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高二下半学期结束后,已经将近一年没有案件再发生了。
我向来期待这种异常,或者说是归来的正常生活。但真当这样的一天到来,依奈正常地穿着校服来上学的时候,反而令人感觉不爽了。
我开始感觉到无聊了。
升入高三之后,我们理科班的绝大部分人都选择了去单招机构继续学习,为单招做准备,我原先的朋友们几乎全部离开了学校,原先拥挤的班级只剩下了寥寥十几人。因为晚自习不再无聊,加上也不再发生案件,那本我在晚自习写下的推理小说也被我补上了一个草率的结局后,扔进了书包的最底层。
我曾试着把它录进了某个小说网站中,虽然评价不多,但收获的评价大部分都是好评。然而,只有一条评价我记得格外清楚。
“严重脱离实际。”
他或许无法相信,这是发生在我身边的,我亲身经历过的事情。不过我也懒得解释了。
再有就是,身边的人变得无聊了。
这里毕竟不是轻小说中的世界,我们学校也只是市里底层的高中,并没有太大的升学压力,由此,学生们也都是一群混吃等死的家伙。在这样的环境下,每在晚自习偷懒一会,都会让我感觉痛苦万分。
而箱同各位的话,德米安和优梦还是那么的无聊,李尚雅在那起事件之后貌似恢复了正常——在众人看来,她一直都很正常,或许是她想要依奈冷静下来的阴谋得逞了吧。
是的,依奈就像是褪去大部分热量的铁水一般,终于还是冷却下来了。这是好事么?我不清楚,但我打心底不这么认为。她不会再穿那身福尔摩斯套装,不会再装腔作势地要求我们做这做那。
她摘掉发箍,扎起了高马尾,将刘海梳到了耳朵两旁。在高三的下半学期,我偶然遇见过她,她以全校第一的成绩升上了实验班一班。
主席变成了这样,身为副主席无颜再在活动室露面,这个从一开始就并属于正规出身的学园李箱文学同好会就这么自然荒废了。
“……”
卑雅特利齐是我唯一还值得倾诉的对象。我开始经常性地拜访她的办公室。
小语种的老师们共用同一个办公室,也因此这个房间虽然宽大得像是阶梯教室一样,但却依然拥挤,在将要高考、5月末的今天还显得有些闷热,若不是我的任课老师都不在这里,我绝对不会想着要进来。我穿过一排排年轻的、年长的女教师的位置,站到了我熟悉的工位前。
精致的中国产茶壶摆放在木质结构的搁板上,依靠的墙上插满了各国的国旗,桌上铺着的一整面大玻璃板下,压着的是各地名建筑的摄影作品海报……只有看到这幅场景,我的头脑才能迎来片刻的欣喜。
“卑雅。我什么时候成为了这个样子,又是为什么成为了这个样子?”
我一直都想问你,能比美国国家空空航天局先一步看到小行星的你,究竟能回答我的多少问题?
“这可不行,Le beau gosse. 色彩太灰暗了,这可不像你。”
“……啥?”
“Smile, Smile! 你的任务,是吐槽啊。”
卑雅站起来,夸张地提起了我的嘴角。
“别、别闹了。现在可完全没有让我吐槽的东西了啊。”
“那么,辛克莱,你是觉得无聊了么?”
“额……我想,应该……”
“仔细叩问自己的内心。”
“……嗯,说实在的,就是这样。”
卑雅关切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辛克莱,当你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德米安的时候……请按照原著所说的那样,呼唤自己,真正的德米安在你的心中。或者,他也可以是你所期待的李箱,也并非完全不可能是你昨天看的少女漫画的女主角。总之,他可以是任何人。”
原著?真正的德米安?
“对不起,但是卑雅,你说的我一句都没听懂……”
“这不是大事,辛克莱。你只要先试着这样做就好了,像是童年时期你心中幻想的伙伴一样……幻想出你喜欢的德米安与依奈吧。”
我将信将疑地走出了办公室。
“Hi. 辛克莱。”
我吃惊地看向楼道另一头,德米安与依奈并肩站在那里。
“怎么了,阿辛?你的表情就像是吃了两斤大粪一样。”
这是我幻想出来的两人。我试着与他们相处了一天,很愉快。
“阿辛,不去活动室么?”
幻想中的依奈拉着我的衣袖,走到了四楼。活动室就在楼道的那一头。我犹豫了,但依奈和德米安并没有丝毫犹豫。回过神来时,我的左手已经搁在了几个月都未曾来到过的活动室圆形的门把手上。
“我回来了……”
开门的一瞬间,两人消失了。因为活动室里确实有人。
“嗯?辛克莱同学?”
