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最后一条线索也断了。
今天是六月六日,很吉利的日子,很不吉利的现状。也就是说……如果是在平行世界中,我现在可能已经在家准备明天的高考所需要的2B铅笔和橡皮了。可是现在的我却像是小混混一样召集了几个同伴对一位正在值班的消防员虎视眈眈。
“嗯……”
我紧按太阳穴,梳理了现状后抬起头看向了我面前的人员规模。
“依奈……你没问题么?今天居然这么爽快地就过来了。”
站在众人后方的她僵硬地别过了脸。
“啊……太无聊了,仅此而已。”
“是、是么,那不妨更激进一些,直接由你负责调查……”
她的脸上再次蒙上了一层阴霾。
“果然还是不行……对不起。”
“这样啊……”
还是不要再轻易刺激她好了。不过她这次态度有所缓和,这是件好事。
随后,我再次像是昨天一样,事先戴上了蓝牙耳机,只身闯入了那名消防员所在的值班室。毕竟总不能真的让一大伙人去堵公职人员吧?
“喂,能听到么?等下进入房间后尽量往正对窗户的地方站,我们就在窗外观察你。”
“我明白了。”
说着我走入了消防员的视线范围。
“嗯?有什么事么?”
他真是不愧对于艰辛的训练,保持得镇定自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刚想开口,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组织好语言,只好傻笑两声。
“你就说‘叔叔你好,能请你给我看看你的荧光棒么’。”
“……哦。叔叔你好?”
消防员睁大了双眼。
“叔叔么?唉,无所谓吧,只是我上个月刚以‘零零后Z世代模范新兵’的身份拍摄我们局的短视频……没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我想他概述了关于得知他的荧光棒的事情,并且特地强调了这件事不是由我发现的,而是那位穿着“不打藝”白T的领头人。希望他能够因为自己被对方注意到而感到开心。
“哦……原来还有使用荧光棒的舞蹈啊,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是什么都有啊。”
“……不,所以说重点是叔叔你自己的荧光棒。”
“啊,那种东西……好像是有吧?但是不是由我负责呢。真是不好意思啊……”
然而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一旁的桌子上瞟。
“……是这样么。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深鞠一躬,起身时“不小心”绊到了桌腿,整个人面朝下扑在了地上。
我的腹部下方正压着一板荧光棒。
“……”
“……”
我无言地看了看消防员的表情。这大概也是我的恶行之一吧,如果有办法的话,真不想干这种事啊。
“……啊,原来放在这里啊,我还没找到呢。”
这几个字是从他的牙缝里一个一个蹦出来的。
“啊,这个就是那个吧?化学荧光棒。”
虽然不知道“这个就是那个”是什么奇妙的说法,不过我还是如依奈所希望的那样模仿了她所说的话。鉴于上次的经验,我这回并没有模仿她的语气。
“化学荧光棒?”
“咦?你不知道么,对于WOTA艺来说,即便同样是荧光棒也是有不同的种类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橙色的荧光棒——这是昨天从领头人那里顺来的,我用左手的中指抵住棒体的中间部位,同时将大拇指向下按,刺眼的橙色光芒瞬间从中发散而出。
“化学荧光棒中除了有特定的荧光染料外,还拥有一种叫作草酸二苯酯的物质。而位于棒体中心部分的玻璃管中还存在着过氧化氢,当玻璃管破裂,两者接触反应时,便会开始发光,而普通的荧光棒则是完全由电力驱动的产物。相比来说,化学荧光棒的亮度更加适用于舞台展示,并且不会因为撞击而灭掉……不过缺点就是相当昂贵就是了。”
“哦……你懂的相当多啊,真的只是高中生么?”
“……哈哈,就算你这么说,我也真的只是个高中生。”
我看向掉在地上的那板荧光棒,不出意外的全都是橙色的款式。我快速地帮助他捡起掉在地上的种种东西,一边问道:
“话说回来,你们只有这一种颜色规格的么?”
他思考片刻。
“老实说,我并不是很清楚。但是貌似就是这样。”
“……”
蓝牙耳机里并没有传来声音。
“唉?”
我看向手中,掉在地上的最后一件东西。虽然许久未见过,但错不了,这是一份传真。而上面写的是……
“那么,叔叔,你们在进入教学楼的时候,会不会路过三楼的这里呢?”
