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不请自来。没想到我们刚告别由纪那与总司急匆匆地返回教学楼,就在一楼遇到了卑雅——与她身边的一群初中生模样的学生。
“格拉蒙老师,被降职到初中部了么?”
德米安微笑着说出了一番完全没过脑子的话。不过卑雅看起来并没有在意地样子,反而向我们展示起了躲在她身后的那些可爱的孩子们。
每一位都戴着和由纪那那条相同款式的红色围巾,被打得整整齐齐,包裹住了裸露的颈部,最后随意地垂在胸口处。说起来,我还不会打围巾来着。
“嗯……呃?”
我注意到李尚雅正诧异地盯着众多初中生中站在卑雅脚边的那位,便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优梦?”
“Master。”
戴着红色围巾的优梦站在人群之中,不惹人注意。
“优梦!你前几天干什么去了?总感觉都一个月都没见到你了。”
“呵呵,辛克莱,我们从被困到现在连一周都没有呢。”
我没有理会卑雅的吐槽,冲上前紧紧地抱住了优梦。
“……我这几天……嗯……”
“啊,由我来解释吧。看到这些围巾了么?全是这几天我和优梦一条一条织出来的。”
卑雅这么说道。然而我目测在场佩戴围巾的初中生大约有……
“……几十人吧。”
据我所知,手织一条围巾并不是很快就能完成的事情。
“啊,不不不,怎么可能。”
“果然不全都是手织的……”
“要一视同仁啊,所以我们为初中部所有同学都织了一条。顺手还织了老师与校工、保洁阿姨、食堂阿姨的。”
我凑到了李尚雅身边。
“……班长,初中部有多少人你知道么?”
“是的。我校初中部一共有3721人,算上老师的话一共有3839人。”
卑雅困惑地挠了挠下巴。
“可能确实浪费的时间有点多了吧。算上锁边的时间的话,我和优梦平均下来……十多分钟才能织完一条。一天差不多就是小一千条。”
嗯,有机会的话真的很想看看啊,效率堪比小型工厂的人类是如何动作的。
戴着围巾的初中生们——除了优梦——在大厅里跑跑跳跳,很快就被卑雅呵斥了。大家一哄而散,大厅又变得安静了。
“卑雅,有事情找你说。”
我们三人把卑雅和优梦拉到角落,简单讲述了我们目前为止的猜想。
“嗯……那这样看的话,调查进度是卡住了啊。”
卑雅看起来相当犯愁地在原地踱步。
“所以说,我想能不能亲自见见那位刘志真同学。”
“这个嘛……”
“……求你了。这也是为了依奈……”
后半句我说得相当小声,大概也只有卑雅自己能听见。卑雅像是恍然大悟了一般,左手握拳向右手手掌一砸。
“我了解了。那么,就破例这一次吧。他现在应该在这个地方……”
卑雅说着,用手指在贴在大厅墙上的教学楼平面图上画了个圆圈。的我睁大了眼睛,也不知道法国的礼仪是怎样,于是深深地鞠下了躬。
“太谢谢您了。”
我没等卑雅回应,就带着其余几人快速离开了。
“哎呀,优梦,你也快跟上啊?”
优梦疑惑地看着我,拉了拉自己的围巾。
“可是,格拉蒙女士,关于那件事……”
“都说了,没关系的。你只要……”
优梦犹豫地点了点头,向辛克莱的方向奔去。
“呃……辛克莱同学,我们现在不应该去找那位刘志真同学么?怎么上到三楼来了……”
“啧,小点声,嘘——”
我蹑手蹑脚地在医务室的门口停了下来。
“你们离我远点,我自己看看。”
门敞开了一条缝,而里面的灯还是亮着的。
“啊,这是要看依奈的情况……唔唔唔……”
“……德米安,Master刚才要求你们闭嘴。”
不出我所料,在我离开房间后,依奈也根本没有去找她那些在一班新结识的朋友,而是整个上午完全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
她的嘴里好像嘟囔着些什么。
“……优……梦。”
我看着依奈的嘴型,轻声念出了那个名字。不知是听见了还是如何,站在我身后的优梦本人浑身剧烈震颤了一瞬。
“……口渴。”
优梦对此的回应是这个。几乎是同一时间,依奈磨磨唧唧地站了起来,把被子团成了一个团后扔到了床上,抓起放在桌子上的塑料水杯,踩着运动鞋迈着僵尸般的步伐向门口走来。
“快,快!躲起来——”
然而还是来不及,等到依奈打开门的时候,我们几个还正站在走廊的不远处——而且我们躲藏的地方还是一个死胡同。
事情的转机就在这里。好消息是她出门的时候没发现我们,坏消息是她大概就在楼道转角的饮水机接水,现在冲出去的话绝对会被发现。
所以我们四人就傻了吧唧地等到依奈接完水回来,直到她发现我们。
“啊,你好?”
