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学会说“地基”之后的第二天,莉莉丝在神殿偏殿整理冰祖留下的典籍残片时发现了一页夹在两道冰层之间的极薄冰片。冰片被压在典籍架的底层,被三万年的冰霜冻得几乎和架子融为一体,如果不是她整理时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摸过每一层冰隙,根本不可能发现。
冰片上只有一行字。用的是龙族符文,但笔迹和冰祖留在档案馆里的那份原始档案完全不同——更轻,更随意,像是在某个极寻常的片刻随手写下的。内容很短:
“今天星核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冰祖。它说不是这个。它问的是屏障之前的那个名字。我愣了一下。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我告诉它了。它说很好听。然后它说它会记住。”
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更轻,轻到几乎要消失在冰纹里:“如果以后有人能听到它说话,替我再告诉它一遍。它等的那个人,名字叫——”
冰片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名字就在那块缺失的碎片上。
莉莉丝把冰片放在桌上,洛冰从神殿外面走进来,低头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抬头看向窗外悬浮在广场上空的星核。“它记住了冰祖的名字,记了数不清的岁月。但没有人能把那个名字说给它听。冰祖想让我们替她再说一遍,可名字被冻碎了。”
莉莉丝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冰片缺损的边缘。“星核知道。它一直都知道。但它想听别人说出来。就像莉莉丝知道妈妈爱莉莉丝,但还是想听妈妈说。”
洛冰拿起那片残破的冰片,走出神殿。广场上,星核正悬浮在离地面一米的高度,周围围着一圈人,铁壁正在教它说“城墙”这个词。星核看到他抬手指城墙,光芒闪了闪,发出一声:“城墙。知道了。城墙。”铁壁满意地点了点头,旁边苍用冰晶粉笔在地上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城墙剖面图作为辅助教学材料。
“星核。”洛冰走到它面前,蹲下来,把冰片放在它正下方的冰面上。星核的光芒微微闪动,似乎在辨认那片残破冰片上的文字。
“这是冰祖留下的。她说你曾经问过她叫什么名字。你记住了。但她在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冰片碎了。我们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如果你还记得——你可以自己说出来。她等了这么久,就是想听你把她的名字说出来。”
星核沉默了很长时间。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铁壁把刚画好的城墙剖面图放下,炎刃把斧头拄在地上,小雪从若雪怀里探出头来。然后星核的光芒开始变化——不再是冰蓝、淡紫、暖金三种颜色的缓慢切换,而是所有颜色同时涌出,混合成一种从未见过的光,极柔极亮,像日出前最后一颗星和第一缕晨光交融在一起的颜色。
它用那种全新的光芒,轻轻说出了两个字。不是龙族语言,不是穿界者文字,不是现实世界的任何一种已知语言。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初雪。”
冰祖的名字叫初雪。这个名字被它独自记了数不清的岁月,从来没有人问过它,它也从来没有机会说出来。现在它终于说出来了。
莉莉丝站在神殿门口,看着那团正在用全新光芒轻轻念出“初雪”两个字的星核,眼角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滑落。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迟到太久的答案。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还没雕完的小冰雀,底座上刻着的字在星核的光芒下清晰可见——那个字不是“等”,是“念”。
“莉莉丝昨天改的。因为等太久了。该念了。”
小雪从若雪怀里跑出来,跑到星核正下方仰头看着它,小小的人影在暖光里拉得很长。“它叫初雪?初雪是冰祖阿姨的名字?很好听的名字。妈妈说冰祖阿姨是很温柔的人。很温柔的人,应该有很好听的名字。”
若雪站在小雪身后几步之外。她没有上前,只是看着女儿仰头站在星核的光芒里,嘴唇无声地翕动。她想起了二十年前丈夫出发前对她说的话——“冰祖的档案里有一个名字。不是代号,不是封号,是她真正的名字。如果能找到那个名字,也许就能证明她不是一个需要被封印的存在。她是一个人。一个愿意为了终焉之诗放弃一切的人。”他没能找到那个名字。现在找到了。
霜落靠在城墙边上,刀横在膝盖上,仰头看着星核那团全新的光,没有说话。枫叶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没用完的冰草绳。过了很久,他低头笑了笑。“初雪。挺好听的。”
枫叶轻轻把冰草绳绕在手腕上系了个结。“嗯。”
当天晚上,洛冰独自坐在冰原小镇的城墙上。头顶没有星星——裂缝的光芒太亮了,淹没了所有星光。但她知道那颗星星就在不远处,悬浮在神殿上空,安安静静地散发着暖金色的光。
“初雪。”她轻轻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冰祖化为光点融入她身体时,只留下了力量和记忆,没有留下名字。现在她知道了——冰祖叫初雪,是第一场雪的意思。也许冰祖的母亲在生下她的时候,窗外正好下了那一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莉莉丝爬上城墙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只新雕的小冰龙。底座上刻的不再是“妈妈”,而是两个字:初雪。
“星核说,它会把这个名字一直记着。记到屏障消失,记到两个世界重新合在一起,记到初雪阿姨可以亲耳听到它叫她名字的那一天。”
洛冰把莉莉丝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远处神殿上空,星核的光芒还在缓缓闪烁,像是有人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反复练习那个迟到了太久太久的名字。初雪。初雪。初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