我指向墙上的平面示意图。他看了好一会后说:
“……我想,应该不会吧?”
“应该?”
他吞了口口水。
“不,不会,至少我在场的时候从未路过这里。我们只能通过直升飞机从楼顶进入,从直升飞机进入暴雪,到我们各自就位,全程用不了三分钟。”
“是这样么,真厉害啊,我们有像你们这样的救援人员,还真是令人感到安心。”
“嗯,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将每个人都安稳地救出去的,放心好了!”
我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那间空教室。
不,如果坐视不管,不会发生任何有利的转变的。
数千名师生的安危、数千个家庭的幸福沉重地压在我的胃肠之上,惹人发呕。然而世界上无论是哪个政府都不会相信神秘,说不定是我才是错误的呢?事情解决的方式说不定相当简单,闲散度过一段时间,风雪自会消去,可我没有资本去赌这种不可相信的概率。
“……做得好,阿辛。虽然连最后的线索都断了,但还是先到一楼大厅集合吧。”
“嗯。”
我将蓝牙耳机收好,想从书包中掏出那块红色外壳的翻盖手机看看时间,但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将手错伸进了另一个夹层。
“……嗯?”
掏出的是一块带有颜色的弧形纸板,上面还有着明显的手指触碰过的印记。然而颜料已然干涸,甚至开始掉下渣来。
“哇……我的书包。”
我开始回想这块纸板是什么时候被扔进这里的。
“……啊,这不是王克林的那次……”
二年以前的艺术节之前,王克林借用它恐吓了无辜的同学,而我为了制造指控他是犯人的证据,将这块纸板做了手脚。而在案件的结尾,王克林将它还给了三班,艺术节结束后,由纪那又代替三班把它送给了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背面还有……”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翻了过来。马克笔的黑色墨水深嵌入其中,留下了一行工整的字迹。
“……”
联想是拥有奇迹的,我的脑袋如同被马格南射穿一般轰地炸开。这次我精准地掏出了翻盖手机,点开了一位联系人的私信界面。
“解散。辛苦你了,依奈。”
晚饭时间前十分钟,辛克莱下达了解散的命令。
“真是毫无收获啊……辛克莱,我们明天还用搜查么?”
德米安耸了耸肩。
“不,不需要了。不过,还是请各位明天在箱同的活动室集合。”
“唉?还有别的事情么?而且还是在活动室……我还以为辛克莱同学你已经放弃搜查了。”
辛克莱摇了摇头。
“搜查的确已经结束了。”
“……难道说Master你已经知道那位受害者是谁了么?”
“不对。知道的人不是我。”
“啊,难道是卑雅么?”
“呀你打什么哑谜啊……”
趁着德米安和李尚雅在那里吵闹,辛克莱突然向我投来了一个意义不明的眼神。
“……”
我……我不行的。
我无法再将别人的苦难当作娱乐的资本。
“嘛,你们明天到这里就知道了。”
整点报时的铃声响起,五人四散离去。我紧跟在拿完盒饭后自顾自离去的辛克莱身后。
“……喂,阿辛。”
“嗯,怎么了,依奈?”
我不满地皱起眉头。
“你要是想指望我再穿上那身衣服大出风头,还是趁早放弃这个念头比较好。”
“嗯……”
辛克莱匀速走在前面,连头都不回。
“说起来,明天是高考啊。你紧张么?”
“哈?你在说什么,我们能不能出去都是个问题吧。”
辛克莱轻笑三声。
“如果,我是说如果……在明天第一门语文开考前十分钟,你被直升飞机救了出去,已经拿着文具、准考证和身份证站到了考点前,你还会进去么?”
我认真思考了这个问题。
“……大概会吧,毕竟是关乎人生的大考,错过了再等一年很难熬啊。”
“这是真心话么?”
“……不,我不会进去。”
“一班的学生可不会说出这种话的。”
“那我就转出一班好了。”
“哈哈,现在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的,只要阿辛你希望……”
“……”
接下来,我们无言地走到了三楼,又无言地在附近的空教室坐在一起,像是往常一样吃完了晚饭。
“啊,你先回去吧。我现在要去上厕所,顺便接个水。”
辛克莱拿起自己的和我的一次性饭盒,走向楼道的另一端。我驻足目送他离开后,走向了医务室。
“喂,那边那个……依奈。等一下吾。”
正当我转动门把手打算开门时,我听到一旁的阴影中传出一道很熟悉但又一时间想不起来是谁的声音。
“啊……韩美兰啊。有什么事么?”