我暂且忽略了李尚雅一脸鄙视的神情。依奈的表情在我们的注视下逐渐从惊讶变成了恐惧。
“你、你们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嗯……在你走出门之前。”
德米安十分自然地说出了实话,就像是十分自然地说谎一样。我现在迫不及待地想要亲手切除你们喉咙中的发声结构了。
“啊,那个,我是来拿东西的!对,拿东西的……你看,我刚拿完水杯又忘了拿……忘了拿……忘了拿防晒霜啊!阿辛你知道么,对于我们女性来说,防晒措施是要看得比明早的早餐还要重要的哦。”
“你今天的早餐也没吃吧,说明明早的早餐也不重要。而且这天气用什么防晒措施?”
依奈大概是想不出来要怎么回复我了,就这样怒视着我。
“……所以你们几个有什么事么?”
我分别看向站在我两侧的德米安与李尚雅。
“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去见一下那天晚上在走廊里加害于人的同学。”
“可是我不希望,请回吧。”
说着依奈就走回了房间,想要摔上门。但是我眼疾手快地把手伸了进去,拉住了门板——这还挺危险的,请务必不要这样做。
但是果不其然,依奈停下了关门的动作。我趁着这个机会立刻说道:
“……并不是为了让你解决案件。你是案件的目击者之一,来帮助我们,好么?即便是坐在旁边看看也好。”
门内的人一言不发,我默默撤回了手后,门被正常关上。然后,门内传来了水声。
门再次被打开,依奈——准确来说是解开马尾、戴着发带的依奈挠着脸走了出来。
“这、这个只是因为我刚才在洗脸!怕打湿头发……好了,快走吧。”
依奈推搡着我们走向楼梯口。
“……德面,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因为箱同久违地全员集结而感到喜悦。”
“是啊。”
“真、真亏的你们能够这么坦率地说出这种话。”
“坦率可是一种美德啊。”
我们笑着,走向走廊的尽头。
我们顺利地在指定位置见到了刘志真——实际上他并没有被关起来,自己一个人停留在这个空教室完全是出于他个人的想法。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就如同我们所想的一样糟糕,不,更糟糕些也说不定。
“……”
一开始还仅仅是狂妄到完全不回答关于我们所提出的各种问题,看见站在我身后的依奈时,居然开始笑了起来。
“啊,我认识你!哥哥,我上次掐住的就是这个人啊!”
“……我?”
可能是想要一直沉默的依奈听到如此荒唐的指控也绷不住了,皱着眉头站到了距离刘志真相当近的地方,仗着身高优势刺过去由上至下的视线,紧贴在额头上的头发也因为重力方向而垂落……虽然我不是刘志真,但我想那一定是相当具有压迫感的情境吧。
“大、大概是我认错了也说不定。”
“嘁。你刚才为什么说掐住的是我,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拉开校服的立领,将雪白的脖颈暴露无遗,那上面并没有吉川线或是其他的掐痕。刘志真愣了一下,仔细端详起依奈的脸。
“……原来如此。依奈会长并不是单纯的发怒,而是找回自己曾经像暴君一样推理的本性了啊。”
德米安小声地向我们其余三人这样说道。嗯,如果是穿着那件福尔摩斯的套装的话,可能就更加像回事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对于Master来说是件好事。但暂且不要打断她为好,或许她还没有发觉……怎么了么?Master。”
她后半句指的是我。
“啊,没什么,只是感觉你这次话格外的多……”
当然,依奈绝对不可能是受害者。当门外传来受害者的呻吟声时,依奈还好端端地躺在距离医务室门口十几米远处的床上。我们又再次把视线投回刘志真的方向。
“对、对不起,姐姐,我认错人了。不过,你们长得可能有点像……”
“啊!你果然还是掐人了吧?”
“……我刚才说什么了来着?我什么都没干哦,只是因为找不到厕所不小心路过那里,被吓到了而已……”
说实话,他这个说法完全说得通。
“被什么吓到了?”
“哎呀,因为太害怕忘记啦!”
“那也该有个范围吧,我想想……是人还是物?”
依奈越说情绪越激动。我看准时机递上饮用水一瓶。
“硬、硬要说的话,我觉得不算是人……”
“哦?你这个说法很微妙啊少年!难道你看到什么很不符合常理的事情了么?”
