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医院在小区门口往左拐三百米的地方。
洛冰站在挂号窗口前,犹豫了一下该挂什么科。
皮肤科?她摸了摸头顶那两个小凸起——不红不肿不痒,皮肤表面完全正常,看起来不像是皮肤病。
骨科?虽然摸上去硬硬的像骨头,但头上长骨头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内分泌科?也许是激素失调导致骨质增生?
最后她挂了内分泌科。
候诊区里坐满了人。洛冰戴着口罩和帽子,把头顶那两个小凸起遮得严严实实。倒不是怕被人认出来——她虽然上了热搜,但走在路上还不至于被围观的级别。她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头顶上顶着两个奇怪的包。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终于轮到她了。
诊室不大,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胸牌上写着“陈敏,副主任医师”。陈医生戴着金丝眼镜,表情淡淡的,看了一眼挂号单又看了一眼洛冰。
“什么症状?”
洛冰摘掉帽子,低下头,用手指拨开头发露出那两个小凸起。
“医生,我头上长了两个包。”
陈医生站起身,凑近了看。她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凸起,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疼吗?”
“不疼。”
“痒吗?”
“不痒。”
“什么时候发现的?”
“昨天早上。”
陈医生又摸了摸,然后坐回椅子上,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以前有过类似的情况吗?头部外伤?撞击?”
“没有。”洛冰想了想,“不过我前天晚上玩了一款游戏,在游戏里角色变身的时候后背会长翅膀,头上会长角。然后第二天起来就……”
她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她看到陈医生的表情。
那是一种“你在逗我”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在游戏里长角了,所以现实中也长角了?”
洛冰张了张嘴,想说“我也觉得不太可能”,但最后还是只说了一个字:“……对。”
陈医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她推了推眼镜,用一种“我见过很多稀奇古怪的病人但你这种我还是头一回见”的语气说:“先去拍个片子吧。”
X光室在地下一层。洛冰躺在检查台上,冰凉的机器贴着她的额头缓缓移动。技师是个年轻小伙子,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忽然“咦”了一声。
洛冰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
“没、没什么。”技师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稍等一下,我再拍一张。”
又是一阵嗡嗡声。
“医生,到底怎么了?”
技师没有回答。他把片子打印出来递给洛冰,表情有些古怪。洛冰接过片子一看,自己也愣住了。
正常人的头骨X光片,应该是光滑的圆弧形。但她的片子上,额角两侧的位置,有两根小小的、尖尖的突起。大概只有一节指关节那么长,形状规则,边缘光滑,像是——两只角。
是真正从骨头里长出来的角。
她拿着片子回到诊室的时候,陈医生正在喝茶。看到片子的瞬间,陈医生差点把茶喷出来。
“这……”
她把片子举到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把片子放下,用一种非常复杂的表情看着洛冰。
“从X光片来看,你额骨两侧确实有两个骨质的突起物。形态规整,边缘光滑,不像骨质增生,也不像骨瘤。”她顿了顿,“这个东西的形状……确实很像角。”
洛冰没有说话。
“你刚才说你玩的什么游戏?”
“《虚幻之诗》。”
陈医生在电脑上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不过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游戏里的事情不可能影响现实。你的情况很可能是某种罕见的先天性骨骼异常,只是之前没有表现出来。我给你开一个转诊单,你去三甲医院做个CT,再查一下骨密度和激素水平。”
洛冰拿着转诊单走出医院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很大。她站在医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然后伸手摸了摸头顶。
那两个小凸起在太阳底下微微发凉。
游戏里的东西真的不会影响现实吗?
她想。
可是那对角的手感、位置、形状——和她化龙形态时头顶上长出来的那对龙角,一模一样。
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三点了。洛冰泡了碗泡面当午饭,一边吃一边刷手机。
热搜上她的名字还在,但排名已经从第一降到了十几位。取而代之的是某个明星离婚的消息和一个社会热点新闻。互联网的热度来得快去得也快,再过两天可能就没人记得那条冰龙了。
但私信还在涨。
她粗略翻了翻,大部分是粉丝的留言,有夸她可爱的,有问《虚幻之诗》怎么下载的,有想跟她一起玩的。还有一些商务合作的邀请,她暂时没精力处理。
翻到最后,她看到了一条奇怪的私信。
发信人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名字是一串乱码。私信内容只有一句话:
“离开那个游戏。”
洛冰愣了一下,点进那个人的主页——空白的,什么都没有。注册时间是三天前。
“又是恶作剧吧。”
她删掉了那条私信,把手机扔到一边。
晚上七点半,洛冰提前半小时开播。
“大家好呀~”
她对着镜头挥手,笑容一如往常。
在线人数比昨天又涨了——开播三分钟就冲到了五万。弹幕疯狂滚动,刷屏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
洛冰看了看弹幕,发现今天大家的关注点有点微妙。
“冰宝今天去医院了吗?”
