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建工作进入第二周的时候，莉莉丝的大冰树终于彻底完工了。
说“完工”其实不太准确——这棵冰树从她动手的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生长。她每天都会花一段时间坐在树下，用冰刀补几片新的叶子，或者在树干上刻一圈新的符文。铁壁路过时看了半天，说这些符文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不是龙族符文，不是穿界者符文，不是稳定符文，也不是欢迎符文。莉莉丝说这是她自己想出来的，每一圈符文代表一个住在冰原小镇上的人，刻在树上就不会被忘记。铁壁沉默了一会儿，问她刻了多少个。她说两千三百多个，还在刻。
这天傍晚，洛冰处理完沈清那边送来的最新监测数据，走到树下的时候，看到莉莉丝坐在树根旁边，手里拿着冰刀，膝盖上摊着一块新冰块。她旁边的冰面上放着一只刚完成的小冰龙——底座上刻着“初雪”。星核悬浮在树冠正上方，暖金色的光芒透过半透明的冰叶洒下来，在冰面上投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洛冰在她旁边坐下来。树下的冰面不像其他地方那么冷——星核的光芒经过冰树叶的折射之后，温度刚好比冰面略高一点。莉莉丝把刚刻好名字的小冰龙举起来对着星核的光照了照，然后满意地放进旁边的盒子里。盒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层，每一只底座上都刻着不同的名字。
“妈妈。以前在黑塔里，小雪问若雪阿姨，外面的世界有没有树。若雪阿姨说有，很大很大的树，叶子是绿色的，秋天会变成黄色和红色。小雪说她出去以后要爬到树上，摘一片红色的叶子夹在书里。”她把刚完成的小冰龙翻过来检查鳞片的细节，又拿起一块新的冰块，“莉莉丝做不了绿色的树。只能做冰树。”
洛冰抬头看着头顶那棵巨大的冰树。每一片叶子都是半透明的冰片，薄到能透过它看到星核的光芒在树冠间流转。树干上刻满了符文，一圈一圈从树根蔓延到最高的枝头。树根不是埋在底座里，而是向四面八方延伸，和冰原小镇的冰面融为一体。
“这不是绿色的树，但这是真的树。冰做的树也会扎根。它的根连着这座小镇，连着每一个人的名字。这是冰原上第一棵真正长出来的树。”
莉莉丝停下手里的冰刀，抬头看着树冠。星核的光芒在冰叶之间缓缓流转，把她的银发染成了暖暖的淡金色。“小雪昨天爬到树上了。她带了一本从沈清阿姨那边拿来的书，坐在树杈上看。后来铁壁叔叔把她抱下来——不是说危险，是说该吃饭了。她说明天还要爬。”
两个人一起笑出声来。星核的光芒闪了闪，像是在用它的方式加入这场笑声。
“妈妈。”莉莉丝把一个新完成的小冰人放进洛冰手心。不是冰龙，不是冰雀，是一个人——一个头上长着龙角的女人，背后展开一对冰翼，手里握着一根法杖。底座上刻着两个字：妈妈。
“莉莉丝雕了好多好多冰龙给好多人。但好像还没给妈妈做过一个像妈妈的小人。这个是第一个。”她顿了顿，“现在是了。”
洛冰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和莉莉丝最早雕的那个“吗吗”版幼龙比起来，这个人像的每一片鳞甲都雕得精致入微。那双小冰翼的翼缘还刻了一圈极细的符文——是稳定符文，和霜落在城墙上画的那些一模一样。
她轻轻把冰人贴在胸口，没有说谢谢。只是伸出手把莉莉丝揽进怀里。莉莉丝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银白色的长发和洛冰的冰蓝色长发垂在一起，在星核的暖金色光芒中，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
“妈妈。莉莉丝以前在黑黑的地方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对莉莉丝好，莉莉丝就把所有好东西都给那个人。后来妈妈来了。再后来莉莉丝发现——妈妈不需要莉莉丝给。妈妈只要莉莉丝在就好。所以莉莉丝改了主意。不在也没关系。只要妈妈在莉莉丝在。一直都在。”
洛冰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一直都在一起。从第一天开始，一直到最后一天。”
莉莉丝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嘴角弯起一个大大的弧度。那不是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惊动什么的微笑，而是真正的、毫不保留的笑。树冠上方，星核的光芒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柔和。它悬浮在那棵巨大的冰树上空，看着树下的两个人。它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屏障还没有升起的时候，那个叫初雪的人也是这样坐在一棵树下，仰头看着它，把自己的名字轻轻告诉它。她说这个名字只有它知道，不要告诉别人，因为冰祖不需要名字——初雪才需要。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初雪不会介意。她等了这么久，等的就是有人能替她说出这个名字，也等的就是有人能在这棵树下告诉她的继承人——她的选择没有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