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复读么?”
依奈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一样瞪大了双眼,而卑雅则抱着胸思考起来。
“我记得你所在的那所重点高中……是不欢迎复读生的,对吧?”
“额……”
韩美兰看起来非常痛苦地抓了抓头发。
“是这样的。所以我父亲通过些手段为我办了休学,让我以病假的理由在家里歇了大半年,计划开学后转到区立北中学重念高三……”
“区立北?那不就是我们学校么?”
依奈像是大受震撼一般,用双手捂着嘴。德米安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作沉思状。
“也就是说,异常被强行矫正过来……最终,韩美兰还是会作为我们的同学念完高三。”
受前两位的启发,辛克莱一拍大腿,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看来这位韩美兰并不会说什么‘吾’或者‘汝’之类的……”
不,是我搞错了,辛克莱同学,你什么都不明白。
“还有一句题外话。你刚才说你在家里休息了大半年……也就是说,你在高考之前就已经当家里蹲……咳,待在家里了么?”
“……嗯,不瞒各位说,算上各种假期,我在家里已经待了超过一年了。”
辛克莱瞥了一眼依奈。
“好了,就问到这里吧。毕竟,我们只是来确认韩美兰到底有没有在箱同活动室做出那种恶作剧的。既然她连进入活动室的机会都没有,就不需要……”
“等等,辛克莱同学!”
我忍无可忍地打断了辛克莱的发言。
“活动室的事情怎样都好……韩美兰现在都已经变成这样了,你心中必要事务的处理优先级就没有发生丝毫改变么?”
我观察到,辛克莱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动摇。
“……我无法理解。”
我并不清楚箱同的其他几人与卑雅在法国究竟经历了什么,但我总感觉,眼前的这位“辛克莱”与那场旅行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正当我深呼一口气,想要接着说下去时,卑雅笑吟吟地冲了上来,捂住了我的嘴。
“好了,酷小伙们,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学校上晚自习了。那么,韩美兰小姐,如果有其他情况出现,我们可能还会改日再来登门拜访的。就这样,Au revoir! 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
“哦、哦……再见。”
带指纹锁的大门安静地关上,整间房子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我要骑车回去了。”
辛克莱淡淡地说着,先一步向外走去。几乎是同一时刻,优梦也走了回来。于是辛克莱顺手将手中的雨伞递给了她。
“好慢啊,优梦!我们都结束了哦,你再晚来一会我们都要坐车离开了哦。”
“……我很抱歉,Master,格拉蒙女士,还有各位。”
铃声响了起来,我自然地从裙装的口袋中取出手机,接通了电话。
“那么,老师还有些事要忙,你们先在车里等我好么?”
一边说着,一边闪身遁入黑暗。我向电话另一头说道:
“喂,辛克莱,有什么事么?”
……
我看着眼前的景象,颤抖着向卑雅发问:
“卑雅,我现在能依靠的就只剩下你了……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什么了?”
地板叠加、扭曲、反转。我的鞋很快就被来自几周前的大水浸湿了。
“……应该说,是现在的依奈状态好过头了吧。”
“……”
“哦,姑且问一下,你现在是在箱同的活动室,对吧?”
“嗯?是的,怎么了?”
“啊……你的自行车也骑不到时速750,对吧?”
“如果让我被半挂顶一下,我可以试试。”
“那就更麻烦了呢……不过好在和这次的事件无关。”
“不,先不管这个了。卑雅,你刚才说的意思是……这和依奈有关系么?”
我情不自禁地从折叠椅上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
“嗯,简单来说就是这样。”
“依奈在活动室里做出了这种恶作剧?”
正当我说出这话的时候,又一阵穿堂风自走廊吹来,吹开了活动室的门,再次将窗帘撇到了教学楼之外。
“额……不,甚至可以说,依奈主观没有做任何事。”
“下意识?”
“嗯,就是这样。就像是你此刻下意识摘下粘在鞋底的另一枚胶带一样。”
我回过神来,凝视着手中那已经没有什么黏性的胶带。
“你接着说。”
“嗯?好的。中国不是有那句话么?‘不是幡动,不是风动,仁者心动。’虽说现在都比较提倡唯物主义吧……”
手中的这枚胶带被奇怪地圈成了一个圈,并且还是将有胶的那一面朝外。这种做法,总感觉貌似在哪里见过……
“但是依奈是个例外,她所希望的,甚至是她哪怕闪过的一个念头……貌似都成为现实了。”
我的左右脑同时炸开。
“翔太郎,你墙上的海报掉了。”
“哦,抱歉,辛克莱,帮我换下胶带吧,可能是黏性不够了,这顿我给你免单了。”
“行……嗯?你这个是怎么粘上的啊?怎么正面一点痕迹都没有,拿胶枪或者双面胶之类的东西直接贴到墙上了么?”
