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结论,韩美兰在现实与绝大部分人的记忆中消失了。但令我感到哭笑不得的是,貌似只有箱同的各位还记得她。
“然而没有犯人,就无法结案。”依奈这么说着,风风火火地展开了行动。我趁机壮着胆子拉着李尚雅到一个无人的空教室。
“喂,这也是你干的么?”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李尚雅混身都是“我在说谎”的气息,但只有韩美兰这件事她貌似没有在说谎。
“就算你笃定身边产生了异常,你不照样该怎么活还怎么活,不是么?包括韩美兰,她也算不上你的朋友吧?”
“你……”
我沉默了,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她冒犯的言论。
后来,依奈请来了卑雅,让她像是警察局里的画师一样通过我们的口述画出了韩美兰的画像。不过说是我们的口述,其实在我看来只需要优梦一个人就足够了,这边说着什么颅面骨性基底、咀嚼肌、面部软组织之类的术语,那边就用铅笔在纸上蹭来蹭去,动作快到大概连40fps的快门都无法拍出完全不模糊的照片吧。
优梦的语速快到我们根本就听不清,当然,就算听清了大概也听不懂,令人不禁联想到魔术师实施大型魔术前的吟唱。
“喂,依奈,不要玩手机,认真点。”
“……反正我们也插不上嘴吧?有这个时间我都能清完每日任务了。”
这倒也是。
就这样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后,优梦的语速逐渐放缓,直到最后停了下来。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卑雅也放下了笔,木质笔杆碰撞木质的桌面,发出了令人感到愉悦的声音。
“就是这样了。”
卑雅用两根手指将精致到超出语言表达范围的画像倒装到我们的方向,轻轻推了过来。
“好像……不对,简直就是一模一样啊。”
依奈用颤抖着的手提起画像,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用另一只手反复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明明是法语老师,没想到居然连艺术方面的造诣也如此强大。
“嗯,不过是在游离时期无聊时养成的爱好罢了。多亏了优梦同学的细致描述,简直就像是告诉我该在哪一个像素点落笔一样。不过韩美兰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啊……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不过,这个韩美兰没有头发啊。”
眼前的韩美兰是一个秃瓢,搭配上她那个似乎是因为肌肉问题看起来总是很困倦的眼睛,倒也有几分韵味——咳咳,我在想什么。
“……非常抱歉,Master,格拉蒙女士,我现在就继续说……”
这会倒是很快,只用了不到一分钟就补充完了,大概是因为所有头发都是以头皮为起点,只需要交代头发的长度与状态就好吧,要是韩美兰的发型像东方仗助那种类型的恐怕就麻烦了。
“不,按理来说是不会很轻松的,毕竟要交代每根头发的长度、颜色、密度等各种参数,而韩美兰有131031根头发,少说要13个小时……”
……嗯?
“……不过毕竟是以找到韩美为目的的画像,我就以每5000根头发划分为一个区域,从中取出平均值,再以每1000根头发划分为一个区域确定形状……”
“……你停停吧。你这样说卑雅真的能理解么?”
“嗯?你在关心我么?我完全没问题哦。”
说着卑雅站了起来,将画像递给了我。
“一定要找到哦,Le beau gosse. ”
卑雅拍拍屁股离开了面馆。我低头看向那幅画像。
“……真的好像啊。”
我们走出面馆,打算去在学校另一边的打印店复印几份。我像是手捧和氏璧的蔺相如一般,小心翼翼地走在路上,生怕冲来一辆像是韩美兰父亲驾驶的那辆车的车,把我连同整幅画一起摧毁。
“……好失礼的话。”
忽略掉那句牢骚话吧。想要前往位于学校另一边的打印店的话,自然要经过校门口。
“……”
“你怎么了么,辛克莱?”
看着呆站在原地的我,李尚雅不由得好奇发问。既然身处异常之中,分享一下大概也没什么影响吧。
“我在想,如果把这张逼真的画像拿去过闸机会怎么样……”
“大概是行不通的吧?先不说那个闸机开没开,这张画像连颜色都没有……”
清脆的电子音响起。
“考生,韩美兰。”
我们面面相觑,看着闸机屏幕上那个真实的白底免冠照。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个号码,是准考证号吧……”
正好在这个时候,卑雅火急火燎地赶了回来。
“怎么了,老师?”
“啊,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那位韩美兰同学了。”
卑雅瞥了一眼闸机上的画面,说:
“那位同学,是才刚刚参加完高考的考生啊。”
让我们把时间调回一个多月以前,也就是6月8日下午,外语科目的考试时间。
在整个秦皇岛市都凑不出来几个法语班的情况下,高考考法语的考生自然也凑不出几个考场。然而尽管如此,教育局也还是为了法语考生单独留了一个考点——也就是我们学校,区立北中学。
一般来说,一个考场都会容纳30位考生。在这样的情况下, 很容易就会产生一个没坐满的考场吧?而如果考场总数又少的话,我被分到这样的考场的概率就会增加,对吧?
