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冰退出游戏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
她摘下眼镜，在床上躺了很久。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中若隐若现，隔壁传来隐约的电视声。一切都很正常，很现实，和那个有冰龙和远古圣殿的世界毫无关联。
但头顶上的两个小凸起在隐隐发烫。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冰祖那句话——“她的本性不会改变。”然后又是莉莉丝举着糖葫芦说“很甜的”的样子。两个画面交替出现，像是两股力量在拉扯。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门铃声吵醒的。
洛冰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看了一眼时间——上午九点。门铃还在响，不紧不慢，每隔三秒响一次，显示出按门铃的人极有耐心。
“来了来了……”
她披了件外套，打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精致的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男人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五六岁，戴着黑框眼镜，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站姿有些拘谨。
“洛冰女士？”女人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我是沈清，昨天和您通过电话。”
洛冰揉了揉眼睛，想起了昨晚那个被放鸽子的电话——她从游戏里退出来的时候太晚了，完全忘了和沈清约好的十一点访谈。
“啊……对不起，昨晚我——”
“没关系。”沈清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我们理解您的直播安排比较紧凑。所以今天专程登门拜访，希望能当面聊一聊。”
洛冰看了看自己——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印。她尴尬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你们要不要进来坐？我收拾一下。”
“不用麻烦，我们带了早餐。”
沈清抬了抬手，身后的年轻男人立刻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纸袋，上面印着云城最有名的那家早茶店的Logo。洛冰认得那个Logo——她平时路过那家店都只敢看一眼价目表然后走开。
“……进来吧。”
十分钟后，三个人坐在洛冰小小的客厅里。
年轻男人——沈清介绍说他叫小陈——把电脑打开放在茶几上，自己退到一边安静地坐着。沈清坐在洛冰对面，姿态优雅地端着洛冰家唯一一个像样的茶杯。
“洛女士，我们注意到您最近在直播《虚幻之诗》，效果非常好。三天之内粉丝增长了近百万，多个话题登上热搜。”沈清放下茶杯，“不知道您对这款游戏有什么看法？”
“挺好的。”洛冰一边啃着蟹黄包一边说，“沉浸感特别强，画面也很好，NPC的AI做得特别真实。”
“AI？”沈清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您觉得那些NPC是AI？”
“不是吗？虽然做得特别像真人，但肯定是AI嘛。”
沈清沉默了片刻。她看着洛冰的眼睛，那目光里有一种洛冰读不懂的东西——是评估，也是犹豫，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被压抑得很好的不安。
“洛女士，”沈清的语气变得更加正式，“您知道这款游戏的开发商是谁吗？”
“不知道。”洛冰老实地说，“我收到内测邀请就玩了，没查过。”
“我们查过。”沈清说，“我们动用了所有的行业资源和渠道，追查了《虚幻之诗》的备案信息、服务器IP、发行资质。结果是——”
她顿了顿。
“什么也没查到。这款游戏没有任何备案，没有任何注册公司，没有任何服务器物理地址。它就像一个凭空出现的幽灵。”
洛冰咬了一半的蟹黄包悬在空中。
“可是……它不是内测吗？你们星轨互娱不是要和我谈合作推广吗？”
“合作是真的。”沈清说，“但我们想合作的不是推广——而是信息。关于这个游戏的一切。您每次进入游戏时看到的画面、经历的事件、遇到的所有NPC，尤其是——您的那位‘女儿’。”
洛冰放下包子。
“你们想知道莉莉丝的事？”
“她是整个游戏中最异常的存在。我们的技术团队分析了您所有的直播录像，得出的结论是——”沈清向前倾了倾身体，声音压低了一些，“她的AI复杂度远超当前任何已知技术。她的行为逻辑、情感表达、甚至她对您的依赖程度，都不像是一个程序能够模拟的。”
洛冰想起了冰窟里莉莉丝挡在她面前的样子，想起了冰雕下面歪歪扭扭的“吗吗”，想起了那根被举到她嘴边的糖葫芦。
“她不是程序。”洛冰说。
沈清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也感觉到了？”
“她是我的女儿。”洛冰认真地说。
沈清的表情僵了一瞬间。她看着洛冰，似乎想从那张过分好看的脸上找到开玩笑的痕迹。但洛冰的表情是认真的，认真得像是宣布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洛女士——”
“叫我洛冰就好。”
“洛冰。”沈清深吸了一口气，“我们需要告诉你一些事。关于这款游戏……它可能不只是一款游戏。”
小陈在沈清的示意下把笔记本电脑转向洛冰。屏幕上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着红点。
“这是过去一周内，全球范围内报告的网络异常事件。数量是平时的三百倍。”沈清指着那些红点，“每一个异常点都有一个共同特征——有人正在玩《虚幻之诗》。”
洛冰看着那张地图，红点多到像是有人往世界地图上洒了一把辣椒粉。
“而且不止是网络异常。”沈清敲了一下键盘，画面切换成一组照片。照片上是不同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轻人有中年人，但他们的头顶上都长着两个小小的凸起。
“这是全球范围内找到的十二名《虚幻之诗》的内测玩家。他们的游戏种族全部是龙族。而在开始游戏之后不久，他们在现实中出现了与你相同的症状——骨质异常增生，形状与各自游戏角色的龙角完全一致。”
洛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头顶。
“这十二个人分布在不同的国家，互不相识，唯一共同的联系就是这款游戏。”沈清的声音更加低沉，“洛冰小姐，我们认为《虚幻之诗》正在以一种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影响着现实世界。”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洛冰低头看着那些照片，然后抬头看着沈清。
