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停在星轨互娱生物科技实验室楼下。沈清亲自下楼接的人。
来的不是想象中的大阵仗——既没有车队,也没有随行人员。只有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女性,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装,短发,没有化妆,手里提着一个普普通通的公文包。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秘书和一个穿军装但不佩戴军衔的技术军官。三个人加起来的行李只有一个公文包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洛冰女士,你好。我叫方敏,国家网络安全与新兴技术管理局副局长。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李,秘书;周工,技术顾问。”
洛冰站起来和她握了握手。方敏的手温暖而有力,没有那种刻意的官场寒暄,只是简单有力地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自己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放在膝盖上。
“时间有限,客套话就不说了。我们直接进入正题——你之前在直播中公开的信息我们已经全部核实过了。部分内容我们暂时无法解释,但我们倾向于相信。今天来不是为了审查你,而是为了交换信息。你告诉我们游戏里发生了什么,我们告诉你现实世界正在发生什么。可以吗?”
洛冰点了点头。这个开场白比她预想的更直截了当。方敏示意周工打开电脑,一个全息投影界面在会议桌上展开。上面是一张世界地图,密密麻麻标着几百个红点。
“截至今天凌晨,国内已经确认的‘变异玩家’数量是一百四十七人。国外大约三百人,分布在二十三个国家。所有案例的血样都检测到了和你体内相似的未知蛋白,但浓度远低于你。目前你是全球唯一一个血脉融合度超过百分之七十的个体。我们内部评估认为,你目前是连接两个世界最关键的节点,没有之一。”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更紧迫的问题不是变异本身。而是有人想把这件事政治化。三天前,一个自称‘新世界联盟’的组织在境外社交媒体上发布了五段视频,主角全部是国内变异玩家。视频拍摄于他们接受医疗检查的过程中,配文声称‘某国政府正在秘密关押变异者进行人体实验’。虽然视频当天下午就被确认为深度伪造,但舆论已经发酵。二十四小时内相关话题的境外搜索量超过两亿次。目前已经有三个国家的外交部门在例行记者会上提到了这件事。目前的国际舆论风向很不乐观——国内变异玩家的数量最多,你的龙角直播在外网播放量最高的是德语版和日语版。他们想把‘变异源头’的标签贴到我们头上。”
洛冰皱起眉头。“这不是源头的问题。变异是全球性的,所有内测玩家都在变,不分国籍。”
“我们当然知道。但真相永远比谣言跑得慢。所以我们希望你能帮我们跑赢一次——不是帮政府说话,而是帮真相说话。你公开真相,我们提供平台。国家电视台、新华社、人民日报,以及你可以指定的任何直播平台,同步直播。不剪辑,不审核——就你自己说。把你在游戏里看到的、听到的、经历过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洛冰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了冰祖神殿里那些冰灯,想起了黑塔里那个蜷缩在石床上的小女孩,想起了零号碎裂的面具和苍白远去的背影。这些故事不应该只留在冰原上。
“可以。但我不想只讲变异。我要讲三万年前发生了什么,冰祖做了什么,穿界者经历了什么。包括零号最后留下的那句话。他们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方敏看了她几秒,然后点了点头。“一言为定。”
第二天晚上八点整。洛冰坐在实验室会议室的临时直播间里,面前是一台摄像机和一台连着跨世界通信设备的笔记本电脑。没有美颜灯,没有背景板,没有精心设计的开场白。只有她一个人,坐在一张普通的椅子上,背后是一面白墙。莉莉丝坐在镜头外的角落里,安静地雕着一块新的冰块——那是沈清从冷库里拿出来的普通冰块,不是冰原上那种永不融化的冰晶。莉莉丝说这里的冰太软,但也可以用。
全球同步直播的信号覆盖了一百多个国家。弹幕语言超过了四十种。在线人数在开播后三分钟内突破了五千万。洛冰没有看弹幕。她看着镜头,深吸了一口气。
“我叫洛冰。我是一个游戏主播。《虚幻之诗》的内测玩家。也是远古冰龙的继承者。今天我要讲的故事,从三万年前开始。”
她从头讲起。从冰祖在战场上和终焉之诗的对视开始,从冰祖发现紫色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疼的那个瞬间开始。她讲苍白如何背对冰祖释放剥离封印、冰祖如何用生命铸造屏障为终焉之诗留一条后路,讲穿界者们如何在二十年前被激进派清洗、家属被关进黑塔作为人质,讲那个戴银色面具的人——零号,曾经是第一个试图用爱改变终焉之诗的人,失败了,然后被失败困了三万年。她讲到黑塔倒塌,讲到穿界者们从冰棺里醒来第一件事不是仇恨而是重新学习如何在人群里生活。讲到小雪醒过来第一件事是吃糖葫芦,讲到莉莉丝在神殿地基里偷偷画满保护所有人的符文。
讲到零号面具碎裂的那一刻,弹幕忽然安静了。不是掉线——是几十种语言的弹幕同时停止了滚动。大概过了十几秒,一条中文弹幕孤零零地飘过屏幕:
“所以他等了那么久,就为了等有人问他一句累不累。”
然后弹幕重新炸开了。不是骂战,不是争吵,不是那些她早已预料到的质疑和攻击。而是几十种语言同时在说同一件事:谢谢。
洛冰没有哭。她只是转过身,看向角落里正在雕冰的莉莉丝。莉莉丝抬起头,深紫色的眼睛在镜头外安静地注视着她,然后微微弯起嘴角,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妈妈。她转回来,面向镜头。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三万年前有人做错了选择,二十年前有人被冤屈关押,今天这些故事终于被说出来。不是为了仇恨,不是为了清算。是为了那些在黑塔里等了二十年的人能被自己的国家承认——他们不是叛徒,是守护者。”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个建议:如果有人在看,请停止利用变异玩家制造恐慌。我们不是怪物。我们只是被一段古老的基因选中的普通人。我们在保护两个世界。你们也可以。”
直播结束了。信号切断的那一刻,洛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城市的灯火一如往常地亮着,和冰原上的冰灯不一样——更密集,更温暖,更让人觉得这个世界还在运转。
方敏放下耳机,从控制室走到直播间门口。她的表情还是那么沉稳,但眼角有一丝极细微的红。
“洛冰。你刚才说你住在出租屋里——从今天开始,你住的地方由国家提供保护。楼下的便衣不会撤,但不会再躲躲藏藏了。他们会光明正大地站岗。这是第一步。”
洛冰笑了笑。“其他事以后再说。我现在只想带女儿去吃糖葫芦。”
方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种笑不是官方的、客套的、训练有素的笑——是一个五十岁的女人,在经历了连续三天高强度工作之后,忽然被人塞了一颗糖的那种笑。“好。糖葫芦算我的。”
莉莉丝从角落里站起来,手里那只普通的冰块已经被她雕成了一只小小的冰龙。冰龙的眼睛是用沈清桌上两颗红色回形针熔化后凝结的小塑料珠做的——她第一次尝试用冰原之外的材质做眼睛。她把冰龙举到洛冰面前。
“外面的冰太软。但用力一点也能雕。妈妈,这个世界的东西,也可以变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