穿着扫除套装的由纪那和总司蹲在房间中央一个大纸箱前看着我。我们活动室大概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姐姐,应该提前问问的我就说了。”
总司无奈地把尴尬的目光传给了由纪那,而由纪那又代替他尴尬地看着我。
“啊这个……不是临近高考,我们这届学生会就要辞职了么?学校最后要求我们处理一下学校闲置的仓库。我看你们这不是很久没用了么?就打算代替你们处理了。”
的确是这样。距离箱同彻底结束,也已经只剩下不到半个月了。
在两人的注视下,我走上前,拿起了一支鸡毛掸子。
“让我也来吧。”
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情,我惊奇地发现即便是曾经我难以打扫的地方,只要换一种心境,就能轻易地清理干净。
“啊……总司,你能帮个忙么?这个天花板……我够不到啊。”
“抱歉,我也做不到。”
“让我来吧。”
我拿起鸡毛掸子,随意地拣了一把折叠椅站了上去。距离天花板上出现巨大的羽翼痕迹后,已经又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曾经的奇观之上又蒙上了一层灰尘。
“……”
我轻轻拂去了掩盖在那之上的一层灰尘。羽翼的痕迹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
“嗯?辛克莱,这是你做的?”
我看向下方感叹的由纪那与瞪大双眼的总司。
“……我只能拂去这薄薄的一层灰尘了。”
天空暗沉下来了,好奇怪,难道没有黄昏的时间段么?我站在房间中央,看着房间中仅剩的桌椅与五面镜子——因为依奈存在的那些书架、微波炉、打印机已经再次消失了,能证明他们存在过的,大概只剩下我手中这一本一年前从书架上取下后未来得及归还的《希区柯克传》了。
“这几面镜子我们处理不了……现在把这些桌子和椅子移送到总仓库去,可以么?”
大概除了我也不会有人再关照这里吧。我叹了口气。
“可以。需要我帮忙么?”
“啊,那就不需要了,本来就是学生会的工作,你在紧张的备考阶段能帮我们干这些,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我转身走向窗户,但立刻就停住了。
“有件事情我一直很好奇……总司,你刚才叫由纪那‘姐姐’……是怎么回事?”
两人对视了一眼。
“原来你没和他说过么?”“已经说过了我还以为你已经……”
“咳,咳……总之,辛克莱同学……其实我们是姐弟关系。”
我震惊到瞪大了双眼。
果然有的事必须要等到临近毕业才知道啊。
“那就这样了……哦,对了,辛克莱,来的路上格拉蒙老师还让我们给你带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由纪那挠了挠头,从口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本子。
“‘你已经干的很好了,如果不是你及时作出决策,不止是月球,李箱真的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也说不定。’这是什么意思啊?你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么?辛克莱同学。”
跟着依奈冒险的三年,做的不得了的事情,可真不少啊。
“……嘛,虽然话是这么说,但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我也管不着。那么桌子我们就搬走了,高考加油!”
“嗯,你们也是。”
由纪那和总司喊着“1,2,3,走!”搬起了桌子,消失在了楼道的尽头。我无力地靠在了属于我的那面镜子上。
这个季节还没有蝉鸣的迹象,但是窗外的大部分同学却已经穿上夏装了。我倒感觉,没有空调的活动室竟有一丝寒意。
“……辛克莱同学?”
拎着书包的李尚雅站在门口,那大概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吧,因为我也不会想让她出现在我的内心,是她将依奈变成了无趣的模样。
所以这位是真的,现在的她看起来也不像那种张扬的性格。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的声音发着颤。李尚雅不知所措地别过了头。
“……因为快毕业了嘛,虽然不会有人再来了,但还是想着要来看看。”
我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嘴唇。
“……你知道因为什么没有人再来了,对吧?是谁把依奈变成那个样子的?不是你?”
“……”
“……虽然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但是你当时为什么要干出这种事?”
“我……不知道。”
“……啧。”
我拎起书包,垂着头从李尚雅身边穿过,走下了楼。
“等等,辛克莱!”
啊,我在干什么啊?小孩子怄气么?
而且依奈成为了一位更优秀的高中生,也有了一群和她一样优秀的朋友,我凭什么感到悲伤呢?
“因为你只想着自己是否愉悦了。”
幻想中的依奈站在楼道的转角,用冰冷的视线盯着我的双眼。
“我……”
我无言以对。所以我……
“快走!辛克莱!”
我让幻想中的德米安拦在了我的面前。我在心里默念着“谢谢”,转身从三楼的走廊穿过,跑到了另一边的楼梯间。
“哎呦……”
我撞到了人。
“对不起……唉?阿辛。”
是扎着高马尾的依奈。她怀里抱着的一沓答题卡散落一地。
我很想逃跑,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帮她捡起了答题卡,同时保持自己的视线始终低垂。
“依奈同学?哇,我来帮你。”
小跑过来的少女我略微眼熟,似乎是依奈在一班新结识的朋友。当地上仅剩一张答题卡的时候,我伸出了手。
“啊……”
那位陌生的少女也同时伸出了手,我们的手指碰到了一起。尽管是我的手指离答题卡更近一些,但我还是畏畏缩缩地把手缩了回去。
她迟疑片刻后,捡起了答题卡。
“给你。”
我把答题卡递给了她之后,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虽然过程中貌似撞到了几个人,但刚上高一时的我大概想不到,这次扬长而去的却是我。
“喂!阿辛!真是的,这是迟来的青春期?”