“不不不,那样会很墨迹的吧?只要撕下来一段纸胶带,将两头粘成一个环形的结构……你看,这样不就两头都有胶,即使日后想要撕下来也不会粘墙和海报了么?”
我再次抬头看向天花板。
如果我的推理没有错误的话,那里应该还会有……
“……找到了。”
我下意识伸出手掌,残留在天花板上的最后一枚胶带似枯叶般落下,落到了我的手心里。
这下,我已经搞明白了原本的真相。
“辛克莱,你还在听么?那我接着说了哦。如果想让世界回归原状,方法也很简单。”
“我该怎么做?”
“嗯哼,请你告诉依奈……”
我沉默了。
我明白了。果然,正如李尚雅在艺术节开幕式那天说的一样,自始至今的全部案件都是因为依奈所希望而产生的异常。
然而在依奈还没有激动到一定时刻的时候,世界还尚且随着她的心意,保持着理性。然而今夕已经不同于往日了。
“……这样做的话,不就中了李尚雅的计谋了么?”
“是的,我们就是要这样做。”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就好像不带有丝毫感**彩一般,只是陈述了我应该做什么,才能迎来最好的结局。
“……容我考虑一下,卑雅。”
……
“12小时。辛克莱,你只有这些时间考虑了。”
辛克莱似乎在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但我并没有抽出心思听,只是严肃地盯着手机上绿色的短信提示框。我回头看了看兴奋的依奈,冷静地说:
“虽然完全不知道依奈同学的内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但保守估计,12小时后,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将会公开表示,在2025年探测到的2024 YR4近地小行星撞击月球的概率直接被上升到72%。啊……虽然只是被探测到,但大概也会在世界范围内引起恐慌吧?”
“……啥?”
依奈还会打心底希望月球炸了么?还是说希望巴巴尔星人去偷奥特钥匙,或者说跑到哪个废弃游乐园表演炮轰月球?
“钥匙折断不要紧,可以把它修复……咳,总之,你的时间说充裕也充裕,说紧张也紧张。如果你想回家睡一觉再来对依奈说,也完全没问题。需要我给你开张假条么?实不相瞒,我现在可是升到外语组组长了哦。”
我望向窗外正在下班潮的车流,红色的尾灯流光刺破了昏暗的天空,各式各样的喇叭声交织成网,聚收在每一位市民的耳中。
你的那辆黄色的桑塔纳,也会在其中么?本国的公民们,又是否知晓异常的产生?即便知晓了异常就在这里,会有人直到依奈么?有人关心看似渺小的我们么?
“毫无疑问,辛克莱,重要程度堪比……不,远比核弹控制按钮更重要的决定权,现在就握在你与李尚雅的手中了。”
是选择这个世界,还是选择依奈?我该怎么做。
“辛克莱。”
我转过身,揉了揉眼睛。
“……李箱先生?”
男人微笑着凑近过来,将嘴靠到了我的耳边。
“……”
我再次拿起放在地板上的手机,将电话设置成了免提。
“……卑雅,我问你。如果我真的照你说的那样做了,一切都会回归原状,对吧?”
电话的对面沉默了。
“没有哪个事件的概率是100%,辛克莱。不过……概率无限趋近于100%。”
“有你这话我就满意了。不用担心,我不会请假——逃避的。”
扬声器传来“嘟”的一声后,被辛克莱挂断了。
“呼……”
“你怎么了么?卑雅。”
依奈好奇地凑了过来,我大概是怜悯地注视了依奈与她身上的那身福尔摩斯套装一瞬吧。
“没什么大事。不过,我要开得快些了。”
我看向远方。哪里是2024 YR4所在的方向。
“……你很痛苦吧,辛克莱哥哥。”
……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将要窒息的氛围。
“依奈……”
我站在楼梯间的一级台阶上,抬头看向顶层的天花板。
当我下车后,其他人却不见了身影,只留我一个人站在原地。
“大概晚自习已经开始了吧?”
怀着忐忑的心情,我小心翼翼地走上了楼。
“嗯?”