“那你们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沈清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茶几上。文件封面上印着“星轨互娱”的标志，但纸张的材质看起来不太像普通的商业合同——更厚，更白，带着某种特殊的水印。
“我们想和你合作。不是作为主播，而是作为——研究者。你是所有内测玩家中与游戏世界互动最深的人。你的血脉等级是最高的S级，你触发了其他玩家从未见过的隐藏剧情，你甚至直接接触了游戏世界的核心NPC。我们想请你继续深入探索这个世界，同时把数据提供给我们。”
洛冰翻开文件。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条款，大部分她看不太懂，但她注意到了最后一页上的数字。
那个数字大到让她以为自己多看了一个零。
“这个……”
“这是我们提供的首批研究经费。”沈清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如果你愿意接受，后续每个月的费用是这个数字的三倍。同时，你依然可以在直播平台上直播——我们不会干涉你的日常内容，只需要你在每次游戏结束后提供数据报告。”
洛冰咽了口口水。
“你们到底是谁？”
沈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小陈立刻合上电脑，也跟着站了起来。
“星轨互娱只是我们的合作方之一。”沈清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上没有公司名称，没有职务，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材质和普通名片完全不同——纯白底色上压着一层淡淡的银色纹路，在光线下会隐约显现出一个洛冰从未见过的标志。
“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你决定加入，打这个电话。如果你拒绝——也没关系。你可以继续直播，继续玩游戏，我们不会干涉。”沈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但我要提醒你一件事，洛冰。”
“什么？”
“你的女儿。莉莉丝——如果她真的不只是AI的话——那你和她的关系，可能远远超出一款游戏的范畴。她叫你妈妈，这件事可能不是巧合。”
洛冰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沈清没有回答。她微微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小陈跟在后面，门轻轻合上。
洛冰独自坐在客厅里，面前是那份文件和那张名片。窗外的阳光很好，阳台上种的多肉在阳光下泛着嫩绿色。
一切都很正常。
但她头顶上的两个小凸起，比昨天又长高了一点点。
傍晚的时候，洛冰照常打开了直播。她没有和观众提沈清来访的事，也没有提那份让人心动的文件。
但开播前，她做了一件事——她给那条发“离开那个游戏”的乱码账号回了一条私信。
“你是谁？”
对方没有回复。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那条私信发送的时间，正好是她第一次觉醒化龙能力的那天晚上。
而那个时间，她的直播间在线人数只有三千人。
知道她在那天晚上觉醒的人，除了直播间的观众之外，还有谁？
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私信。
“你也在玩这个游戏，对吗？”
依然没有回复。但大概过了三分钟，那条私信的状态从“未读”变成了“已读”。
然后是两个字。
“小心。”
洛冰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关掉了私信页面，打开了直播。
“大家好呀～”她对着镜头露出笑容，“今天继续去冰窟深处探索。上次在冰龙圣殿触发了一个大剧情，今天看看还有没有后续。”
弹幕刷过一片期待。
洛冰戴上眼镜，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脑中闪过沈清最后那句话。
“她叫你妈妈，这件事可能不是巧合。”
白光闪过。
冰屋出现了。
莉莉丝已经醒了，正坐在冰床上雕新的东西。看到洛冰上线，她放下手里的冰块，张开两只手。
“妈妈。”
洛冰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小女孩的身上带着冰原特有的凉意，但抱在怀里却是软软的、暖暖的。
“今天妈妈继续去探险。你要不要一起去？”
莉莉丝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洛冰脖子上的小冰龙吊坠——那个她亲手雕的“妈妈”。
“戴着。”
“当然戴着啦。走吧。”
她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出冰屋。冰原小镇今天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广场上的集市已经撤了，NPC们按部就班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洛冰走在街道上，忽然想起沈清说的那些话。她低头看了看莉莉丝——小女孩正抬头看着天空，似乎在数飘落的雪花。
“莉莉丝。”
“嗯？”
“如果有一天——”洛冰想了想措辞，“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游戏里了，你会怎么办？”
莉莉丝停下脚步。
她转过头，看着洛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所有天真无辜的伪装在这一瞬间全部消失了。
那是一种洛冰从未在她眼睛里看到过的神情。
是恐惧。
“不会的。”莉莉丝说。
声音还是奶声奶气的，但语气变了。那不是孩子在撒娇，而是一种更加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式的宣告。
“妈妈不会不在。”
洛冰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假设”，但看到莉莉丝的表情，她把话咽了回去。
“好啦好啦，妈妈一直在。”她蹲下来，抱住莉莉丝，“妈妈只是随便问问。”
莉莉丝把脸埋在洛冰的肩膀上，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袍子。
紧得指节发白。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妈妈不在了——”
她顿了顿。
“莉莉丝就会去找你。”
洛冰感觉到怀里的小女孩身体微微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另一种更加激烈的情感。
洛冰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弹幕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有人发了很简单的一句话。
“如果冰宝不玩了，她真的会去找她吧。”
下面是简短的回复。
“嗯。”
“她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