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裂缝回来之后，洛冰把自己关在冰祖神殿的偏殿里整整一天。
七号给的晶石里包含了零号所有的档案——身份、位置、行动记录、指挥链。全都在里面。她原以为解开晶石的加密需要特殊的权限或者穿界者的秘钥，但当她将冰祖之力注入晶石的一瞬间，所有加密全部自动解除。七号说得没错——这枚晶石从一开始就是为她准备的。
光幕在面前展开。第一页是零号的基本档案。姓名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零。职位一栏写着：最高监察官。下面密密麻麻列着他签发过的所有命令。洛冰一行一行往下读，越读越冷。
二十年前批准清洗温和派的命令是他签发的。将穿界者家属作为人质关进黑塔的命令是他签发的。在黑塔外围设置金色光墙封印的命令是他签发的。针对终焉之诗觉醒制定清除预案的命令是他签发的。派黑袍突袭冰原神殿的命令是他签发的。
洛冰的手指在光幕上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她翻开下一页，看到了一份更古老的记录——三万年前，一个穿着银色面具的人出现在联军大营，向大长老提供了剥离终焉之诗意识的封印术。冰祖撞开营帐大门时，只看到大长老的背影和法阵的余光。那个穿银色面具的人已经消失了。
“三万年前就是他。不是大长老想出的封印术——是他给大长老的。”洛冰握紧了拳头，“之后他活了多久？三万年？”
她重新查阅零号的行动记录，发现了一件更令人不安的事：所有记录在时间轴上都是连续的，没有间断，每一条命令之间的时间间隔完全符合自然时序。这意味着零号始终在正常地活着、行动、决策，从来没有休眠过，从来没有被封印过，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个时代。
档案最后一页是一行红色的备注——录入者七号。备注内容：他没有休眠过。和三万年前完全一致。能量特征无法匹配任何已知种族。数据库无对应记录。初步判断——不属于两个世界中的任何一个。他来自屏障之外。
洛冰合上晶石，在偏殿的冰壁前坐了很久。不是来自龙族，不是来自人类，不是来自穿界者。甚至不是来自游戏世界或现实世界。一个存在了三万年、始终戴着银色面具的人，一直在暗中推动激进派、设计封印、清洗温和派、囚禁穿界者，而直到现在，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她需要更多线索。
她重新打开晶石，逐条翻找零号的行动记录，在一段二十年前的时间节点停住了——最高权限和他之间的一次例行汇报。汇报内容本身很平常，只是日常事务的简短回复，但备注里留了一个不属于任何正式命令的私人备注：零号大人今日未戴面具，面容完全模糊。能量波动异常，疑似情绪波动。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情绪波动。他在看一份档案。档案编号：L-0001。
L-0001。洛冰立刻打开七号晶石里附带的部分数据库副本，搜索这个编号。结果显示：L-0001，冰祖原始档案。建档时间——三万年前。建档人——冰祖本人。
“三万年前，冰祖亲手建了一份档案。建档时间是她在战场上第一次和终焉之诗对视之后、联军分裂之前。零号二十年前调阅过这份档案，看的时候情绪波动了。”洛冰猛地站起来，“那份档案里有什么？”
她继续往下翻七号的备注，发现他在最末尾留下了最后一行说明：L-0001原件在冰原深处旧联军档案馆。未录入数据库。仅此一份。下面是一组精确的坐标——就在灰色区域内，黑塔废墟向北大约半天路程。
她推开偏殿的门大步走进正殿，召集了核心成员。霜落、炎刃、枫叶、铁壁、白、若雪全部到场。她把晶石里的信息简要说明了一遍——零号来自屏障之外，三万年前就是他提供了封印术，二十年前他调阅了冰祖的原始档案并出现了情绪波动。她说她要去旧联军档案馆取那份档案原件。不管零号是什么、从哪里来，冰祖亲手留下的记录里一定有关于他的线索。三万年前冰祖和他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否则他不会在二十年前看到冰祖档案时情绪失控。
“这次不需要大部队。小队行动，拿到档案就撤。灰色区域我们已经进去过一次，对地形和能量环境都不陌生。”
没有人说“太危险了”。霜落已经开始在地图上标注旧档案馆的位置，炎刃在检查自己的新斧头，铁壁在默默清点这次需要携带的极寒防具数量。就在这时，神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我可以去。”若雪站起来。小雪靠在她腿边，抬头看着妈妈，若雪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目光沉稳，“旧联军档案馆我去过一次。二十年前，我丈夫被调去冰原深处执行任务之前，他和他的调查队就是在那里做最后的准备工作。他出发前让我看过档案馆的内部结构图，说万一他回不来，至少有人知道那条路怎么走。然后他真的没回来。”
洛冰看向小雪。小女孩安静了片刻，然后从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条用冰蚕丝编成的小小护身符，举到若雪面前。
“给妈妈。莉莉丝姐姐说这个可以保护人。妈妈带着，然后回来。”
若雪蹲下来，让女儿把护身符挂在自己脖子上。她亲了亲小雪的额头，然后站起来，对洛冰点了点头。洛冰转向白，把一个小东西递到他手里——那是从零号档案里复刻的一小段数据片段，装在备用晶石里。
