家父、替父报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之类的？
“……我觉得我不会，拿别人父亲开玩笑也太恶俗了。”
我回以李尚雅尬笑。
“不过，好像有一点值得在意……”
“什么？”
“不，还是算了吧，大概只是我多虑了。”
依奈坐在我的旁边，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
“啊，好烦躁啊……依奈！就剩下你没说了吧？”
依奈像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什么也没干的德米安突然笑了起来。
“辛克莱，你刚才抓耳挠腮，猛地抬头看向依奈主席的眼神好像杀人犯哦。”
“真的啦……要不你回头照照镜子？”
依奈强装镇定，象征性地咳嗽了两声。正当我以为她要憋个大的的时候，她突然眼神飘离地脸红了。
“……果然还是不行，我想象的太扯淡了。”
“没关系的哦，依奈。你看，连韩美兰是犯人那种扯淡的答案不都被李尚雅说出来了么？”
“这突然温柔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居然拿女生的笑料去安慰另一个女生，好差劲……”
“那你就快点说吧，我求你了。太好奇了。”
“果、果然还是不行！”
“果然，以我们几个这苍蝇乱撞似的搜查，并不能每次都引发奇迹啊。”
德米安无奈地耸了耸肩，这话我就姑且认可吧。
“不过各位，与其在这里盲目猜测，说不定还有更加有效的解决办法哦？不过只能针对这种没有任何伤亡的案件就是了。”
“不要老说些谜语般的话了，有屁快放。”
“啊，抱歉，辛克莱，我还没想好呢，等有机会我就会让你知道的。时候不早了，准备去上早自习吧。”
德米安率先站了起来，把折叠椅推到了桌子底下。我也拎起了只装了轻小说的书包，准备前往教室开启这无聊的一天。
“辛克莱，能帮我把这本书放回那边的书架么？”
我接过一本淡蓝色封面的文库本，顺手看了眼封面上的文字。
《ABC谋杀案》。
“你也会看推理小说呢，我还以为你只会翻来覆去地看那几本李箱的作品集。”
德米安微笑着对我说：
“嗯，李箱先生的作品固然耐人寻味，但偶尔换换口味也不赖吧？这还是受依奈主席的影响呢。”
话题有时结束得就是这么猝不及防，在上课的时候想想，也许当时应该感谢依奈带我组建这个莫名其妙的同好会也说不定。虽然要我选的话，我更倾向于动画中那样突然觉醒了类似超能力的力量的校园生活，但我想，我大概并不奢求太理想化的生活，这样就好了。
我并没有帮德米安把那本小说放回书架，而是自己拿到班里，偷偷看了起来。就像是德米安说的那样，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
上课偷看小说实在是太令人愉悦了！精彩的小说搭配刺激的偷看氛围，令人欲罢不能啊。就算是手边只剩下一本小学语文课本，我也会毫不犹豫地读下去。
……不过凡事都有利有弊。现在的这个情况正是其缺点所在。
“好，靠门这四排证第23题，靠窗这四排证第26题，我下去检查。都拿纸写！没带纸的写十遍。”
本来光是这样的话还没什么，但更要命的是，数学老师走到我们这列检查了。我只好伤心地把书收了起来。
“喂——李尚雅，有没有反面没字的卷子？借我一张。”
李尚雅貌似在看着什么，我从后面叫她的名字这一行为貌似吓了她一跳。
“啊！我看看……好像没有，我干脆给你取一张活页纸吧。”
“……李尚雅，你刚才在看什么么？”
我顺着她刚才看的方向看过去，是王克林。
他所在的靠门两排本身就格外的吵，再加上老师不在那边就更吵了。在别人都在小声交流“喂，这题怎么证”“快点写，借我抄一下”“这题不用建系”的环境里，没有朋友的王克林显得孤立无援，只能盯着题目发愣。不过更重要的是，他看起来相当心神不定。
“李尚雅？李尚雅！你还好么？”
“啊？啊！抱歉，我在，给你纸。”
我多次呼唤也在发愣的李尚雅，她终于醒了过来，将纸递给了我。大概这就是班长吧！无论身处何时何地，自己的身边又发生了什么，永远将同学们的情况放在首位，令人泪流满面。
“辛克莱，你过程呢？”
但可惜的是，总会有人无法共情我的感动。就像我眼前这位仁慈的数学老师。
“老师，我想谈谈人生。如果您派发给我的这道题是一道解答题，凭我的水平，想必已经毫无疑问地答出来了吧。但可惜这是一道与之对立的证明题，如果不写下些什么，就是毫无意义吧，毕竟我现在唯一能给出的最终答案已经被人捷足先登地给出了，这是我的错么？如果再给我一点时间……”
“是的，这是你的错。拿着你的课本出去站着去。”
看着坚定站起的我，李尚雅此时的眼神中充满了不解与像是对被捕的社会青年的怜悯。或者说，更像是在看一头即将被斩成肉块的年迈水牛。呵，让我们在地狱再见吧！
我姑且在冬日里冻腿的楼道里小憩一会——怎么可能呢。
老师，虽然我接下来要干的这个行为毫无疑问由我承担重大过失，但同时也会让你明白“不要让罚站的学生离开自己的视线十秒钟”的道理吧？前提是，你真的能在下课之前发现这一点。
我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四楼，昨天晚上三班排练的那个教室。
“哦……这就是它本来的样子啊。”
直到台下摆满了塑料凳，又搭起了临时的舞台，我才看得出来，这个教室本身也是即将到来的艺术节的一部分。
还有——舞台上那个像是刚刚做好的，由纸板拼接而成的拱门装饰，连颜色也已经上了一半了。
墙角里还堆放着用剩下的胶带、纸板、PVC管材，以及一把胶枪。
“不是这些，这个还没有成型。胶带的话，一圈明显是不够用的吧？”
我回头看向那颇具艺术感的纸板拱门。
我想起来，昨夜案发的时间是在三班结束排练之后。
“果然是这个吧……不好意思了。”
因为拱门中间是空心的，本身的体积也不算太大，我很轻易地将其平放在了地面上。
“我看看……嗯，是这个吧。”
由弧形纸板构成的羽翼般的装饰，如今一侧粉刷上了白色的颜料，而另一侧对称的同样形状的纸板却是空白一片，粘在其他已经涂上颜料的纸板上，显得格格不入。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德米安想要在晚上干的事是……总之，
我再来做点恶作剧吧。
……
第三节晚自习下课，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
“呼……呼……”
我的身体并不是很听我的使唤。可恶，早知道之前就多加锻炼了。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我马上就能对那个嚣张的家伙实施有力的报复了！
我猛地拉开教室的门，缓缓放下了三班同学们做的拱门装饰。
“可恶……要不是会被追责，我一定会一脚把它踹倒。”
因为我没敢开灯，便伸手摸向那个位置。
“等等，那块纸板呢？”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
“没、没关系，我记得这里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来着。”
我思索着，摸向拱门的另一侧，果然如此。接着，再用这把胶枪——
“啪。”
突然亮起的明亮灯光惹人目眩，我手举着刚刚做好的“凶器”，汗水打湿了纸巾。我勉强睁开了眼。
“什么……”
面前的依奈同学以我最讨厌的嚣张神情坐在那里。她一直都坐在那里。
“对不住了，王克林同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