“龙角还在吗!!”
“微博上有个人说在医院看到你了!!”
“真的假的?现实里也长角了??”
洛冰心里一惊。她去医院的时候明明戴了帽子,怎么还会被人认出来?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头顶,然后迅速放下。但这个小动作没有逃过观众的眼睛。
“她摸头了!!”
“真的长角了!!!”
“不是吧不是吧现实里也长角了???”
“这什么情况!!!”
洛冰连忙笑着打圆场:“没有没有,就是有点头疼,可能昨晚没睡好。好啦好啦,进游戏了!”
她迅速戴上眼镜,躺在床上。
熟悉的失重感。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在冰屋里。冰窗透进来的冷光照在冰桌上,那个“吗吗”版冰雕幼龙还放在原位。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顶。
两只小角还在。
在游戏里长角很正常——反正游戏里她已经完全接受了自己是一条冰龙的事实。但为什么现实中也……
“妈妈。”
莉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洛冰转过头。小女孩正坐在冰床上,手里抱着一块新的冰块,看样子又在准备雕什么。她的银白色长发有点乱,洛冰习惯性地走过去帮她梳理。
“今天妈妈带你去个新地方。”
“哪里?”
“冰龙圣殿。”洛冰的眼睛亮了起来,“昨天系统提示说冰窟深处有个30级的区域叫冰龙圣殿。虽然推荐等级30级,但我现在11级了,只是进去看看,遇到危险就跑。好不好?”
莉莉丝歪了歪头,似乎在思考。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真乖!”
洛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莉莉丝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弯起。
弹幕又开始刷“好甜”“我也想要冰宝亲亲”“放开那个女孩让我来”。
洛冰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出冰屋。
今天的冰原小镇比昨天更加热闹。广场上居然出现了一个临时的集市,NPC们摆起了摊位,卖各种东西——发光的蓝色草药、冰晶制成的饰品、还有一些洛冰叫不出名字的奇怪玩意儿。
一个NPC大婶看到洛冰,热情地招手:“冰龙大人!来看看我家的冰晶项链吧!戴在脖子上可好看了!”
洛冰本想绕开,但莉莉丝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一个摊位前,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冰晶做的发夹。很小巧,形状像一片雪花,通体透明,在光线下折射出淡淡的蓝色。摊主是个年老的NPC女性,看到莉莉丝在看发夹,笑呵呵地说:“小姑娘喜欢这个?让你妈妈给你买呀。”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发夹。紫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洛冰看了看那个发夹,又看了看莉莉丝。
莉莉丝的头发一直是散着的。银白色的长发披在肩上,虽然很好看,但做任务的时候老是会飘到前面挡住视线。
“老板,这个多少钱?”
