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莉丝真正醒过来,是在三天之后。
这三天里她大部分时间都在睡。不是昏迷,不是休眠,就是普通的睡觉——会翻身,会说梦话,偶尔还会把被子踢掉。洛冰每次帮她重新盖好被子的时候,她都会迷迷糊糊地嘟囔一声“妈妈”,然后攥住洛冰的衣角继续睡。和以前一模一样,只是攥衣角的手比以前大了一点。
洛冰这三天也没闲着。黑袍撤退之后,战场上留下了大量需要处理的事——伤员需要继续治疗,碎裂的护墙需要重建,符文光网虽然消散了,但霜落坚持要在新的防线上重新画一套符文。“不画我不放心。”他说这话的时候左臂还吊在胸前,右手已经在画了。铁壁带着工程队把地基彻底加固了一遍,在原有的冰层基础上加了一层冰晶粉浇筑的复合层,用他的话说,“下次再有人想从底下偷袭,得先刨三层楼深的冰。”
炎刃在第二天傍晚找到了洛冰。他刚从外围巡逻回来,斧头上还挂着没化完的冰碴。
“有个事。”他把斧头放在一边,压低声音,“昨天黑袍撤退的方向,我带人追了一段。不是追杀——就是想看看他往哪走。结果发现他没有回裂缝那边。他往冰原深处去了。”
“冰原深处?哪个方向?”
“正北。最深的那片无人区。我们追到冰原边界就不敢再往前了,那边的温度低到连我们的防寒BUFF都扛不住。但黑袍进去的时候没有任何减速,像回家一样。”炎刃顿了顿,“冰原深处有什么东西,龙姐?”
洛冰想起七号说过的那些话——激进派在组织内部属于少数派,他们有自己的据点、自己的计划、自己的资源。如果他们的据点不在裂缝那边,那就只能在冰原深处。她问炎刃具体的坐标,炎刃报了一个大致的方向,正北偏西大约两度,正好指向冰祖神殿中轴线延伸出去的那条直线。
“那地方有问题。”洛冰说,“先不要派人深入。在外围布几个远程观察哨,有任何动静立刻回报。”
炎刃点头走了。
第三天的傍晚,莉莉丝醒了。
洛冰当时正坐在冰棺旁边整理冰祖留下的典籍残片——那些刻在冰板上的龙族文字记录了大量关于远古时代的记忆,但绝大多数都在三万年的时光中变得残缺不全。她正试图拼凑出一段完整的觉醒周期记录,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清澈的声音。
“妈妈,我饿了。”
洛冰手里的冰板差点掉在地上。她转过身,看到莉莉丝坐在毯子上,银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正用一只手揉着眼睛,另一只手捂着肚子。她的眼睛里没有紫光,皮肤下的光脉也完全收敛了,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十八九岁少女没有任何区别——除了她头顶上那对缩小版的龙角,和洛冰自己头上的那对几乎一模一样。
“你……完全醒了?”洛冰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体温正常,不凉不热。
“醒了。”莉莉丝点点头,然后又重复了一遍,“饿了。想吃糖葫芦。”
洛冰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来。她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神殿里回荡了好久。外面站岗的微光听到笑声吓了一跳,探头进来看到莉莉丝正拽着洛冰的袖子说“糖葫芦”三个字,表情认真得像是在讨论什么重大战略。
“冰原上没有糖葫芦。”洛冰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但你睡觉的这三天,枫叶用冰果做了一种冰镇甜点,据说味道差不多。”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
半个小时后,神殿里挤满了人。
消息传得比任何团队频道都快——莉莉丝醒了。没有暴走,没有失控,没有变成需要被封印的灾厄。她醒了,而且她想吃东西。枫叶端着一大盘冰果做的甜点进来的时候,莉莉丝正被一群人围着。炎刃在给她展示新斧头的火焰附魔,铁壁拍着胸脯说地基已经加固到能扛陨石了,小铃铛蹲在旁边检查她的脉搏和魔力残余量——检查了三遍,每次结果都显示一切正常。
“真的完全正常。”小铃铛收起诊疗法杖,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她的能量波动稳定在一个很低的基线水平上。没有暴走风险,没有能量外溢,连之前那种被动辐射都没了。她把所有力量都收进了体内——这是完全的自主控制。”
莉莉丝咬了一口甜点,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了声“谢谢”。她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女——如果忽略她头顶那对龙角和眼睛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紫芒的话。
霜落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他的左臂还吊着绷带,右手拿着一个新做的冰晶粉笔,在神殿柱子上画一个复杂的符文。洛冰走过去问他怎么不进去,他画完最后一道笔画,退后一步检查线条是否平直。
“她在里面就好。我还有几道符文没画完。”他收起粉笔,“这些符文是她教我的。她说画好了能保护人。我想在她醒过来之前把神殿内外全部画完。结果画了三天还是没画完。”
洛冰看了看柱子上的符文。笔触比以前稳了很多,不再歪歪扭扭,每一道弧线都流畅而有力。
“霜落。”
“嗯?”
