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简单地向卑雅交代了情况后,立刻赶回了医务室。
走廊中空无一物,也没有灯开着,可医务室的门仍保持着我离开时推开的状态。我心中暗道不好,冲进医务室打开了灯。
因为突然发生改变带来的强烈目眩后,是依奈抱着枕头坐在床单上的模样。她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眼,望向我的方向。
曾经如此强势的依奈,如今在面临这种情况时竟不争气地哭了出来。然而我也说不出什么嘲笑的话,毕竟若干分钟前的泪痕还残留在我的脸上。
“刚才我又试着叫了优梦。”
“嗯。”
我脚步轻盈地带上了门,坐到了依奈的床边。
“可是,她没有回应我。”
“……嗯。”
老实说,我不是很清楚依奈在此时提起优梦的意图。
“那么,外面那个被扼住脖子的……是谁?”
……
“所以,你说的那位被掐到窒息的受害者,是谁?”
六月四日,距离高考还剩三天。夜晚的活动室内,德米安听完我对案件的陈述后,如此问道。
“这就是疑点所在。明明犯人就摆在眼前,可却根本找不到受害人。”
我将犯人的名字——刘志真写在了借来的小白板上,并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找不到受害人?”
一旁的李尚雅惊讶地问道。
“嗯,现场的地板上确实存在打斗的痕迹,但是连一根头发都没有剩下。包括刘志真本人也对此事闭口不谈。”
“难道是受害者自己逃走了么?”
“目前也只能这样认为了。不过,如果真的存在那样一个会在晚上十一点半走到医务室附近的怪人的话,可能也是因为有相当奇怪的理由,才整整一天都没有和其他人谈及过自己遇袭的事情吧。”
“医务室啊……”
德米安沉思着。
“可是,辛克莱,如果是医务室的话,无论什么时候去都不奇怪吧?医务室不就是为了应对这种紧急情况才设立的吧。”
“唉?”
这么说来,倒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或许只是一位不清楚备用医务室设立地点的学生,也就是说……我们只需要找到哪些身在备用医务室的学生,受害者大概就在那里。”
“哦,这不是推进得相当快么,这回。”
连我都忍不住惊叹。
“既然如此,我看看……今天已经这么晚了,等到明天一早,上课铃响起后,就在这里集合吧。”
德米安和李尚雅点头表示同意,在场的只有依奈除外。她不仅没有表示认可,甚至自扭曲的五官中,能看出些许排斥的意味。
我暗暗叹了口气。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呃……今天优梦也没有来么?”
寂静持续了11秒。
“看来是没来呢。奇怪,我明明听说初中部的活动从今天开始逐渐放开了才是……”
嘛,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我们今天也注定等不来优梦了。虽然对依奈的情况还是很担心,但眼下也只有尽快解决案件这一途径。
“受害者如果真的逃跑了,那事情一下子就变得棘手起来了啊……”
“倒不如说,如果受害者真的逃走了,那就太好了。”
发表着矛盾于我观点的声音自一侧响起,令我疑惑地抬头望向了声音源头的方向。
“卑雅?”
看到倚在门框上潇洒的金发女人,在场感到惊讶的人不止我一个。然而只有李尚雅严肃地向她提出了问题:
“你说‘那就太好了’,是什么意思?难道老师认为受害者还是没逃走比较好么?”
听见李尚雅基本不带有尊敬之意的提问,卑雅并没有生气,而是摆出了一副被吓了一跳的样子。
“Est-il possible ? 李同学,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的意思是说——如果真的逃走了,对于受害者来说可能还算一个不赖的结局。”
“啊……”
我瞬间理解了卑雅的话语中隐藏着什么意思,被惊得头皮发麻。
“你是说……受害者可能遭遇了难以逃走的情况?”
卑雅肯定地点了点头,并瞥了一眼抱膝坐在地板上的依奈。
“辛克莱追着刘志真同学离开的那段时间里,依奈也并未出门查看现场的情况。也就是说,这此期间发生了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尾椎骨再次隐隐作痛,我艰难地站了起来。
“等、等等!可是,我追赶刘志真同学的时候,也根本没看见其他人啊!”
“你现在极力想要劝说我,是主张受害者在你出门之前就已经逃走了么?”
卑雅的脸色罕见地一沉。
“无法排除你看漏了的可能性。如果真的找不到受害者的话,那就很难确保受害者的安全与否。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就不是你们之前所解决的那种鸡毛蒜皮的事件的地步了。”
她说这话时,却偷偷瞄着依奈的脸。而依奈听到“鸡毛蒜皮”一词时,就像是突然受寒了一样浑身一颤……真是的,这场对话的目的也太明确了。
卑雅一改严肃的神情,又摆着张笑脸轻快地走到了门外。
“总之,学园李箱文学同好会的各位,加油干吧!期待着你们的好消息。对了,辛克莱,出来一趟。”
额角淌下一滴冷汗,我扶着屁股跟了上去。
“还没等我发问,你就先找上我了啊。”
“嗯。”
卑雅淡定地走到了窗边,看着仍旧拍打着窗户的风雪。
“一场雪能下这么久,也是奇观了。等雪停了之后,校长说不定都能上综艺了。”
“……说重点。”
“啊,抱歉抱歉!不过不用我说你大概也能猜到了吧?这次的案件不仅特殊在严重性方面,成因也与先前的那些完全不相同。”
“也是因为‘依奈的特殊性’么?”