“不贵不贵,五个银币。”
洛冰打开背包——她昨天做任务攒了大概三十个银币。五个银币确实不贵。
“我买了。”
她付了钱,拿起发夹,蹲下来给莉莉丝别在头上。银白色的头发被雪花形状的发夹别在一侧,露出整张精致的小脸。发夹上的冰晶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像是真的有一片雪花落在了她的发间。
“好看。”洛冰由衷地说。
莉莉丝抬起手,轻轻碰了碰头上的发夹,然后抬头看着洛冰。那双紫色的眼睛里,不再是之前那种安静的、观察的、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加柔软的、发着光的、像是被什么温暖的东西填满了的眼神。
她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
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把脸埋在洛冰的怀里。
洛冰笑着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啦好啦,一个发夹而已。”
弹幕已经彻底软成了一片。
“呜呜呜呜呜”
“我的心脏受不了了”
“这对母女太甜了”
“我宣布这就是今年最好的养崽游戏”
“这游戏的NPC情感系统是真实存在的吗”
“莉莉丝刚才那个表情我截图了可以当壁纸”
“她好开心啊……因为一个发夹就这么开心”
“可能是因为这是妈妈送的”
洛冰抱着莉莉丝在集市里又逛了一会儿,买了一些药水,还给莉莉丝买了一串冰晶糖葫芦——NPC说是用冰原上特产的甜冰果做的,吃起来又甜又凉。莉莉丝拿着糖葫芦,小口小口地舔着,紫色的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弹幕又是一片“可爱到犯规”。
逛完集市,洛冰带着莉莉丝再次前往冰窟。
和昨天相比,冰窟入口处的碎冰又多了不少,看起来像是又有过小规模的塌方。洛冰小心翼翼地绕开那些碎冰,走进了洞口。
这一次她没有在岔路口犹豫——直接朝着第二层的方向走去。路上的低级怪物都被她清理干净了,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莉莉丝舔糖葫芦的细微声响。
到了第二层的宫殿,那个宝箱还放在高台上,冰窟守护者留下的逃跑痕迹还在——一道深深的沟痕从高台延伸到墙壁上的破洞。
洛冰走到破洞前,往里看了看。洞里面是一条之前没有注意到的通道,幽深而漫长,尽头隐约有光芒在闪烁。
“应该就是通往冰龙圣殿的路。”
她握紧法杖,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通道越走越窄,光线也越来越暗。洛冰的照明术只能照亮前方五六米的范围。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终于出现了光亮——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带着微微金色调的冰蓝色光芒。
她加快脚步,走出了通道。
眼前的景象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座巨大的冰殿。
穹顶高得几乎消失在视线尽头,巨大的冰柱从地面延伸到穹顶,每一根都雕刻着盘绕的龙形图案。地面上铺着光滑如镜的冰砖,倒映着穹顶上流转的金蓝色光芒。大殿两侧立着两排巨大的冰龙雕像,每一尊都有十几米高,形态各异——有的展翅欲飞,有的俯首沉默,有的昂首咆哮。它们的眼睛都是用一种深蓝色的宝石镶嵌而成,在幽光中闪烁着活物般的光芒。
大殿的尽头,是一尊更大的雕像。
那是一条盘踞在整面墙壁上的巨龙,体型远超两侧的雕像总和。它的翅膀展开覆盖了半面墙壁,尾巴蜿蜒盘旋了好几圈。它的头低垂着,似乎在俯瞰大殿中央——那里有一个高台,台上放着一个冰封的圆盘,圆盘里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冰蓝色宝珠。
洛冰慢慢走进大殿,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那种感觉和昨天觉醒时很像——心脏猛烈跳动,皮肤发烫,后背隐隐作痛。但这一次没有痛苦,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亲切感,像是远行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故乡。
【系统提示:您已进入隐藏区域——“冰龙圣殿”。】
【警告:当前区域推荐等级为30级。您的等级为11级,存在较大危险。建议立即撤离。】
洛冰没有理会警告。
她被那个宝珠吸引了。
那颗宝珠在冰封的圆盘里缓缓旋转,表面流转着金蓝色的光芒,像是封印了一整片星空。每旋转一圈,大殿两侧的冰龙雕像就会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她不由自主地走向高台。
“妈妈。”
莉莉丝的声音忽然响起。洛冰停下脚步,转过头。小女孩站在大殿入口,没有跟着她往里走。她头上的雪花发夹在幽光中微微闪烁,手里的糖葫芦还没吃完。
“怎么啦?”
莉莉丝看着那颗宝珠,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洛冰那种被吸引的迷醉,而是一种审视的、冷静的、甚至带着一点点不以为然的神色。
“那个东西,”她指了指宝珠,“不要碰。”
洛冰愣了一下。这是莉莉丝第一次主动告诉她“不要”做某件事。
“为什么?”
莉莉丝歪了歪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然后她说了两个让洛冰完全摸不着头脑的字。
“不是你的。”
洛冰看了看那颗宝珠,又看了看莉莉丝。理智告诉她应该听女儿的——毕竟莉莉丝的判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错过。但那个宝珠散发的吸引力实在太强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血脉深处呐喊,让她不由自主地想靠近它、触碰它、拥有它。
“我就看看,不碰。”洛冰说。
莉莉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洛冰转过身,继续走向高台。每走近一步,心脏的跳动就更加猛烈一分。后背上那对光翼不受控制地展开了,头顶的龙角也开始发烫。
她走到高台前,低头看着那颗宝珠。
宝珠里的光芒越来越亮,像是一颗心跳般一明一暗地闪烁。她能看到宝珠内部有无数细小的符文在流转,每一个符文都散发着远古的气息。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伸了出去。
“妈妈!”