“你已经画得很好了。”
霜落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笑,把粉笔揣进口袋里。“对了,有个事一直想问你。上次你说那个老游戏——一个人住在城堡里、所有人都怕她的那个角色。后来那故事怎么样了?”
“后来那个人把她的朋友都带去了城堡。城堡里有了很多人。那个角色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只能站在窗口等人路过——她也可以打开门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没有人再怕她了。”
霜落沉默了一会儿。他转头看向神殿里面,莉莉丝正拿着一只新雕的小冰龙送给微光,微光接过冰雕的时候手都在抖,莉莉丝就歪着头看她,问她为什么手抖,是不是冷了。声音清澈而温柔,带着一点点困惑。和那个问“为什么他们都不动了”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挺好的故事。”他说。
这时候神殿角落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夜白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个通信水晶,表情既紧张又兴奋。
“龙姐!裂缝那边有动静——但不是敌人!”他喘了口气,“是现实世界的信号!沈清那边发过来的!她说她找到了——那个紫色眼镜的来源!”
洛冰快步走过去接过通信水晶。水晶里传出沈清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被跨世界信号干扰弄得有些失真,但依然能听清关键信息——
“洛冰,是我。那个紫色眼镜的IP地址我追踪到了。不在组织手里——在另一个地方。冰原深处,坐标正北偏西大约两度。和你之前描述的方向完全一致。那个地方有某种能量屏障,我没办法从现实世界穿透,但你从游戏世界或许可以进去。另外——我查到了更多关于初代内测者的资料。第一批穿界者不止七号一个。他们在二十年前就被关在某个地方。关押地就在同一个位置。你之前说七号让你去找初代穿界者——洛冰,这些人和激进派内部的分裂有关系。如果你能找到他们,也许能搞清楚三万年前那场封印的真相。”
通信在一阵杂音中断了。洛冰握紧水晶,抬起头。炎刃之前说的那个方向——正北偏西两度。冰原最深处,最冷的地方。一个比冰原更冷的冰原。在那里等着她们的,不止是激进派的据点,还有二十年前失踪的初代穿界者,以及三万年前被埋藏的真相。
莉莉丝放下手里的甜点。她站起来,比洛冰矮不了多少,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深紫色的眼睛里映着神殿里所有的光。
“妈妈,那边有人在等我们。”
“你感觉到了?”
莉莉丝点点头。“很老了。和冰祖阿姨差不多老。他们睡了很久很久。比莉莉丝睡的时间短,但也很久。”她顿了顿,“他们疼。”
洛冰看着她,想起了初次相遇时那个在冰天雪地里蜷缩成一团的小女孩。当时她也是这么说的——疼。然后洛冰把她抱了起来。
“那就去把他们也接出来。”洛冰说。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炎刃第一个站起来,把新斧头往肩上一扛。“我调二十个火山地图的精锐,专精冰抗和火系输出。冰原深处温度低,火系既能取暖又能战斗,最适合开路。”
铁壁举手说工程队可以打造一批极寒专用的防具,三天之内就能完工。枫叶说她知道一种能在极低温下维持药效的冰草配方,之前查过冰祖留下的典籍残片,里面有记载。霜落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冰晶粉笔继续在墙上画符文。他画的不是防御符文,是保温符文——能把周围几米范围的温度恒定在零度以上的那种。这是莉莉丝教他的第二种符文,他练了三天,终于画对了。
洛冰看着所有人开始忙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想起最开始只有自己一个人,抱着一个小女孩走在空无一人的冰原上。现在冰原上到处都是人。不是NPC,不是系统生成的角色,是一个一个活生生的、选择了留下来的人。
“妈妈。”莉莉丝走到她身边,把一只手放在她手心里。那只手不再是以前那样需要被包裹的小手了,但它还是安安静静地放在那里,和以前一样。
“怎么啦?”
“这次莉莉丝可以帮忙。不用妈妈一个人冲在前面了。”
洛冰握紧她的手,点了点头。
神殿外,冰原上的风重新开始吹拂。那道横亘在天幕上的裂缝边缘,淡紫色的光芒正在缓慢地向北延伸,像一道无声的指引,指向冰原最深处那片从未有人踏足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