于是我很幸运地被分到了最后一个考场做副监考员。但虽说人数是少了,六月份正值夏日,下午两点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外语科目为了方便听力的播放,不仅不让开风扇,连窗户都要关得严丝合缝,本就因为第一次监考而万分紧张的我一联想到自己还要再监四科,就更加燥热了。
我记得中国有一句俗语叫“心静自然凉”,不过感觉多少有点糊弄人了。然而最悲惨的是我还必须安静地站在教室门口给瘦的、胖的考生一个一个做安检,难免就会碰到他们的身体。
“Sorry! ”
我不小心碰到了一位肥胖的男同学的屁股,立刻抱歉地缩回了手。但他只是用异样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就去主监考员那里签字去了。
头顶的喇叭毫无感情地播报着令作弊者毛骨悚然的考试纪律,虽然不能说话,但是在心里想想总归没问题吧?我看着几乎来齐了的考生,心想着在广播请代考者立刻离开考场时,谁会坐不住呢?
然而并没有这种人存在。广播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戛然而止。
年长的主监考员看了看挂在墙上的钟表。
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外语科目因为有听力考试存在,因此不同于其他科目,会提前15分钟响起额外一通广播声。自此,考生无法再进入考场。
还剩10秒时,楼道中响起了脚步声。我看向主监考员,他也严肃地看着我,就好像在说:“不要对他们产生分毫可怜之心。”
还剩3秒时,她出现在了考场门口。我迟疑着举起金属探测器。
于是,广播声再次响起。
好,辛辛苦苦画出的画像不出一分钟就变成废纸了。
……
“果然在这上面。”
德米安指着一本花名册上的一页,上面正写着韩美兰的名字。
“然后这个是她们班的毕业照,看来是还没有被她拿走。”
人物和下方标注的名字也完全对的上。顺带一提,我们为了找到她特意通过逐个排查开设法语班的学校的方式找到了这里,再凭借依奈的三寸不烂之舌终于闯……进入了这里,毕竟她考试的时候没有穿校服嘛。
“然而……这里是名副其实的重点高中啊。她是怎么考上这里的?”
“不仅如此,听说校服也很好看。”
正值下课的时间,来往的学生络绎不绝,在笔挺的西式校服的勾勒下,连走路都自带一种高级感。
如果换在我们学校,这个时候的保安亭恐怕已经挤满了想要取外卖的学生了吧。
“然后是住址——找到啦!我们该出发了,阿辛,备车!”
我忧心忡忡地看向趴在地上的保安。我去哪给你备车啊?而且两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么?
正在这时,校门外响起桑塔纳的喇叭声。
“早就准备好了,Le beau gosse! 好了,上车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黄色的桑塔纳。
“不过只能再坐四个人了哦,有一位可怜虫必须要骑车过去了。”
好啊,不如卑雅你来当那个可怜虫如何?
“我不需要坐车,Master。”
“好啊,那就让优梦来……”“那就阿辛你来骑车吧。”
什么啊?
“我来骑车就可以,Master。”
“你看吧,优梦她自己都说……”“别搞错了,优梦明年可要面临中考升学的压力了,你这样害她没考上一中怎么办?”
于是我为了保证优梦能顺利考入一中,推着自行车目送那辆车离开。真是可怜天下兄长心啊。
我漫无目的地骑在一片竹林之中,夏日的热风稍微清爽了些,没有那么蜇人了。说起来,现实中我还真没有见过黄色的车,我记得我之前玩的恋爱游戏中男主还说过类似“只有爱出风头的笨蛋才爱开颜色鲜艳的跑车”的话,不过那辆桑塔纳是在驾校里都随处可见的款式,大概算不上跑车吧。不过的确如他所说,我见过的黄色车辆只有大黄蜂和《极限竞速:地平线 5》中的马自达RX-7。
话说我为什么在漫无目的地骑车呢?因为最后没有人告诉我韩美兰到底住在哪里啊,该不会坐上那辆桑塔纳的所有人在所有时间平面与所有选择肢都会变成笨蛋吧?
……
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然后再次响起,第三次响起。
“搞什么啊?没人在家么?”
依奈焦急地冲装有指纹锁的门里大喊起来,德米安则像往常一样站在一旁看着她苦笑。不过大概是因为这栋建筑的隔音很好吧,并没有任何人回应她。
“我来晚了么?”
“啊,阿辛,你居然还挺快嘛。”
“嗯。”辛克莱同学只是轻声应了一声。
“不过我还是第一次进这么高档的小区啊,这算什么?别墅么?居然还是两层带院子的小楼啊。”
辛克莱从容地把手中的黑伞靠在门廊的柱子上。不仅如此,我们之前遇到的那辆银白色的现代也正停在院子里。
辛克莱正说着,门“吱嘎”一声就被推开了。
“有什么事么?”
