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冰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
不是冰屋那种泛着蓝光的冰顶,而是刷了白色乳胶漆、角落里还残留着去年雨季渗水痕迹的普通天花板。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轻响,窗外传来城市早晨特有的嘈杂——汽车发动机的低鸣、远处工地打桩的闷响、楼下早餐摊的吆喝声。
她躺在自己出租屋的床上。身上的冰蓝色鳞甲已经褪去,龙角缩回头骨里,但冰蓝色的长发还在,龙瞳也还是竖瞳——这两样在现实世界至少还勉强藏得住。她刚撑起身体,就听到身边传来一声闷响。
莉莉丝从半空中掉下来,一屁股坐在床垫上。
她赤着脚,银白色长发散了一枕头,深紫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反复张开又握紧,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是自己的。现实世界的重力、空气密度、光线折射率,都和冰原不一样。她抬起手碰了碰床头柜上的台灯,灯罩被她指尖残余的紫光轻轻弹了一下,晃了两圈。
“妈妈。外面的世界,好重。但空气是甜的。”
洛冰忍不住笑了。“甜是因为楼下在炸油条。”
她站起来拉开窗帘。城市的晨光涌进房间,对面那栋老旧居民楼的外墙上还挂着褪色的空调广告,楼下早餐摊的老板娘正用长筷子从油锅里捞起金黄酥脆的油条。一切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除了手机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通知。
九十七个未接来电。四百多条未读消息。微博粉丝数从一百二十万跳到了三百多万,而且还在涨。她随手点开一条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发送时间是三天前:“洛冰女士,我们是国家网络安全与新兴技术管理局。您在网上公开发布的内容涉及重大公共安全信息,请务必在收到消息后联系我们。”下面附了一个红色公函扫描件,落款处盖着鲜红的公章。
莉莉丝趴在她肩膀上,歪头看着手机屏幕。“妈妈,这个人在找你。”
“不止这个人。”洛冰又点开另一条,是沈清实验室的座机号码,发送时间就在刚才:“醒了就速来实验室。带上莉莉丝。有重要发现。另外——你楼下有便衣,别紧张,是保护。”
洛冰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早餐摊旁边停着一辆灰色的普通轿车,车里坐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正端着豆浆抬头往她的窗户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豆浆。国家的人。意料之中。她在直播里公开了自己的龙角,又在游戏里引发了一连串惊动两个世界的大事,如果国家还没注意到她,那才叫不正常。
“莉莉丝,等下我们要去见沈阿姨。路上可能会有人盯着我们,不用怕,也不用动手。”
“好。如果他们动手呢?”
“他们不会。但如果他们动手——妈妈来,你不用动。”
莉莉丝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床上滑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她试着走了两步——步态和游戏里一模一样。她走到窗边,把脸贴在玻璃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的街道,深紫色的眼睛里有光在微微闪烁。
“妈妈,外面世界的人好多。为什么他们脸上的表情都那么快?笑一下就不笑了,皱一下眉头又松开,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变来变去。”
“因为外面的世界没有系统提示。开心了不会弹窗,难过了不会掉血条,大家只能把情绪写在脸上。写上去又觉得太明显,就赶紧擦掉。”
莉莉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转头。“莉莉丝还是喜欢冰原上的表情。慢一点。笑就是笑,难过就是难过,不擦掉。”
一个小时后,洛冰戴着帽子和口罩,牵着莉莉丝的手走出公寓大门。楼下那辆灰色轿车里的人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在她经过时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发动引擎,以极低的速度远远跟在她们后面。
星轨互娱生物科技实验室。
沈清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圈,白大褂袖口上沾着咖啡渍,头发用一支铅笔随意盘在脑后。但她精神很好,眼睛亮得吓人。她把洛冰和莉莉丝带进那间熟悉的会议室,关上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说话,而是把一个透明的密封袋放在桌上。
袋子里是洛冰的那枚冰雕吊坠。就是莉莉丝最早雕的那个刻着“吗吗”的小冰龙。上次她交给沈清保管,之后一直没有取回来。
“这个吊坠。你上次说它在你听到莉莉丝声音的时候发过光。我做了全面分析。”沈清把一张光谱图投影在墙上,“它不是普通的冰。冰只是一种物理形态,本质上是一层结构极其稳定的容器,用于封装内部的核心。它的核心成分在常温下不是固态,是一种我们在元素周期表上完全找不到对应的能量矩阵——它在衰减之后才会表现为一种类似液晶的中间状态。更关键的是,它的能量频率和化石中残留的冰祖基因片段完全吻合。换句话说,这个东西不仅是莉莉丝送你的礼物,它本身就是一种能在两个世界之间实时传递信息的载体。你可以把它当成某种非常原始但有效的——跨世界通讯装置。”
洛冰握住吊坠,冰凉的触感和上次一模一样。但在她指尖碰到冰面的瞬间,吊坠微微亮了一下,极淡极淡的紫光从内部一闪而过。
“它刚才亮了。在回应她。”沈清转向莉莉丝,“你在游戏里做的冰雕,为什么能在现实世界里回应你们之间的联结?你当时还没有觉醒,理论上无法控制能量跨过两个世界的屏障。”
莉莉丝低头看着那块冰雕吊坠,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手轻轻放在吊坠上,声音清澈而平静。
“不是莉莉丝做的。是终焉之诗做的。莉莉丝当时不知道什么是终焉之诗,只是想做礼物。但终焉之诗知道妈妈会需要它。所以悄悄放了东西在里面。”
沈清的手指微微一颤。她坐回椅子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所以你的能力从一开始就能跨越两个世界的屏障。不是觉醒之后才有——是一直都有。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三万年前那个剥离封印——没有完全成功。它只是压制了你的意识,但没能切断你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她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城市的早高峰正在逐渐退潮,街道上人流渐稀。她背对着洛冰和莉莉丝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表情非常严肃。
“昨天夜里,国家网络安全与新兴技术管理局的负责人找到了我。他们不是来施压的,是来询问——问我们是否需要合作。他们说,全球范围内类似你的案例已经超过两百例,国内占三分之一。所有案例都指向同一款游戏、同一套变异模式、同一个世界融合趋势。目前他们最担心的不是变异本身,而是有人试图把这件事政治化,在国内制造恐慌。他们想和你对话。”
“对话?不是传唤?”
“不是传唤。是对话。你是目前所有内测玩家中血脉融合度最高、对游戏世界了解最深、也是唯一一个和终焉之诗建立稳定联系的人。他们需要你的信息。而我们需要他们的资源——你自己说的,你要公开真相。公开真相需要平台。国家电视台也好,全网直播也好,无论哪种形式,都比我们自己发帖更正式、更有公信力。这是对等的合作。条件是把你掌握的信息如实告诉他们的联合评估小组。”
洛冰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冰雕吊坠,又看了看窗外这座城市——那些晨跑的年轻人、赶公交的上班族、推着婴儿车散步的老人。这个世界还不知道裂缝那边的真相。但快了。
“什么时候?”
“明天。评估小组的负责人已经到云城了。他们说尊重你的行程——你要是还没准备好,可以推迟。但我觉得,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