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核在苗圃旁边度过了来到冰原小镇后的第四个星期。它的光芒比刚来时暗了大约百分之八——沈清的仪器能精确测出来，但用肉眼看还不太明显。小雪每天照例趴在它旁边画绿斑分布图，只是最近几天她在本子最后一页悄悄画了一个小小的进度条，分成好多好多格，每过一天就涂满一格。若雪无意中看到过一次，没有问，只是每天傍晚给她多带一小壶冰草茶，让她陪星核的时候喝。
铁壁的工程队在这四周里完成了苗圃的扩建——不是用冰砖，是用冰土。沈清和小陈在实验室里折腾了好几个通宵，终于找到一种方法能加速微生物群落对冰层的转化：用星核的暖光持续照射冰面，配合莉莉丝的终焉之力做微量催化，可以让冰层在几天之内转化为冰土混合态。铁壁就带着工程队把这些新转化的冰土一层一层铺开，从冰树根系旁边一直延伸到环形广场边缘。原来的苗圃现在变成了三块——一块是微生物转化区，一块是藻类培育区，一块是预留的种植区。苍在每块苗圃周围画了一圈滋养符文，这次他画的已经和铁壁画的没什么区别了。
就在第三块苗圃完工的当天傍晚，霜落从城墙上下来，快步走进神殿偏殿。他手里攥着一枚通信水晶，表情不太对——不是紧张，是一种极淡的、压抑得很好的激动。
“外围观察哨在灰色边界发现了最后一批穿界者。十一个人。他们从冰原最深处的旧观测站那边过来，走了至少两周。其中一个受了伤，但不严重。他们说是看到了全球直播，知道黑塔倒了，零号不在了，苍白也走了。他们说——来归队。”
洛冰接过通信水晶。水晶里传来一个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是个年纪不小的男性穿界者：“这里是旧观测站最后一批驻留人员。我们守了二十年观测站，和外界断了所有联系。两周前偶然截获了一段跨世界信号——信号里有个小女孩在教一颗星星说话。我们确认了信号源，确认了黑塔倒塌的事实，也确认了冰祖继承人的身份。请求进入冰原小镇。请求归队。”
白站在神殿门口，手里那本穿界者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没划掉的那几行——旧观测站驻留小队，共十一人，备注栏写着“失踪，推测已殉职”。“旧观测站是穿界者在冰原最深处设立的第一个前哨站。二十年前激进派清洗时，这十一个人选择留下来守住观测站，保留所有历史档案的原始副本。激进派用光墙封锁灰色区域之后，他们被困在最深处二十多年。我们以为他们早就不在了。”
洛冰扶着白的手臂站起来。“不用请求。告诉他们——欢迎回家。”
一个小时后，最后一批穿界者踏入了冰原小镇的城门。
十一个人，年纪最大的一位看起来已年过六旬，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冰原上的风痕一样深。年纪最轻的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女孩，左腿缠着用冰蚕丝临时包扎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但她坚持不要人扶。为首的那位年长者自称“旧观测站站长”，在穿界者档案中的名字是凛，是穿界者中最年长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个亲眼见过冰祖的人。“我出生的时候，冰祖还在。她抱过我。那是我最早的记忆——一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手很凉，但笑得很暖。我那时候太小，不知道她是谁。后来才知道她叫初雪。”
广场上所有穿界者都安静了。白拿着名册的手微微发抖，七号拄着冰杖缓缓站直了身体，月双手交叠按在胸口，嘴唇无声地翕动。苍从苗圃那边大步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支冰晶粉笔，走到凛面前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粗糙的手掌紧紧握住了老人的手。
白翻开名册，在最后一页上把那十一个“失踪”的备注逐一划掉。二十多年来，这本名册上的每一个名字他都反复核对过无数次，每一个“失踪”背后都压着一份没能兑现的承诺。现在他把冰晶粉笔放下，合上名册。“全员归队。四十三人，一个不少。”
广场上的冰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听到了白合上名册时那一声极轻极轻的纸张合拢声，像是一部迟到了二十年的史书终于翻到了尾页。
凛走到白面前，从怀里取出一本极厚的笔记，封皮是某种旧式皮革，边角磨损得厉害，但内页保存完好。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在观测站期间收集到的所有关于冰祖、星核和原初世界的数据。其中有一段标注日期在二十年前的字迹：今日检测到屏障深处有极微弱的能量脉冲。频率与传说中“原初见证者”的描述完全吻合。向组织报告后没有得到任何回复——后来才知道，那时组织内部已经开始清洗温和派。这些报告没有被销毁，而是被凛全部封存在旧观测站的地下档案室里，直到今天。
“这些是冰祖铸造屏障时留下的所有原始记录。”凛把笔记放在桌上，“我们没有别的贡献，守了二十年，唯一能带回来的就是这些。也许你们已经不需要了，但至少这些资料能证明——她做的一切都不是徒劳。”
星核从苗圃上方缓缓降下来，悬浮在凛的面前。它的光芒在这一刻变成了极淡极淡的冰蓝色——那是冰祖初雪的颜色。它没有说话，只是用那种颜色静静地笼罩着这位亲眼见过冰祖的老人，像是在说：你抱过的那个人，我一直记得。
凛愣了很久，然后微微弯下腰，把额头轻轻贴在星核的光芒上。手很凉，但光芒很暖。像极了记忆中那个银白色头发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