“把这个给七号。他是唯一和零号交过手还活着的人。这份档案里可能还有他漏掉的东西。让他看看，也许能找到零号的弱点。他现在在医疗翼休息，小铃铛在照顾他。”
白接过晶石，郑重点头。莉莉丝从神殿角落里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冰雕——这次不是龙，是一只小小的冰鸟。她把冰鸟放进小雪手心。“这是冰雀。雕给最小的穿界者。你妈妈不在的时候，它会陪你。”
小雪捧着小冰雀，用力点了点头。
一小时后，小队出发。洛冰、莉莉丝、若雪，加上炎刃带的六个火山精锐和铁壁带的四个工程队好手。十五个人，极寒防具、符文护盾、应急药剂全部配齐。走出神殿时，广场上的玩家和穿界者们正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看到他们出来，大家没有停下手中的工作，只是默默举起了武器——有人在城墙上竖起了长刀，有人举起刚画好符文的大盾，有人在医疗翼门口站起来行注目礼，像是一种无声的致意。洛冰展开双翼，冰蓝色的光芒照亮了通往灰色边界的路。莉莉丝走在她旁边，深紫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前方。
旧联军档案馆坐落在灰色区域深处一座低矮冰丘的南坡上，被永冻的冰层完整封存了三万年。入口的石门推开时发出极其低沉的摩擦声，空气里弥漫着古老羊皮纸和冰霜混合的气味。馆内陈列着密密麻麻的冰制档案架，大部分已经碎裂，只有最深处一个用龙族符文密封的冰龛完好无损。若雪走到冰龛前，手指沿着符文边缘划过，封印应声而解。
冰龛里放着一卷极薄的冰皮卷轴。洛冰展开卷轴，冰祖的字迹映入眼帘。前面大半部分她之前已经在记忆宝珠里见过——年轻统帅从奉命消灭终焉之诗到第一次对视、到下定决心保护的完整心路。但在卷轴的最后一段，她用凌乱而急切的笔触记录了记忆中一个被抹去的时刻——
“今天我在营地外遇到了一个人。他没有名字，没有面容，戴着一张银色面具。他说他来自屏障之外，来提醒我一件事：终焉之诗的觉醒不可逆，但可以被爱。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他自己永远不可能做到这件事，但也许我可以。然后他消失了。我去问过大长老——大长老说营地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人。但我记得。我记得他面具下面有一双人类的眼睛。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人类的眼睛里有龙族的光。我想他一定很孤独。”
洛冰放下卷轴，沉默了很久。三万年前，零号是来帮冰祖的。他亲口告诉冰祖终焉之诗可以被爱改变。但后来他变了。他给大长老提供了封印术，亲手摧毁了自己曾经试图创造的未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若雪跪在档案馆角落里一块半埋在碎冰中的石板前，石板表面刻着大量模糊不清的符文，边角碎裂严重，但底部一小段文字勉强可辨——“L-0001附件。归档人：苍。联军副帅。”
“这是苍白留下的。”若雪的声音在安静的档案馆里格外清晰，“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三万年前他回来过。在冰祖化为屏障之后，他回到这座档案馆，在冰祖的档案下面压了这块石板。”
洛冰走过去，蹲下来仔细辨认那些被岁月磨损的字迹。一段断断续续的记录逐渐浮现在眼前，那是苍白——联军副帅、冰祖最信任的副手、后来亲手背叛她的那个人——在背叛发生之后写下的忏悔：
“冰祖化为屏障之后，我回到这里。我带走了她最后留下的档案，反复读了无数次。然后我去找了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我问他——你说终焉之诗可以被爱，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爱她？他说他试过。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屏障还不存在的时候。他失败了。失败之后他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他说，有些存在生来就无法被爱。终焉之诗是，他也是。然后他笑了。不是嘲笑，不是冷笑。是那之后的某一天，他才把封印术交给我，并告诉我这是唯一理性的选择。我相信了他。现在我在这里写下这些话，因为我在想——也许他不是因为理性选择了封印。也许他只是不想看到别人成功做到他自己做不到的事。”
档案馆里安静得只剩下众人的呼吸声。洛冰慢慢站起身，冰蓝色的竖瞳里倒映着石板上的刻痕。零号不是天生的敌人。他曾经是冰祖的盟友，甚至可能是冰祖之前唯一试图用爱改变终焉之诗的人。他失败了。失败之后他选择了彻底否定那条路，否定冰祖，否定终焉之诗，否定所有试图证明“爱可以改变什么”的人。他给大长老封印术，不是因为他恨终焉之诗，而是因为他恨那个曾经相信爱的自己。
洛冰将卷轴和石板小心收好。这两份东西，一份是冰祖的原话，一份是苍白的忏悔。加起来就是完整的真相——关于三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关于零号到底是谁，关于那份封印术真正的来源。她转身面向小队。
“我们不只要公开真相。我们要当面问他。问他一个问题——三万年前他失败了一次，三万年后的今天，他还敢不敢再试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