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联军档案馆回冰原小镇的路上，洛冰一句话都没说。
她走得很慢。怀里抱着冰祖的原始档案和苍白留下的忏悔石板，两件东西加起来不过几斤重，但她抱着它们的样子像是在抱一座山。三万年前的所有答案都在这两份东西里。零号不是天生的敌人，他曾经和她一样——相信终焉之诗可以被爱，试图用自己的方式去改变，然后失败了。失败之后他选择了彻底否定那条路，否定自己曾经相信的一切，然后把封印术交给大长老，把穿界者关进黑塔，把莉莉丝困在虚无空间里疼了三万年。
他不是在消灭终焉之诗。他是在消灭那个曾经相信爱的自己。
莉莉丝走在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小块碎冰，是从档案馆的冰龛上剥落的。她把碎冰翻来覆去地看，忽然说：“他好可怜。”
“你说零号？”
“嗯。冰祖阿姨说，爱一个人需要很大的勇气。他试过一次，失败了，就再也不敢试了。一个人躲了三万年。比莉莉丝被关的时间还久。”她把碎冰放进口袋里，“妈妈，如果我们见到他，我想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一个人过了三万年，累不累。”
洛冰停住脚步。她转头看着莉莉丝，那双深紫色的眼睛在冰原的冷光中清澈如水。三万年来所有人都把零号当敌人、当幕后黑手、当需要被铲除的魔头。只有这个被他害得最惨的小女孩，问他累不累。
“也许他会回答你。”洛冰揽住莉莉丝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也许他等了三万年，就是在等有人问他这句话。”
回到冰原小镇的时候，广场上正在进行晚间的轮岗交接。炎刃的火山精锐从城墙上下来休息，铁壁的工程队上去接班。穿界者和玩家们混在一起，有人在烤火，有人在修补白天训练时弄坏的靶子，有人在分发热汤。看到洛冰回来，大家没有围上来问“找到了吗”——只是远远地点个头，然后继续做手头的事。信任的最高境界，是不需要用提问来确认。
洛冰穿过广场走到医疗翼门口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她。“听说你们找到了苍白留下的石板。”七号坐在医疗翼门口的冰凳上，左腿上的冰蓝色光芒还在缓慢流转，右手却已经能自如活动了。他膝上摊着一本摊开的穿界者名册，看起来正在核对名单。他合上名册抬起头，语气难得地认真，“那应该也有零号的内容。我看完了白送来的档案数据，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洛冰在他旁边坐下，将苍白石板上的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七号听完沉默了很久，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还在缓慢愈合的伤痕——那是零号亲手留下的。然后他笑了一声。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听不出什么情绪的笑。
“一个失败了一次就不敢再试的人。怪不得他看冰祖档案的时候会情绪波动。不是因为恨——是因为嫉妒。嫉妒冰祖做到了他没做到的事。也嫉妒你。”他转头看着洛冰，“他知道你做到了他没做到的事。等他亲眼看到莉莉丝现在的样子，不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可能会更恨。”洛冰说。
“也可能终于能放下了。”七号站起来，把名册夹在腋下。他的动作还有些僵硬，但站得很稳，“三万年够一个人恨很多次，也够一个人累到不想再恨。你们去见他之前，替我跟他说句话——就说当年被他打伤的那个穿界者还活着，不恨他。只是觉得他可怜。”
洛冰点了点头。七号转身走向神殿，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你带回了白。二十年没见，他还是那么啰嗦。挺好的。”
第二天清晨，洛冰在神殿偏殿重新打开了七号给的晶石。零号档案最后一页的坐标已经标注得很清楚——灰色区域最深处，旧联军档案馆以北半天路程。但之前她一直没时间仔细看坐标旁边的备注。这次她把备注放大，发现七号在底下留了一行极小的字：此处能量波动特征与冰祖屏障同频。初步判断为零号居所。注意——零号没有固定的物理形态。他依附在某种古老的器物上。不摧毁器物就无法真正伤到他。
“器物？”洛冰回想之前所知的线索——面具。三万年前冰祖见到零号时，他戴着银色面具。二十年前若雪远远看到他和苍白说话时，也戴着银色面具。七号在裂缝里和零号交手时，零号亲自出手，力量强大到一击就能让穿界者的身体开始消散。但七号逃出来了。一个连七号都差点打不过的存在，为什么要戴面具？面具遮住的不是脸——是他的本质。他不想让人看到自己是谁。
洛冰把这条线索和其他信息拼在一起，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个完整的轮廓。三万年前零号从屏障之外来到冰祖面前，告诉她终焉之诗可以被爱改变，那时候他还是一个愿意相信爱的人。冰祖先做到了他想做而没有做成的事。此后他彻底崩溃——如果连冰祖都能做到，那他的失败就不是“不可能”，而是“他不够”。这才是他给自己戴上银色面具的真正原因。他无法面对那个曾经失败过的自己。
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不是战斗。比战斗更难，但也比战斗更有用。
她走出偏殿，找到正在广场上和小雪一起雕冰的莉莉丝。“妈妈知道怎么见他了。你怕吗？”
“不怕。”莉莉丝放下冰刀站起来，“妈妈说过——怕的时候抱着妈妈就不怕了。现在妈妈就在旁边。”
洛冰蹲下来，看着她那双和三万年前一模一样的深紫色眼睛。“他说你不可能被爱。你恨他吗？”
莉莉丝想了想，然后认真地摇了摇头。“不恨。他只是太孤单了。孤单到忘了怎么不孤单。”
当天傍晚，洛冰再次召集了核心成员。但这次不是作战会议。她把冰祖的档案和苍白的石板放在桌上，对所有人说了零号的故事——不是作为敌人，而是作为一个曾经相信爱、然后被失败摧毁的人。她说她要去找零号，不是为了打，是为了给他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霜落问。
“莉莉丝。”洛冰说，“让他亲眼看看这个被他认定不可能被爱的小女孩，现在是什么样子。真相可以让所有人知道三万年前发生了什么。但只有莉莉丝能让他知道三万年前他错过了什么。”
白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二十年前他下令清洗温和派的时候，我以为他只是一个冷血的独裁者。现在你说他曾经和你一样——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原谅他。但如果你觉得这是对的事，我不反对。”
“我不需要你们原谅他。只需要你们守住冰原。如果我的判断错了，如果他看了莉莉丝之后还是要动手——那就按你们的方案来。”
炎刃把斧头往地上一顿。“懂了。你去做你的，外面交给我们。”
小雪从神殿角落里跑过来，把自己刚雕好的一只小冰雀放进莉莉丝手心。“这个给那个戴面具的人。妈妈说他是很老很老的人，比冰祖阿姨还老。老了需要人陪。冰雀可以陪他。”
莉莉丝接过小冰雀，轻轻抱了抱小雪。“好。莉莉丝帮你带给他。”
出发前，洛冰站在冰原小镇的城墙上，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那些忙碌的身影。铁壁带人在加固城墙，苍现在已经能独立画出一排整齐的符文；枫叶和若雪在清点药剂库存，小铃铛在医疗翼里给七号换药；沙蝎大叔坐在篝火旁哼歌，月在他旁边用那种古老的语言轻轻和声。歌声很轻，但在这个被三万年的仇恨笼罩过的世界里，比任何战鼓都更有力量。
莉莉丝站在她身边，手里握着那只小冰雀。她的银白色长发在裂缝洒落的淡紫色光芒中微微飘动，深紫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整片冰原。
“走吧。”洛冰展开双翼，“我们去给一个三万年的故事，写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