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楚南推开了家门。
脸上满是疲惫和麻木，嘴角没什么弧度，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只剩一副躯壳在机械地完成“回家”这个动作。
休假结束了。
几天的时间，短得像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醒来的梦。
昨天这个时候他还躺在床上刷手机，无所事事地抱怨人生无聊，今天他就已经重新回到了熟悉的工作中。
早上七点打卡，八点被领导叫去谈话。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一点鸡毛蒜皮的小毛病，表格里少填了一栏。
这种错误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不上称没有三两重，上了称也没有三两重。
但今天领导不知道吃了什么枪药，揪着这点小事说了足足十分钟，从工作态度说到责任心，从责任心说到年轻人的职业道德，说得唾沫横飞义愤填膺，好像楚南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
楚南全程低头听着。
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但心里那股闷气还是憋着的，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实在是太难受了。
他下了班，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已经是夏末，也可能是秋天，楚南对这个没多少概念。
总之天色暗得越来越早，六点多钟路灯就已经亮了。
他穿过那条熟悉的马路，抬头看了一眼自己公寓楼的窗户。
是黑着的。
裴钰没开灯？
他也没多想，拖着沉重的步伐上了楼，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推开的瞬间，他愣了一下。
屋里没开灯，窗帘拉着，走廊的灯也不怎么爱亮，物业也不知道来换一换灯泡。
但纵然没多少天光，他还是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
裴钰。
她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双腿大敞，双臂张开，整个人呈一个标准的“大”字形，占据了那张本来就不大的单人床的全部面积。
她的脸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自己盖上去的还是翻身翻上去的，反正总之看起来就像命案现场。
整个人安详得不像话，仿佛已经在那个姿势里躺了一个世纪。
楚南的大脑宕机了零点几秒。
然后他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灯泡闪了两下，亮了，昏黄的光线填满了整个房间，把所有细节都照得一清二楚。
裴钰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套白衬衫，没有换过的痕迹，倒是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小截白皙的锁骨。那些蛇发散落在枕头上，东一条西一条的，有几条甚至垂到了床沿外面。小蛇们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脑袋，连吐信子的频率都比昨天慢了许多。
看起来像是快不行了。
就在楚南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
“楚南！”
裴钰猛地坐了起来。
那条盖在脸上的薄毯被她丢在一边，她的脸朝着楚南的方向转了过来。
然后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朝楚南直直地扑了过来。
“呜呜呜——”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委屈和激动，“我好想你！”
楚南条件反射地后退了一步。
虽然不着痕迹，但确实后退了。
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反应，裴钰就已经扑到了他面前，双手抓住了他的手臂，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往他身上靠。
那些蛇发也跟着凑了过来，小蛇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也纷纷朝着楚南的方向探出脑袋，细长的信子一伸一缩，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楚南僵住了，像一根被钉在原地的木桩。
他感觉裴钰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传过来，微凉，但又带着一种柔软的触感。
“怎、怎么了？”他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我饿啦。”裴钰嘟着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撒娇的味道。她的下巴搁在楚南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来。
楚南愣了一下。
“你饿了你就找东西吃啊，”他说着，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点外卖也行，你下楼也行，楼下饭店那么多呢。你又不是没钱，舍不得花钱找我报销也可以啊。”
他是真的一脸无语。
这姑娘是认真的吗？
饿了自己不会吃东西，非要等人回来？
什么巨婴。
裴钰抬起脸，脸上依旧带着眼罩，理直气壮地吐出两个字：“我忘啦。”
语气之自然，表情之无辜，仿佛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楚南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看着她那张写满“我没错”的脸，看着她那一头有气无力的跟着饿了一天的蛇发。
叹了口气。
这孩子。
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叹气。
自从裴钰踏进这扇门的那一刻起，他叹气的频率就直线上升。
这是养孩子吗？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右手，揉了揉裴钰的脸。
她的脸很软。
虽然这个词用来形容一个成年女生的脸有点奇怪，但确实是这种感觉。
皮肤细腻，微微有些凉。楚南的手掌不算大，但盖在她半边脸上绰绰有余，他揉了揉，又揉了揉，像是在揉一团面团。
裴钰没有躲开，反而微微歪了歪脑袋，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别揉了啦，”她嘴上这么说着，声音里却没有拒绝的意思，“我饿了。”