“依奈,刚从那个人是谁啊?你的男朋友?长相好可怕哦。”
少女将手中的一小沓答题卡递给依奈,望着辛克莱离去的地方喃喃自语。
“……怎么可能。话说这些答题卡,顺序都乱了啊。”
今天晚上的依奈,露出了拿得到落寞的神情。只可惜,辛克莱并没有看到。
……
想必接下来的日子就会这样平淡地过去,我也会顺利地毕业、顺利地考入一所中规中矩的大学、顺利地结交新的朋友、顺利地谈一段毫无波澜的恋爱,最后顺利地忘掉箱同的各位吧。
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
今天是六月一日,儿童节。可惜了,我早已算不上儿童。
好不想上学。
还是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我大张着四肢躺在床上,将被子团成了一个团后夹在了双腿中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罩看。
“……辛克莱?起床了么?早饭怎么没吃啊?”
我好像听到了母亲在门外呼唤我的声音。不过抱歉,我现在一点起床的欲望都没有。
“……再不起床我叫你爹来了。”
我吓得像是笔记本电脑一样坐了起来,一脚踹开了揉成团的被子,踢上拖鞋后才走了几步,又想起来如果不叠被子会受到堪比部队教官的体罚程度的惩罚,又不情愿地回去将被子铺开,叠成了四折。
最后,我不情不愿地刷牙、洗脸、挠头发,一口气将小米粥喝完了。
“出门,现在。再过几天高考完你就放假了,到时候你爱怎么彷徨怎么彷徨。”
看着母亲和蔼的笑容,差点给我冷汗吓出来两滴。我突然想到,小学的时候就是这样,依奈和别人家的孩子还在哭着闹着要监护人哄才能去上学的时候,我已经被父母轰着上学了。即便是对于身为即将参加高考的考生的我来说,是不是也有些太苛刻了。
“……对了,我昨天晚上看天气预报,今天好像要降温来着?总之你多穿点吧。”
“没搞错吧?今天可是大晴天啊,并且已经算是夏天了。”
“总之穿多点也肯定热不死你啦。”
于是我们就此话题又激烈地讨论了好一会。啊,有这时间我都骑出去小一公里了。
“那至少戴条围巾吧!你看你们学校那个……对,由纪那!她不就总是戴着围巾么?”
“她那条围巾是她母亲送给她的礼物,亲手织出来的,会珍惜很正常啦。”
“好,那这条就算是我送你了,戴上!”
母亲从一旁的衣架上随意薅下了一条围巾,按到了我的手里。
“难道,这也是您亲手织出来的?犬子好感动。”
“不是呀,在超市花几十块钱买的。”
“……”
果然是这样。我将围巾随意绕在了脖子上,走出了家门。
“好冷……这是回到冬天了?”
我忍不住打了两个喷嚏,紧了紧身上单薄的秋季校服,打开了自行车的锁。这天气并不是单纯的冷,而是太阳还照射着我的皮肤,但皮肤之内还感觉到寒冷的那种冷。
“还是有点长啊。”
我顾虑着围巾会不会太长而卷进车轮,便又给脖子裹了两圈,简直就像是脖子受伤之后佩戴颈托的人一样。然而我并不会打围巾,又害怕它在我骑车的过程中突然松开,只好打了一个难看的结,支在我的脖子侧面,简直就像是顶了一枚大肿瘤一样,既刺挠又难受。我不禁想起刚开始穿带鞋带的鞋时,因为我忘了如何系鞋带,最后只好多打了好几个结,直到其变成死扣。
等我到了学校后,才发现和我一样打着围巾的学生并不在少数——当然,并没有打得和我一样丑的就是了。甚至有的学生穿回了冬季校服,如果我还没有走出家门,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一定会笑出声来吧。
“辛克莱。”
正在走出教学楼的德米安看到了我,礼貌地向我打了一个招呼,我也回以问候。
我观察到,他也戴着围巾。
“高考迫在眉睫,恰逢气温突变,保暖措施至关重要,切勿因为感冒影响高考发挥!考虑到各位的身体,从今天开始就没有晚自习了,下午五点零五分放学,都不要在外面逗留,赶紧回家。”
早自习,教室里爆发出小规模的欢呼,还有拍手的声音自外班的教室传出。不过,我只想到了一件事。
“……曾经的晚自习是箱同的活动时间啊。”
依奈转到别的班后,如今的五班我没有一位朋友。我想,今天大概也会就这么过去吧,也无心听讲,昏昏沉沉地趴了下来。
“……下雪了。”
我这次也没有做梦。我是被吵嚷的声音与寒冷吵醒的。
“下雪了?真的假的?”
我看了看表,现在距离上午第四节课开始,已经过了四十分钟。
“都安静!回自己的座位坐着去!”
我睡眼朦胧地看向讲台上站着的班主任,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一分严肃、一分恐惧,以及一分无法理解。我试图从他们的话语中理解现状。
最后我裹了裹身上的外套,将视线放到窗户之外。
正如各位所说的那样,
在这六月份的夏天,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