“正是这样。也正因如此……如果是为了造就依奈这个侦探而诞生的案件,无论拖得再久,最后也一定会被依奈自己解决。但这次的案件则是和这场暴雪搭配出现的,依奈真实心情的反应。”
“……所以说这次的案件才是正了八经的案件。”
我竟感受到了西西弗斯无形的巨石落在了我的身上。
“嘛,不过也不用太过于焦虑。相比起少年漫画里那些初次接触案件的侦探们,你们可是遇上了不下十次已经被善始善终的案件了哦,比普通派出接到报警电话的概率还高也说不定。”
我叹了口气,没有应答。
“然后……就是有关这场暴雪的事情。啊,当然,这个你们几个就不用操心了,毕竟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希望辛克莱你稍微了解一下情况。”
“嗯,你说。”
卑雅再次将视线投向窗外。
“……这场暴雪,持续得太久了。”
我有些不解。
“不过这也不会有什么影响吧?初中生被移送到高中部的教学楼后,这几天的情况也渐渐稳定下来了。哦,除了即将到来的高考和中考可能会被影响……”
“比这严重的多,辛克莱。是比2024 YR4撞击月球还要严重的事故。”
看着卑雅的表情,很难认为她这是在危言耸听。
“如果再这样持续下去,发生异常的就不会只局限于我们学校这个范围。全市、全国乃至全世界的气候都有可能发生改变。而想要做到这点,很有可能就是破坏宇宙间各星体的运转规律。”
卑雅深吸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人类最后的结局要么是因极端的气候变化而死,要么就是被迎面撞上的星体冲击至死。”
我哑口无言。卑雅尴尬地笑了笑。
“哎呀,刚才吓到你啦?”
“什、什么啊,原来你是在开玩笑么……”
“不,并没有。只是想让你放松一点。”
“……”
卑雅走到我的身边,拍了拍我的肩。
“我还有一周时间。相信我,少年。”
我持有怀疑态度地看着和我几乎一样高的卑雅。
“……我能做些什么么?”
“……嗯?”
卑雅半转过身,侧着脸看向我的眼睛。
“依奈现在会变成这样,也有我的错。”
“哎呀,我刚才不是说过了么?‘你们也帮不上什么忙’……吼。”
我用相当认真的表情看着卑雅。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希望你能够……”
卑雅靠近我的耳朵。
“……这样可以么?”
我疑惑地看着卑雅。
“当初、当初不是因为你要求,我才……”
“哎呀,我们脚下的国家不是有一句话叫作‘到什么山唱什么歌’嘛!”
卑雅咂了咂嘴。
“况且,如果说你有错的话,那我不就是罪大恶极的主谋了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啊,好好好。既然明白了就快去干吧。我也会加紧对刘志真同学的‘审问’的。”
我还想说些什么,但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
“谢谢你,老师!”
卑雅看着辛克莱,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了悠长的走廊尽头。
“嗯,不用谢。”
她踱步到了一侧的空教室内侧。睁着黄色左眼的少女正抱着一个膝盖,坐在窗台之上。
“真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的话,你也能解决的,对吧……希斯克利夫?”
原本紧闭的窗户被“砰”的一声吹开,裹挟着雪花的狂风吹乱了少女的刘海。
……
等我回到医务室时,灯已经被关上了。我蹑手蹑脚地走到依奈的床位旁边。
“喂——依奈——”
“……”
“睡着了?”
“……”
依奈的脸朝向床位的另一侧,一动不动。如果她真的睡着了,那再把她叫起来可不是什么很好的选择。
“好吧,明天还有事情要做,我也应该早睡了。”
我的头靠在枕头上,不一会,我就睡着了。
“……”
依奈默默地翻了个身,朝向辛克莱的方向。
“……阿辛。”
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五日。难以置信,转眼间距离高考只剩下两天了。
我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似乎看见隔壁床位的依奈翻了个身。
“……依奈,你醒了吧?我看见你动了哦。”
“……”
搞什么啊,我真的是被讨厌了吧。
“那个……我现在要和那两位去调查前天晚上发生的那起案件了。你要一起来么?”
“……”
果然没戏啊。
我捡起甩在地上的书包,轻轻地关上了门。
“那么,请指示吧,辛克莱主席。”
德米安笑吟吟地向我招了招手,递给了我一份看上去相当难吃的盒饭。
“……辛克莱……主席?”