莉莉丝的声音变得尖了一些,带着之前从未有过的焦急。
但已经晚了。
洛冰的指尖触碰到了宝珠的表面。
那一瞬间,世界炸开了。
宝珠爆发出刺目的金蓝色光芒,将整个大殿照得亮如白昼。洛冰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震飞出去,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好几圈,重重地撞在一根冰柱上。
她的血量瞬间掉到了10%。
但她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因为大殿里的所有冰龙雕像,在这一刻全部活了过来。
十几尊巨大的冰龙雕像同时睁开了眼睛。它们的深蓝色宝石眼球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石头雕成的身体开始开裂,裂痕中透出金蓝色的光。然后,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龙吟声,它们挣脱了石壳的束缚,展开了真正的翅膀。
十几条冰龙。
不是幼龙,不是远支——是真正的、成年的冰龙。
它们体型不一,但最小的也有十几米长。冰蓝色的鳞片覆盖全身,翅膀展开带起猛烈的狂风,尾巴在地面上拖过留下深深的沟痕。它们在空中盘旋着,发出低沉的龙吟声,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洛冰靠在冰柱上,看着眼前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探查术疯狂弹出窗口——
【远古冰龙守卫】等级:???
【远古冰龙守卫】等级:???
【远古冰龙守卫】等级:???
全部是问号。
这意味着它们的等级至少比她高20级以上。
“我就碰了一下……”
洛冰欲哭无泪。
冰龙守卫们盘旋了几圈之后,齐刷刷地停了下来。它们的龙头转向同一个方向——高台上的宝珠。
宝珠还在发光。
光芒之中,一个虚幻的人形缓缓凝聚。
那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身流光溢彩的冰蓝色长袍,银白色的长发一直垂到脚踝。她的头上长着一对优雅的龙角,比洛冰头上的那对大得多也漂亮得多。她的眼睛是冰蓝色的,竖瞳中带着一种跨越了万年时光的沧桑。
她看着洛冰。
洛冰看着她。
然后那个女人笑了。
“终于。”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回音,“来了一个我的血脉。”
洛冰愣住了。
“你的……血脉?”
“远古冰龙的血脉。”女人缓缓飘到洛冰面前,伸出手指轻轻点在她的额头上,“我是第一条远古冰龙,他们叫我——冰祖。”
手指触及额头的一瞬间,洛冰的视野炸开了一片白光。
她看到了无数碎片般的画面——远古的战争,龙族与某种黑暗存在的厮杀,天空被撕裂,大地在燃烧,无数的冰龙从天空中坠落。最后,她看到那个女人站在一座燃烧的圣殿前,将自己的全部力量封印进了那颗宝珠里。
“我的力量在此沉睡,等待继承者的到来。”
画面消散。洛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靠在冰柱上,血量正在缓慢恢复。
冰祖的虚影漂浮在她面前,表情柔和了一些。
“你的血脉浓度达到了S级,有资格继承我的力量。但是——”她的目光转向大殿入口,“你带来的人,让我很在意。”
洛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莉莉丝站在大殿入口。
她没有进来。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迈入大殿一步。
她就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根没吃完的糖葫芦,头上的雪花发夹微微闪烁。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面对十几条成年冰龙和一个远古冰祖该有的反应。
紫色的眼睛和冰蓝色的眼睛隔空对视。
冰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她看着莉莉丝,声音里带着一种洛冰无法理解的警惕,“你不是应该被困在封印区吗?”
莉莉丝没有说话。
她只是咬了一口糖葫芦。咔嚓。
冰祖的表情变了一瞬。
“她在利用你。”冰祖转向洛冰,语气变得急切,“你知道她是谁吗?你知道她是什么吗?她是——”
“她是我的女儿。”
洛冰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冰祖愣住了。她看着洛冰,又看了看大殿入口那个正在舔糖渍的小女孩,表情从警惕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你不知道。”冰祖缓缓地说,“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叫我妈妈。”洛冰说,“其他的,我可以慢慢知道。”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
冰龙守卫们在空中无声地盘旋,冰蓝色的光芒在穹顶上流转。冰祖的虚影忽明忽暗,像是在思考什么。
最终,她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有趣。”她说,“我的血脉继承者,养了一个比我还要古老的东西当女儿。”
洛冰眨了眨眼睛。
“比你还要古老?”
