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现实世界回到冰原的第三天，铁壁敲开了神殿的门。
他的表情让洛冰瞬间放下了手里的典籍残片。铁壁是个平时嘻嘻哈哈的人，修城墙的时候哼歌、画符文的时候跟苍斗嘴、连上次黑袍大军压境都敢站在第一排咧嘴笑。但现在他没有笑。他把一张新的探测数据图摊在冰桌上，手指点着那条他画了无数次的上升曲线。曲线在今天早上忽然跳了一个陡峭的折角。
“加速了。”铁壁说，“之前每天三米，前几天加速到三点零五。今天早上——每小时三米。螺旋通道内部有能量波动溢出，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恒定值，是脉冲式的。一强一弱，一强一弱——像心跳。”
洛冰看着那条折线。从上升曲线第一次被画上冰壁到现在，铁壁每天早晚各测一次，数据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这条折线从来没有出现过任何异常波动。但今天，它跳了。
“如果按每小时三米算，还有多久到达地表？”
“按当前速度——四天。但速度还在加。如果加速度持续递增，可能只剩三天，甚至更短。而且——”铁壁把另一张图叠在上面对比，“昨晚世界融合进度跳到了百分之十二。同一秒，螺旋通道内部的脉冲频率翻了一倍。和上次沈主任观测到的现象完全吻合。融合进度在推着它加速。或者说——它在回应融合。”
洛冰把典籍残片推到一边。“召集核心成员。十分钟后神殿正殿。”
十分钟后，人齐了。霜落、炎刃、枫叶、铁壁、白、若雪、月、苍，还有刚换完药就拄着冰杖自己走过来的七号。莉莉丝坐在洛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还没完成的新冰雕——底座上刻着“地脉”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铁壁把探测数据重新讲了一遍。结论很简短：螺旋通道在加速上升，预计三到四天内到达地表。脉冲频率与融合进度同步。源头不明。目的不明。
“螺旋通道不是敌人挖的。”洛冰把零号绝笔中的那段话重新念了一遍——“小心螺旋阶梯的最深处。它连接着连我都未曾到达的地方——屏障的源头。那里沉睡着两个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古老力量。”她顿了顿，“零号来自屏障之外，三万年前就到了这里。如果连他都没去过屏障的源头，那这个存在比零号更古老。它是原初世界的一部分——两个世界分裂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
“零号最后说‘用对待终焉之诗的方式对待它’。”白双手抱胸靠在冰棺旁边，“这句话不是随便说的。他在莉莉丝身上看到了这条路是可行的。所以不是封印，不是战斗——是对话。问题是，它愿不愿意对话？它是不是清醒的？还是只是本能驱动？”
炎刃把斧头横在膝盖上。“如果它不友好呢？如果它一醒就炸了呢？”
“那我们就先试着让它友好。”枫叶忽然开口。平时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但这次声音很稳，“莉莉丝当初也不是一见面就友好的。她第一次秒杀冰原狼的时候，所有人都吓得要死。但龙姐没有攻击她。龙姐抱了她。也许这个古老存在也需要有人先抱它一下。”
炎刃张了张嘴，看看枫叶又看看洛冰，最后把斧头往地上一顿。“你们母女俩。一个抱了终焉之诗，一个问零号累不累。下次是不是要教那玩意儿雕冰雕？”
莉莉丝抬起头，认真地说：“可以先教它说话。说话比雕冰简单。”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几个人同时笑了。笑完之后大家重新开始讨论正事，气氛比刚才松了一些。最后决定让铁壁继续实时监测，炎刃带人准备应急方案——不是战斗方案，而是疏散和缓冲方案。如果通道到达地表时有大规模能量释放，需要保证小镇安全。霜落加强外围警戒，黑袍虽然退了，但不确定会不会趁乱偷袭。七号用穿界者的能量感应能力尝试穿透地脉外层，确认通道内部能量脉冲是否有规律、是否可预测。
“我要下去。”洛冰说，“铁壁的监测只能看到表面数据。脉冲频率、能量波形、源头深度——这些需要近距离采集。沈清在现实世界也在同步分析地脉信号，如果我能把近距离探测数据传过去给她做对比分析，也许能在那东西到达地表之前就知道它到底是什么。”
“一个人？”白皱眉。
“我带莉莉丝。她的感知范围比我广，地脉能量的波动频率更接近终焉之诗的本质，她比任何探测仪器都敏锐。而且如果有危险，她在旁边比任何护盾都管用。我们不是去硬闯——只是近距离探测。到通道入口附近待一会儿，采集完数据就回来。”
没有人说“小心”。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我们准备好接应你”。霜落把一枚最新改良的微型冰晶探测器放进洛冰手里，铁壁和苍各自从自己负责的防线调了一组精锐在螺旋通道坐标点的正上方布置临时接应站，若雪带着小雪在神殿里等——小雪说她要再雕一只冰雀，让洛冰带到通道深处去陪那个还没醒来的东西。莉莉丝接过小雪递来的冰雀放进口袋里，然后牵住了洛冰的手。
“妈妈。那个东西不是莉莉丝。但它和莉莉丝一样。睡了很久很久。不知道外面有没有人等它。”
洛冰握紧她的手。冰蓝色和深紫色的光芒在两人的指缝间交织，然后同时腾空而起。两道流光掠过冰原上空，朝着螺旋通道的正上方飞去。
螺旋通道的入口在灰色区域边缘，距离旧联军档案馆不远。铁壁已经提前在坐标点周围打好了标记冰桩，冰桩上刻着最新版的稳定符文。洛冰和莉莉丝落在标记点旁边，展开携带的便携式探测仪对准脚下的冰层。
探测仪屏幕上的波形极其复杂。不是之前从地表远程监测时那种简单的脉冲曲线，而是一组多层次的、互相嵌套的波动——最外层是稳定的低频脉动，和心跳一样规律；中间层是一组高频振荡，幅度不大但变化极快；最内层是一段极长极缓的波动，一个完整周期长达数分钟，不像是能量波，更像是某种极慢极深的气息。
莉莉丝蹲下来把一只手按在冰面上，闭上眼睛。深紫色的光芒从她指尖渗入冰层，过了很久，她重新站起来。
“它在想。不是做梦，是醒着想。想的内容莉莉丝听不懂。但它在想一个名字。名字太老了，老到莉莉丝都不认识。还有一个情绪——不是害怕，不是生气。是期待。它在期待什么。”
“期待什么？”
“它知道有人来了。妈妈你，莉莉丝，还有所有人。它说——等了太久太久，终于有人来了。”
洛冰看着脚下闪烁着微弱脉动光芒的冰面。零号等了第一个终焉之诗三万年，冰祖等了莉莉丝三万年，白等了穿界者二十年的清白。现在地脉深处这个存在等的时间比他们所有人都长——从世界诞生之初就在等。她收起探测仪，将采集到的全部数据打包传回神殿铁壁的中继站，同时抄送一份跨世界发送给沈清。
“我们是冰原小镇的代表。我们代表所有住在冰原上的人、龙族后裔、穿界者——以及两个世界里所有愿意相信你的人——向你问好。我们不知道你在这里等了多久，但你可以不用一个人等了。外面有人在等你。”
冰层深处的脉动停了片刻，然后重新开始。不是愤怒，不是警告，而是极缓慢、极深沉的一下——像是一个沉默了太久的存在，用最后一点清醒意识，回应了她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