然而奇怪的是,不止是一楼,连三楼都没有一个学生。
教室是空的。
我当时想,大概是都被年级主任叫去艺术楼干活了吧。就这样,我走到了四楼。
“……”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我每次都会在回班之前先敲一敲箱同活动室的门。而凑巧的是,每次都会有人在那里等着我。
这次也不例外,我并没有走上五楼,而是转身走向了位于楼道深处的活动室。同样不例外的是,箱同的每一位都在那里。
“……”
穿过阿辛扭曲的面孔和李尚雅金发间的缝隙,我窥见了天空——是黑暗的紫色。
然后,才是大开的窗户与无人能够触及的天花板。
“那么,也差不多该揭穿真相了。”
在我身后,德米安和优梦悄然关上了屋门。
“正如各位所见,韩美兰毫无理由在此创作如此作品。即便是我们熟悉的韩美兰也没有做出这样的事,否则,受韩美兰“消失”异常的影响,这里也不会出现这个恶作剧发生过的痕迹。”
阿辛……辛克莱,你看起来前所未有的痛苦。
“那么,这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呢?”
阿辛像是捧哏一般,恰到好处地提出了问题。李尚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
“事实是——没有犯人,一切都是巧合。”
“唉?”
骗人,怎么可能。
“那一日是星期一,在上一周做完值日的韩美兰是最后一个离开活动室的,然而因为她不拘小格的性格,加以她并不知晓辛克莱同学定下的‘最后一个人走之前关窗’的规定,窗户就这么开了两天多。”
阿辛,他锤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
“正值夏日大风,风自外灌进来,吹动窗帘,在天花板上留下了这样酷似羽翼的痕迹。这就是真相。”
没有一个人说话,德米安甚至识趣地捡起一本高中英语词汇3500词看了起来。
然而,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如何,依奈主席?”
伴随着没有规律的脚步声,门外传来男人和女人吵嚷的声音。依奈的嘴唇微微开合,最终,她又看向了我。正如我在崩溃的边缘时只能向全知全能的卑雅寻求帮助一样,现在的依奈则只能依靠我。
然而,我并不能如她的愿。
“喂!你叫辛克莱是吧?不是这样的,别听她的解释!”
不知为何,黑发并且还穿着睡衣的韩美兰出现在了活动室的门口。但也不过多时,两位中年保安冲上来,拉住了韩美兰。
“真正的、真正的犯人是——”
看着韩美兰与依奈双双挣扎的样子,我摇了摇头。
“正如李尚雅所说,这起案件并没有犯人。”
“啪。”
我再度听到了镜子破裂的声音。同时,空间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黑发的韩美兰不见了,保安也不见了。只剩下了一脸沉重的李尚雅与失落的依奈。
“是这样么。”
依奈转身走出了活动室。此时,我听到了第二声镜子破裂的声音。
“对不起,依奈。”
对不起,依奈。
时隔一年,我又做了一个特别的梦。
在梦中,优梦……不,依奈摘掉了自己的发箍,任由过长的刘海垂落,遮住眼睛。
她的名字是希斯克利夫,或许在更久之前,她被中国人、印度人、罗马人叫过别的名字吧,但已经没有什么追寻的必要了。因为她是一位旅行者,用双脚与车辆,船只与马屁游历各片大陆。
或许她见证过凯旋门是被如何建起来的,也知晓埃菲尔铁塔额在建造过程中是什么颜色。然而,总有一天,大鹏也会降落,没有哪只鸟能在飞翔的过程中自然死去,希斯克利夫也是如此,她不再游历了。
她有了一位主人。然而主人却主动限制了她的力量,并与装有如何解除限制方法的头脑一同葬身火海。
希斯克利夫没能拯救他,但听从了他的命令,将他的儿子视为新的主人。但她不知的是,自己曾经的主人一直都待在自己的身边,注视自己儿子。
“能不能也注视着我呢?”
曾经的主人叹了口气,微笑着将自己的手掌放在了希斯克利夫的头顶。据他所说,这是因为希斯克利夫的头顶看上去很适合放手。
“我也想好好看看你,希斯。”
主人的话语一字一顿。
“但是那代价实在是太大了,或许,你应该找些能永远看着你的人。”
“……”
希斯克利夫在完成了主人交给自己的任务后,再也不受任何人的束缚,继续旅行了下去。
然而,她也从未找到主人所说的那种“能永远看着自己的人”。
“然而,这将不是依奈的结局。”
我不知是惊醒还是自愿醒来,毕竟梦大部分都是没有逻辑可言的,上一秒还身处高铁的卧铺车厢之中,下一秒就会出现在海洋王国的游船上。
总之,我脚上踢着的是宽松的拖鞋,我向来讨厌棉拖鞋。时间是凌晨的四点三十三分,我推开房门,走向依奈的房间。
我看着依奈痛苦的睡颜,拂去了她额头上的冷汗。果然如我所想,女性睡觉时是不会佩戴发箍的。说到底,发箍的确是限制了头发的自由,但是,发箍本身也是用钱买来的。
我看着那张莫名眼熟的脸,这么想到:
“改天我也去买一款发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