一头被染成金色的、乱糟糟的头发,还有这时不时就会挠头的习惯,无疑就是她没错。或许是因为她课间不怎么爱出来的原因吧,自从我转到一班后,就再没看见过位于三班的她。
“吾听辛克莱说,汝有本很有趣的小说。”
“呃……好像确实是有一本。你要看么?我已经反复看过好几遍了。”
我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封面设计是抽象派画作风格的文库本,递给了韩美兰。
“不过,看完之后你得还给我啊,这是我从别处借来的。”
“谁?”
韩美兰随意翻了翻书,用手触摸着纸张,感受着其质感。
“不是一个人,是我从一个书架上借来的……虽然因为种种原因,我已经无法把这本书还回去了。”
“这样啊。”
韩美兰淡淡回复道。
“那么,吾明天早上就还给汝。”
“唉?”
韩美兰对我竖起了大拇指。
“区区十万多字,看吾一晚上推……看完,这都是基础的训练罢了。”
“不……我是说,光照的问题怎么办?”
“哼哼……汝有所不知,吾近期在学校里发现了一个即便是在午夜也依然能照到月光的宝地。今晚我姑且就在那里小憩片刻……”
“哦、哦,那注意眼睛和保暖措施……”
韩美兰心满意足地将文库本收到了校服的内侧口袋,转身离开了。
“……原来韩美兰也会对书有兴趣啊。”
辛克莱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书籍解闷,我便独自回到了床上。
当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既没有窗外喜人的微微阳光,也没有睡在隔壁的辛克莱。我一时还以为自己罕见地睡过头了,直到看了眼手上戴着的电子表,才意识到身边的异常。
整个清晨,天空都异常的黑暗,就像是负责送来白天的代行者被谁绑架了一样。
再来就是,当我像往常一样扎好马尾,下到一楼去领取今日的早餐时,昨天那位消防员竟两手空空地站在那里,看起来相当可怜。
“叔叔,我们的早餐呢?我昨晚都没有吃饱唉,饿了一晚上,就指望这顿了!”
“你问我,可是我也不清楚啊……队长说今天没有拨下来的饭食,刚才还有个奇怪的少年过来和我说什么‘到外面再去吃顿好的吧’……”
“难道说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开什么玩笑啊,现在外面还下着雪哩……喂,快点给我们放饭啊!”
“我、我们该不会是被政府抛弃了吧……”
面对此情况,学生们毫无意外地陷入了恐慌,一时间,“全体师生被政府抛弃”的传闻在全校范围内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也动摇了部分教师们的心,仅凭那一位消防员根本起不到什么安定人心的作用。
但我没想到,连她也是。
“卑雅,你这是在……”
我疑惑地靠近了正愁容满面地靠在窗台旁边的卑雅。她罕见地像是被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又重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是依奈啊……我只是在发呆。比起这个,你现在的心情怎么样?”
“唉,心情?挺好的,怎么了?”
她看起来相当吃惊。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竟感觉她还有些欣喜。
“难不成……依奈,你喜欢阴天么?”
“应该……吧?要是下雨就更好了,望着窗外看动画很舒服……不对,我现在为什么要说这些。”
我又与她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依奈。”
本以为又是一班那群乖巧的学生,但我回头才看到,来的人是韩美兰——更令人费解的是,站在我眼前的是只有箱同的成员和卑雅才见过的黑发的家里蹲韩美兰。
“你、你怎么在这里?你不当家里蹲了么!”
“……家里蹲?我不是来这所学校复读高三了么?可惜今年的高考也泡汤了,看来我又得被迫复读一年了。”
韩美兰看起来相当沮丧的样子。
“哦,对了,那本小说很有趣,我已经看完了,放到箱同活动室了。”
“是这样么,谢谢你……等等?”
我愣了一下。
“箱同的活动室?你放在地板上了么?”