依奈畅快地拧开瓶盖,大口灌下无色的液体,水滴自下颚的边缘淌到脖子上。不过,我认为身边不符合常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
“黄色的……像是火一样的东西。”
“这也太模糊了吧!埃菲尔铁塔和神尾观铃的发色,不都可以是黄色的么?”
“不,所以说是像火焰啊。你想,如果是埃菲尔铁塔的话,如果在夜晚看来不就会受到光线的影响,看起来不就不像是黄色么……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埃菲尔铁塔。”
“那是当然啊!初三的美术课连光影都没学过么?”
那倒还真不一定,因为埃菲尔铁塔晚上会亮灯。
“可是我记得我看到的那个黄色的东西却并不是这样。既不会摇曳,也不会受光线的影响,就像是永远被放在最上方的图层似的……”
我们能问的东西貌似都问完了,于是依奈对着刘志真放下几句威胁性质的狠话后便离开了教室。说来也怪,原本变得生龙活虎的依奈,一走出大门立刻又变回和几十分钟以前一样蔫巴。
“那个,依奈啊。”
“什么事?”
她扭头看了我一眼。我吞了口唾沫。
“现在真的不是开玩笑的时候了。依奈,可以拜托你参与调查么?”
我自认为自己已经很有诚意了。但是事实是她现在正瞪着我,脸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着。
“这个玩笑,零分。”
“啊哈哈哈是这样么?哈哈哈哈……”
很显然,那完全不是一个玩笑。不过我想依奈自己应该也很清楚这点吧。
“不、不过,如果刘志真同学说的是真的,那说不定是很显眼的东西吧?”
“然而往坏处想想,这世界上真的存在像是这样的东西么?德米安,你怎么看。”
德米安捻着下巴,将视线投到了依奈身上……紧接着又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转移到了优梦身上。
“优梦,你怎么看。”
他把我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给了另一个人。天知道他刚才看到了什么,God knows…
“……我觉得,我没见过,亦没有听说过这个世界上有这种东西。”
“啊,既然优梦同学都这么说了,那看起来是真的没有了,他欺骗了我们……”
难道优梦是什么百科全书么?
“冷静点,李尚雅。说不定他只是看到了什么在夜间高亮的东西,看错了也说不定。”
“难道是电报箱内部的灯光么?”
“不,那种指示灯的灯光光源太小了,想要引起一个心理健全的少年的恐慌实在是一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那到底是什么啊……”
依奈双手抱胸靠在墙上,看着李尚雅焦急的样子。事实上还是我和卑雅更焦急一些吧?
“……应该是更重视光效的东西吧。如果是高亮的指示灯光,或许意在让远距离的目标也能看清楚……”
我拍了拍手。
“这么说的话,我还真知道一个,只不过不知道我们的学校里有没有。”
“请讲,阿辛。”
“就是上晚自习时,看远处的大厦楼顶不是有那种时断时续闪烁的红色灯光么?我想,应该是给飞机的机长看的吧,防止飞机撞上楼体酿成惨剧之类的……呃,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依奈好像偷偷叹了口气。
“……抱歉,自从教室五楼后,我就没有上晚自习闲着没事看窗外的习惯了。还有,你自己也知道那个灯光是红色的吧,如果拿到眼前说不定是相当大的一盏灯。”
“可恶……那还能是什么啊?特别亮的灯光?激光笔么?演唱会上被激光笔照射眼睛之类的。”
“你对演唱会的印象就是这样么?不过,说到演唱会……”
夜晚,教学楼被禁止进入的楼顶。
“一,二,三,四,妮,嗨,喔,害!二,二,三,四,天照改!”
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向几个站在没有护栏的天台边上不知道在拿着不同颜色的荧光棒跳着什么诡异的舞蹈的同学,况且现在的暴雪根本没有停下,我只好裹紧了棉衣,祈求待会见面后几人不会直接不小心地把我踹下去。
“……原来如此,是荧光棒啊。不过这还真是……”
难道他们是早已灭绝但仍活在这都市之中的河姆渡人,在举行请求关云长下凡的神秘降神仪式?
“他们是我们学校的WOTA艺爱好者,我也是平日看贴吧才知道的。”
“我说……依奈,真的有必要这样做么?”
我向着佩戴在左耳的蓝牙耳机低声询问道。
“……你必须向他们表现你的诚意,才有可能取得他们的信任。这样,我们才有可能取得我们想要的情报。懂么?”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来?还有这种情况下滥用手机的电量真的好么?”
通话那头沉默了好一阵。
“……你今天的废话还挺多的啊?”