看起来显得十分疲惫的韩美兰推开了一条门缝,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然而不会读空气的依奈上去就露出了一个呲牙咧嘴的笑容,吓得韩美兰立刻就关上了房门。
依奈直接把手伸进了门里,才没让……没让依奈的手被夹断。
“你在干什么啊?依奈同学。”
我眼疾手快地把她的手拽了出来,大门在我们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依奈失望地撇了撇嘴。
“让我来吧。”
接下来登场的是卑雅特利齐·格拉蒙。只见她轻按门铃后拽过了门口那个长得像固定电话的东西,大概是叫传呼机的话筒。
下一秒隐约能听见门的内侧传来了电话铃声,很快又消失了。
“喂喂喂?接通了么?能看到我么?韩美兰同学……对吧?你还记得我吧?”
那种款式的机器貌似拥有摄像头,能在另一边看见站在门前的人是谁么?我不禁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衣服领子,毕竟我可是她的班长啊。
听筒的另一端没有传来声音,但是门被·打开了一条缝。
“这个意思,是让我们进去么?”
“哦——好有趣,简直就和电影里一模一样呢。”
卑雅先一步走了进去,并示意我们几个跟上。
“咦?”
德米安看起来颇为困惑地注视着眼前的韩美兰。
“这个韩美兰,是黑发呢……”
韩美兰此时正站在走廊里的换鞋处,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蓝色睡衣。卑雅上前一步,鞠了一躬。
“其实不是我有事,是这几位找你……”
依奈作为箱同的主席,七手八脚地向眼前这位韩美兰解释了现在的情况。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懂。
“情况我了解了……”
……
“可恶,这个地怎么这么远……”
我在上坡路段卖力地蹬着车,看向架在手机支架上的导航。
“接下来是右转……我去!怎么又给我干购物软件去了。”
终于,骑行了大概一个多小时,也就是小20千米后,我来到了卑雅告诉我的地点。
“……嗯?”
我将信将疑地把车停在路边,取下手机,再次确认了一遍地点。
“泰山路143号……”
然而我面前的石碑上却赫然写着——东北大学。
进进出出的大学生疑惑地看着我。不过还来不及向他们解释,一辆电动车突然从身边驶过,正巧驶入一片积水。
“啊!”
昨天中午才刚刚换上的新鞋,不出48小时就又湿透了。所以我才讨厌夏天啊。
“对了,我记得书包里还有双鞋来着……”
虽然这么说,但也只不过是我昨天中午换下来的脏鞋,还没来得及拿去刷。
“……嗯?”
换上鞋后,大概会试着走两步看看合不合脚对吧?于是我这么干了,但顿时感觉鞋底好像黏黏的,就像是要走大运了一样。我不安地靠在东北大学的石碑上,脱下一只鞋——
“这是……胶带?”
我揪起因为在地上反复摩擦变得肮脏不堪的胶带,带胶的一面沾满了灰尘,我反感地把他弹到了地上。
然后我不自觉地开始回想到底是在哪里沾上这枚胶带的。
“鞋是昨天中午被换下来的。昨天中午……”
“对哦。”
我急忙又跨上自行车,向学校赶去。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
……
韩美兰搓了搓自己的一头黑发。看来即使发色未发生改变,她也仍旧保持着这个习惯。
“但是,这怎么可能是我干的啊?你们做那个莫名其妙的打扫的时候,我可是刚高考完在家里……总之跟我有什么关系?”
“额……这个……那个……”
依奈一时语塞。不过的确是这样,虽然搞不懂为什么这个韩美兰会比我们高一个年级,但她的的确确没有闯入别的学校搞恶作剧的必要。
“不过,按照你刚才的说法……”
突然,沉默许久的辛克莱站了起来,看向韩美兰。
“也就是说,你现在是所谓的家里蹲。对吧?”
“喂,辛克莱同学,你在说什么,这也太……”
但辛克莱只是不屑一顾地瞥了我一眼,又看向韩美兰。她的表情逐渐变得像是未完全成熟的果实一般,直到最后,她叹了口气。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驾校我也没去,也错过了填报志愿。”
“这是为什么……”
韩美兰沉默着点开手机,打开了一件短信,推到我们眼前。
“这是我的高考成绩。”
现场只有眼神不太好使又不肯戴眼镜的依奈向前探了探脑袋,随后陷入沉默。
“……喂,阿辛,这个代表什么啊?”
“大概就是连专科都要往西边考的成绩吧。你别笑,你跟她的结局估计差不多。”
“然后……”
注意到大家的视线都落在自己的身上,韩美兰接着说:
“我打算复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