“以后你会知道的。”冰祖挥了挥手,“既然你已经做出了选择,我不会干涉。但我要提醒你——她的本性不会改变。不管你给她穿多少件棉衣、别多少个发夹,她的本质始终是——”
“吃糖葫芦吗?”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大殿入口传来。
莉莉丝举着糖葫芦,对着冰祖晃了晃。她歪着头,紫色的眼睛里满是天真无辜。
“很甜的。”
冰祖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在大殿里回荡,带着某种释然的意味。
“也许你是对的。”她对洛冰说,“也许在她遇到你之后,有些事情真的改变了。”
她的虚影开始变淡。
“我的力量会留在宝珠里。等你足够强大了,回来取它。至于现在——”
她最后看了莉莉丝一眼。
“好好看着你的女儿。她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也比她想象的要依赖你得多。”
最后一缕光芒消散了。
冰龙守卫们缓缓落回原位,重新化为了石像。大殿恢复了寂静,只有穹顶上流转的金蓝色光芒提醒着洛冰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宝珠静静地悬浮在高台上,光芒已经收敛了大半。
洛冰靠在冰柱上,慢慢地滑坐下来。她的血量已经恢复到了50%,但双腿还是发软。
莉莉丝走进大殿。
她的脚步很轻很轻,踩在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她走到洛冰面前,蹲下来,把糖葫芦举到她嘴边。
“妈妈吃一口。不疼了。”
洛冰看着那根被舔得只剩一半的糖葫芦,忽然笑出声来。她咬了一小口,冰凉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确实好像不那么疼了。
“谢谢莉莉丝。”
莉莉丝点了点头,在她旁边坐下来,继续吃糖葫芦。
冰祖的话还在洛冰脑子里回响——“她比你想象的要危险得多”。但她低头看着旁边这个正在认认真真舔糖葫芦的小女孩,怎么也没办法把“危险”两个字安在她身上。
“莉莉丝。”
“嗯?”
“刚才那个冰祖说的那些……你怎么想?”
莉莉丝舔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地说了两个字。
“甜的。”
“我不是问糖葫芦。”
“哦。”莉莉丝想了想,“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莉莉丝没听。”
“……”
洛冰无奈地笑了。她摸了摸莉莉丝的头,手指碰到那个雪花发夹,冰冰凉凉的。
“算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冰屑,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宝珠。
30级再回来。
她拉着莉莉丝的手,走出了冰龙圣殿。
回到冰原小镇的时候,已经是游戏时间晚上了。小镇里点起了一盏一盏的冰灯,NPC们三三两两地收摊回家,整个小镇笼罩在一层温暖的蓝色柔光中。
洛冰带着莉莉丝回到冰屋,帮她脱掉棉衣,又梳了梳她被风吹乱的头发。莉莉丝乖乖地坐着,眼睛半闭着,看起来有些困了。
“困了就睡吧。”
莉莉丝躺下来,洛冰帮她盖好被子。小女孩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了洛冰的手指。
“妈妈今天不要走。”
洛冰愣了一下。平时她下线的时候莉莉丝从来不会留她。
“好。等你睡着了我再走。”
莉莉丝闭上眼睛。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洛冰轻轻抽出手指,正准备退出游戏——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但她没有张嘴。
声音从她心底传来,像是一段被植入的、不属于她的记忆碎片。声音很轻很轻,是一声——
“妈妈。”
洛冰猛地低头看向莉莉丝。小女孩睡得很沉,嘴唇没有动。
那个声音又响了一声。
“妈妈。”
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不,不是现在的声音。是之前的、更久远的、从冰祖的那个幻象里残留下来的。
她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些远古碎片。
在那些碎片的最深处,在那座燃烧的圣殿最核心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光点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之前没有看清。
现在她看清了。
那个光点里,是一个孩子。
银白色的头发,深紫色的眼睛。
她蜷缩成一团,漂浮在光球里,像是在沉睡。身边是无数锁链一般的符文,层层叠叠地将她困住。而在她的身下,刻着一行冰祖亲手写下的字——
“终焉之诗。不可唤醒。”
洛冰从记忆中挣脱出来,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低头看着床上熟睡的莉莉丝。小女孩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好像正在做一个好梦。
“不可唤醒。”洛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可是她已经醒了。
是因为我吗?她忍不住想。是我把她叫醒的吗?是我把她捡回来的。是我给她取了名字。是我……让她叫我妈妈。
窗外,冰原上起了风。
那风声穿过冰墙,隐隐约约地,像是一声跨越了万年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