“啊,我错了。我现在就去。”
于是我慢慢走近了那几个河姆渡人——那几位同学。他们的动作是如此刚劲有力,他们又是如此的忘我,以至于我能清楚地看清其中一个人的白色T恤衫背后所写的巨大“不打藝”字样后,他们才有人发现我。
即便如此,依旧没有人因为我的靠近而停下动作。
他们的动作是如此潇洒,音响中播放的圣诞歌隔着呼啸的风雪传来,仿佛来自于青空之上。
“一,二,三,四,全,心,全,意,摸,摸,涨破!二,二,三,四,世,嘉,火,星!”
老实说,我看入迷了。
“喂,阿辛,你在干什么?别傻愣着了,快问他们啊。”
“等等,依奈会长,辛克莱他……”
我的双腿不自觉地下压,降低重心,摆动起了双臂。
“这个傻子!被他们同化了么?”
“冷静点,这说不定不是什么坏事……”
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很多都是错的,甚至可以说是在瞎甩胳膊,但我依旧在不遗余力地模仿着他们。
“模仿……”
“怎么了么?优梦?”
“真是美丽。”
等到我回过神的时候,一曲终了。
“呼……呼……”
我的棉衣和几人的一同被随意扔在地上,如今其上已经盖上了一层薄薄的雪。而我的手指、耳朵无不被冻得通红。
可我却感觉到发自肺腑的燥热。这就是所谓的“心燥自然热”吧。
那位穿着白色T恤、看起来像是领头的人靠近了我。
“你是谁?不,在那之前,你打得相当不错啊,少年,之前是在Livehouse打地下艺的么?”
我眼熟眼前的高大青年,是与我同年级的同学……仔细一看,其他的几位我也有些印象。如今能发现他与众人的耳朵也被冻得通红。
“不,我是第一次打。有样学样。”
这是真心话。
“真的假的!”
听到我这话,几人凑到一起窃窃私语起来。不一会,那位领头的又靠近过来。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重复了蓝牙耳机中依奈所说的话:
“其实啊……人家很想和大哥哥们一起学打WOTA艺啦!”
不不不,这明显不是一个男性能说出的话吧。几人愣了一下,似乎是忽视掉了我刚才的怪异话语,只摘取了其中的核心意图。
“可以啊,不如现在就教你怎么样?”
“好啊!”
“好什么好啊!再在这里待下去,你可是会被冻僵的哦!”
耳机中传来依奈急切的怒吼。
“好、好吧,在那之前,几位能给我看看你们的荧光棒么?”
“好啊!我这里还有几支备用棒和一板化学棒,你喜欢哪个?哦,我这里还有仁光社刚出的‘大火’和‘北极星’……”
“你们这里有黄色的么?我比较喜欢黄色呢。”
我大概是得到了几人的信任,领头的人话密了起来。我打断了他的话,再这样下去就没完没了了。
他挠了挠头。
“啊……黄色的确实是没有,但是啊。”
说着,他点亮了一支橙色的荧光棒,光亮了起来,在黑暗中变得格外扎眼。
“这是什么颜色?”
“啊?橙色啊。”
领头的人一句话,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是你看。”
他把荧光棒递给我,走到远处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拿近给我看。
“这样看,就是黄色的了,对吧?”
“还真是……”
虽然边缘看起来还像是橙色,但是如果再问别人这是什么颜色,一定只会说是黄色了。
“……这是为什么呢?”
“嗯,在色彩上可以用黄色和红色调出橙色,对吧?橙色的光也是由黄色的波段和红色的波段所构成的。然而如果是在晚上,手机相机的白平衡就会自动削弱红色的波段,自然看起来就像是黄色了……这也是我们录视频的时候专门研究过的,毕竟橙色的荧光棒还挺常用的。不知道这对你有没有帮助。”
然而刘志真是用肉眼看到了“黄色的火焰”,应该和这个没关系。
“还有,荧光棒的话……我最近倒是盯上那个了。”
“哇,我都说了,不能妨碍人家工作啊……”
领头的人自顾自地与身边的同伴聊了起来。我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么?”
“啊,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封校之后不是有几位消防员会来到这里么?一到晚上就会拿那个短款的荧光棒指示位置么?那个着实很吸引我的注意力啊。”
我悄然转过身去。
“……喂,听见了么,依奈?”
“嗯。还真是令人感到意外……不,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搜查是你们的工作啦。”
“……冒昧地问一下,如果我们以后去练习WOTA艺的话,会去三楼医务室门口那里的楼道么?”
“哈?那里空间太狭窄了,我们连过都不会在那里过。”
“谢谢。既然如此就算了吧,毕竟我还是挺喜欢那个楼道的!”
“嗯……嗯?喂!少年,你不学了么?”
我用冻得发疼捡起掉在棉衣,快步离开了天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