我反复揣摩着这个称呼。
“主席不应该是依奈么?”
“可是依奈主席并没有出勤不是么,那么身为副主席的你就要担起带领我们的职责了。”
“哦、哦……这还真叫人不习惯。”
居然还有人记得我是副主席这茬。
“那么,就按照昨天计划的那样,先去备用医务室……”
为了方便照管负伤的同学,备用医务室被设立在了位于高中部宿舍楼。很明显,这里的空间要来的更大,被塞进来的单人床也更多。
“真是是新奇的体验,我没申请过住校,还从未真正见识过宿舍楼里面是什么样子的呢。”
“说得好像我和李尚雅来过似的……”
我们走在贯通教学楼与宿舍楼的、位于二楼的空中走廊里,但脚下不到两米就是灰白色的雪地,大老远就能见识到宿舍楼里的景象了。要换作平常,我们连这条空中走廊都进不来。
“离案发现场相当远呢。”
只是随口一说。宿舍楼的医务室也位于三楼。
“哇,人好多。”
平时不怎么能看见的那些消防员……和学生会二人组居然都在这里。我想,这里设置的意义或许是尽快保护并治疗冻伤的伤员吧,然而实际上待在这里的基本上都是因为温差太大而患上感冒的学生们。
“格拉蒙老师已经通知过我们了,进来吧。”
由纪那拭去脑门上的汗水,拉开了门。
“抱歉啊,本来应该是格拉蒙老师亲自接待你们的,但是不知道她今天干什么去了……”
“没事,请千万别放在心上。”
我环视一周。这里有两个房间,估计有起码半个班的学生待在这个房间。
“可是这么多人,应该怎么查……”
“如果是案发之前来到这里的,应该用不着调查吧?并且如果是高中部的学生的话,应该也不会搞错位于宿舍楼的备用医务室在哪里。”
我回忆了当时的情景后,向由纪那说:
“请告诉我们,六月四日及之后主动到这里来的学生在哪里。”
“你是说高中部的学生么?我看看。”
由纪那从桌子上拿起一本花名册翻了起来。
“呃,不,以防万一,初中部的学生也要。”
她愣了一下,把花名册又放了回去。
“那可就多了啊,辛克莱同学。”
“……有多少?”
“请跟我来。”
由纪那带着我们,走到了医务室里侧的那个房间。这里的人比刚才那个房间的更多,可能都得有一个班的学生。
“喏。”
我不是很理解她的意思。
“人在哪里?”
“这些,全部都是六月四日之后到这里来的学生。”
“全部?”
我简直是在瞪着一脸嬉皮笑脸的由纪那。
“啊,虽说初中部的学生大部分是在六月二日下午被统一转移到这里来的,但是出于人道考虑,这些孩子则晚了两天。”
我有点印象。那天下午之后,我貌似就没再见过优梦。
“那、那就查查真正六月四日之后才去医务室寻求帮助的学生如何?”
“……用没有,想知道如果,初中部医务室进去可以,但是空中走廊再次封锁了已经。”
“不过你们可以找格拉蒙老师……哦,对了,她今天不在。”
我挠了挠头,摆手坐下。
“那就这样吧。”
就这样,我和李尚雅、德米安三个人搬着椅子——总不能把病号从床上叫起来到空教室吧,尽管他们大多数人看起来没什么事——开始了对这小两个班学生的盘查,内容大概就是“六月三日晚上你在哪里”之类的吧,但结果都大同小异。偶尔能问出个六月四日才来的学生,也是一看就会乖乖服从安排早早睡觉的类型。
说实话,都不如直接审问刘志真来的痛快,然而碍于其还是初中生的身份,我也没有机会与其见上一面。
“……终于完事了。”
“然而完全没有进展。”
“……‘完全’两个字可以删掉。算了,都差不多吧。”
临近中午,我们三个一刻没有歇过的人才重新聚到了一起。幸亏现在的体感温度在零度以下,如果是在四十度以上,恐怕是要中暑了。
“虽然和我没什么关系,但我还是想插一句嘴——为什么你们认为受害者会来医务室啊?”
由纪那递上饮用水,随口问道。
“因为案发地点就是在医务室附近,我们怀疑是来医务室寻求帮助的学生。”
“哦……大半夜去医务室,如果真的是有病,一定是相当要紧的情况吧。”
“嗯……嗯?”
我被水呛了一口,咳嗽不止。
“辛、辛克莱同学,你没事吧?”
“我、我没事。”
我再次环顾了一圈这个房间里的学生。
感冒、感冒、感冒、低烧、感冒、轻微冻伤……无论哪一个都算不上需要大半夜去找医务室处理的地步。
“……那也就是说,受害者并不是因为医务室在这里而去医务室的了。”
“为了依奈,不,是为了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