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响的时候,楚南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他租的这间单身公寓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就占去了大半空间。厨房小得转个身都费劲,但一个人住,倒也够了。
难得的休假,总该好好休息。
可想来也真是矛盾。
上班的时候整天盼着休假,可真休了假,却又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发了几秒钟的呆,然后皱了皱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点外卖,也没有任何未读消息。
门铃又响了。
楚南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凑上猫眼往外瞧。
走廊的灯光下站着一个女生,手边拖着两只足有半人高的大行李箱,像是要搬家似的。
他又看了一眼,心里拿不定主意。
门铃第三次响了起来。
楚南拉开门,探出半个身子:“什么事?”
门口站着的女生微微垂着头,身材高挑,该有的曲线一样不少,气质好得不像会在这种便宜又老旧的公寓楼里出现的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竖纹衬衫,下摆扎进一条棕色的格裙里,小腿上裹着黑色长袜,脚上是一双擦得干干净净的球鞋。
可真正让楚南愣住的,是她的头发。
那一头垂落在肩头的长发,竟然在自己动。
不是风吹的,那些发丝像是有生命一般,缓缓蠕动、缠绕、彼此交错。
楚南定睛看过去,才惊觉每一缕头发的末端都不是寻常的发梢,而是一个个细小而精致的三角形蛇头。
有的小蛇正懒洋洋地扭动,有的则朝他探过身子,吐着细如丝线的信子,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楚南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的身体替他做了决定。
“砰——”
他结结实实地把门摔上了。
这不开玩笑吗?
这世界上还真有美杜莎啊?
啊?
他靠在门板上,心脏砰砰直跳。
门外安静了一瞬,紧接着门铃又急促地响了起来,伴随着那个女生焦急的声音,隔着薄薄的门板传来:
“别关门呀!诶,我是你的相亲对象!”
楚南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脑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嘴上已经条件反射地回道:“呃,不好意思,那请您先稍等,我问一下。”
说完他掏出手机,翻出母亲的号码拨了过去。
家里确实提过相亲这回事。
只不过当时说得极为简略,只说了对方大概的学历和家庭情况,别说联系方式了,连张照片都没发过来。母亲的原话是“先见见再说”,好像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
那头传来老妈熟悉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怎么啦儿子?什么事想到你老妈了?三条。”
确实不是时候,老妈正在麻将桌上鏖战。
楚南深吸一口气:“妈,您是不是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啊对,你嫂子那边介绍的,说是你嫂子的妹妹,不过应该是她们的村里人,反正你们先见见面——八条!”
“那她叫什么名字啊?”
“反正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碰!哎呀我这牌……”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喧闹,似乎是有人催她出牌。
楚南张了张嘴还想再问,老妈已经匆匆说了句“先挂了啊”,就断了线。
楚南盯着手机屏幕,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真是不靠谱的老妈。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重新凑到猫眼前面。
那个女生还站在门口,两只巨大的行李箱安静地立在她身侧。
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格裙的裙摆,站得笔直,活像个被罚站的中学生。
楚南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有点心软。
门再次打开了。
“……进来吧。”他侧身让开门口,语气里带着认命的意味。
女生抬了抬下巴,仍旧没有抬头看他,但那双攥着裙摆的手明显松了松。
她轻声说了句“打扰了”,然后拖着行李箱,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
楚南大着胆子问道:“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真是蛇?”
那女生点了点头,声音轻快了几分:“对呀,天生的。它们不咬人的。。。嗯,应该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努力说服自己的认真,“它们很乖的,嗯嗯。”
楚南沉默了。
这心虚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你不该用一种肯定的说法吗?
仿佛是为了替她证明似的,那一头小蛇齐齐地动了动,像是在点头。
楚南叹了口气。
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好奇地看向她:“那你为什么一直低着头?我看你还闭着眼睛?”
女生的嘴角微微弯起,脸上漾开一个好看的弧度。
“我怕你看到我的眼睛之后,就移不开眼睛了呢。”她的声音柔柔软软的,带着一点俏皮,“我就是有这种魔力哦。”
移不开眼睛?
我怕是动都动不了了罢?
那不就是石化吗。
说得那么含蓄干嘛。
楚南在心里一阵腹诽,但也算彻底确认了。
这还真是美杜莎啊。
他垂下目光,视线落在那双依然攥着裙摆的手上。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牵起了女生的手。
触感柔若无骨,微微有些凉。
“家里没怎么收拾,不好意思,见笑。”他说着,轻轻拉了拉她的手,引着她往屋里走。
女生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牵着,自己腾出另一只手去拉行李箱,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嘻,没事啦,我来帮你收拾。对了,我叫裴钰,这段时间要打扰你啦。”
楚南愣了一下:“你这意思是……你要跟我同居?”
裴钰已经自顾自地拉开了行李箱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十分自然地往楚南的衣架上挂。
她一边挂,一边哼着轻快的小调,头也没抬:“对呀,这不是早就说好的吗?”
早就说好?
我怎么不知道?
楚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看着裴钰兴致勃勃地收拾着行李,把自己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件件挂进他那原本没挂几件衣服的衣柜里,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像是某个荒诞的梦境。
算了。
他转身躺回床上,重新拿起手机,面无表情地继续刷着屏幕。
身后传来衣架轻轻碰撞的声音,还有裴钰偶尔哼出的几句不成调的歌。
这小公寓里,忽然就多了一个人。
还是一个长着蛇发的美杜莎。
楚南盯着手机屏幕,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好像也没那么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