在我的记忆里,现在的活动室除了五面巨大的落地镜,应该空无一物才对。
“什么啊,那里不是有个书架么?我就放在上面了。对了,正对门的那个座位是你的,没错吧?”
我从来没对黑发的韩美兰说过这件事。也就是说,这是只有金发的韩美兰才会知道的事项。
“啧!”
我转身向楼梯间奔去。
“喂,依奈,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理会她的叫喊声。
“叮。”
裙装的口袋中传来了难得听到的手机铃声,来源是那支红色背壳的翻盖手机。我一边快步跑下楼梯,一边将其打开。
“请箱同的各位立刻到活动室这里来,我有些好东西要给你们看。”
这是由辛克莱发送的简讯。不一会,又发来了一条。
“你也要来,依奈。”
“哼……”
我单手快速地在翻盖手机九键的键盘上打着字。
“那可得是值得我一看的东西才行啊。”
当我像三年前刚入学时一样推开箱同的大门时,我所希望看到的一切都在这里——我们的微波炉、我们的打印机、我们的空调、我们的电脑、我们的书架、我们各自的五面镜子、天花板上巨大的羽翼痕迹。除此之外,还有每一位坐在自己位置上的学园李箱文学同好会成员。
“依、依奈同学,今天有什么安排么?”
“呵呵,依奈主席今天看起来也很有活力呢。”
“Master,有何吩咐。”
“啊……我说,你们不要这么惯着依奈啊。”
房间内很黑,简直就像是还在夜里一样。李尚雅的那支蜡烛被放置在会议桌的中心位置,已经被烧得很短了,看起来是一副马上就要烧尽的样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房间内此时充斥着比任何时候都还要明亮的光线。
辛克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又站了起来,摊开双手用自信的眼神看向我们。
“各位,你们想要的书架,就在这里。”
“嗯,谢谢你,辛克莱。”
德米安投辛克莱以信赖的微笑,从书包中取出一本《李箱:作品选集》,放回到了书架中层。
“……阅读李箱先生的作品,他就像是成为了我的引路人一般。希望有一天,即便是我也可以自腋下生长出丰满的羽翼,突破桎梏。”
“接下来是我。”
李尚雅蹲下身来,从放置在地上的书包的口袋中取出一本叫作《FRUiTS》的杂志,放回到了书架的中层。
“既然存在于这个时代,我便要像21世纪的人们一样而活。无论是哗众取宠,还是默不作声,我希望遵从自己的本心。”
接下来是辛克莱,他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一般,从身后取出一本《希区柯克传》。
“……”
“说话啊,辛克莱同学……”
但是辛克莱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书插回了书架的上层。
“终于是看完了……果然!无论是李箱先生还是希区柯克先生,都相当厉害啊!”
于是,他转头看向我,露出了难得的灿烂笑容。
“最后到你了,依奈。”
我的手指触碰到了放在书架上的,文库本的粗糙质地的封面。
“……嗯?”
当我颤抖着抽出它时,一张弧形的纸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我对它有些印象,是我曾经亲手抓获的犯人——王克林的作案道具。
“我记得背面写着……”
我将纸板翻转过来。或许是因为形状的特殊性的原因,这几个用马克笔写下的字错综排列,但整齐的字迹又使其看起来相当具有艺术性。上面写的是……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为了改变同学们对自己的印象而改变的王克林、努力适应现代生活的李尚雅、救赎自我的德米安、为了修正历史而痛苦地剥舍个人的辛克莱、以及……不知道到底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的自己,我们所有人,都已经做得很好了。
“怎么样,依奈,去解决最后的案件……不,去解决这个让世界更加精彩的案件吧?”
优梦在一旁毕恭毕敬地递来了不知是什么准备好的、我的福尔摩斯套装中的棕色大衣。
“哼,准了。”
我解开马尾,将头发散开后,取出发带戴在头上。紧接着,披上了大衣。
“各位,箱同全新的冒险就要开始了。不过,在那之前……”
依奈大踏步地走到书架之前。
“这本书,位置放错了啊!”
我将从上层抽出的《我们》,插到了书架的最顶层。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蜡烛的火焰摇曳了两周后,熄灭了。
房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但紧接着,天亮了。
“好刺眼……”
数道阳光射穿了云层,简直就像是想要彻底摧毁这场暴雪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