“好好好，马上。”楚南松开手，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了下去，然后顺势躺倒。
他掏出手机，打开外卖软件，翻到昨天那家米粉店，麻利地下了一单。
两份牛肉粉，多加酸豆角和香菜，备注加辣。
然后他把手机往枕头旁边一扔，偏过头看了一眼裴钰。
裴钰没有跟过来。
她站在门口附近，她那边传来了手机铃声，是一首英文歌，楚南听不懂。
她撩起眼罩，摸出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她走到一边，接起了电话。
楚南没有刻意去听，但小公寓就这么大，裴钰的声音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嗯……嗯……知道啦……对，在他这里……挺好的呀……你要跟他说？唔……好吧……”
裴钰说着，朝楚南走了过来，把手机递向他。
“爸爸想跟你说话。”
楚南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等等。
爸爸？
视频电话？
他还没做好心理准备，屏幕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脸。
那是一个面相英武的中年男人。
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耸，鼻梁挺拔，下颌线条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的头发是正常的黑色短发，没有蛇。
这让楚南松了一口气，他可不想面对一个长着蛇发的男人，那种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话说回来，蛇发女妖听说过，蛇发男妖好像真没怎么听说过。
虽然也不知道这是什么生物学上的设定。
但总之，这位便宜老丈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正常甚至可以说是相当英俊的中年大叔。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生物。
楚南赶紧坐直了身子，整了整衣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他的头发因为躺过而有些乱，他伸手胡乱拨了两下，然后对着屏幕挤出一个笑容。
“叔叔好。”
视频里的男人打量了他几秒钟，然后男人开口了。
“小子不错，”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就是住的这地方挺小啊。”
楚南干笑了两声。
“嘿嘿，”他挠了挠后脑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自然，“离工作的地方近，就隔一条马路，方便上下班。走路五分钟就到，省了通勤的时间。”
老丈人“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接下来，楚南接受了一场意料之外的面试。
老丈人问了很多问题。做什么工作的？——土木工程，在一家建筑公司做技术员。家里几口人？——父母，没有兄弟姊妹。收入怎么样？——不算高，但够自己花，攒钱的话不太好攒。学历？——普通本科，不是什么名校。以后有什么打算？——呃，目前就是好好工作，争取早点考个建造师的证……
楚南一一回答了，实话实说，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
他本以为，自己这种委婉的说都算普通的条件，老丈人听完应该会摇头。
毕竟裴钰的条件摆在那里，只要忽略她是蛇发女妖这个事情，光是那张脸、那个气质、那个身材，放在什么地方都是技压群雄啊。
配他楚南，说实话，是他楚南高攀了。
但出乎意料的是，老丈人听完他的回答，脸上的表情竟然……相当满意？
不是那种客套，真的是相当满意。
楚南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聊多了几句，他渐渐听出了门道。
这位便宜老丈人，不喜欢裴钰本来那个相亲对象。
不喜欢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的便宜丈母娘很喜欢。
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估计老丈人和老丈母娘是一对欢喜冤家类型的，老婆喜欢的东西，老公就不喜欢。老婆看上的女婿，他偏要看不上。老婆说那孩子学识渊博、年少多金、温柔体贴、前途无量，他偏要说这个人不行、有问题、配不上我们家女儿。
至于到底哪里不行、哪里有问题、哪里配不上，那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老婆喜欢，所以他不喜欢。
楚南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然后老丈人问他：“诶对了，你刚刚说你是干什么的来着？”
“土木工程，叔叔。”
“哦，土木？”老丈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搞工程的？”
“呃，是的，在工地上干技术员。”
“好！”老丈人一拍大腿，声音大了几度，“好！这工作好！男人就得干这种活儿！”
楚南：“……？”
他不太确定这便宜老丈人对“土木”的理解是不是有什么偏差。
但不管怎样，老丈人的态度明显变得更热情亲切了，就像是找到了知音。
“小伙子，改天有空，咱爷俩出来喝一杯！你干这一行，肯定老能喝了。”老丈人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我跟你说，我就是干这行出身的，当年在工地上我也放线，想当年……”
后面的话楚南没怎么听进去。
他的大脑已经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占据了。
无语。
困惑。
还有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这个便宜老丈人，看起来是真的不喜欢那个正牌相亲对象。
不喜欢到了一种不管来的是谁，只要不是那个人，可能哪怕是头猪都行的程度。
所以他对楚南的“满意”，到底是因为他觉得楚南本人确实还可以，还是仅仅因为楚南“不是那个人”？
楚南不知道。
他甚至有点不敢想。
但不管怎样，老丈人已经一脸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之前，楚南看到他还跟旁边的什么人说了句什么，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就说嘛”的得意。
楚南把手机还给裴钰，裴钰接过手机，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蛇发在她肩头轻轻晃动，有几条好奇地朝楚南的方向探了探，被她轻轻甩了回去。
“我爸好像挺喜欢你的？”
“呃……大概吧。”楚南的语气不太确定，“说实话，我感觉他主要是太不喜欢你那个正牌相亲对象了。谁来他都喜欢，只要不是你妈看上的那个。”
裴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可能。”
楚南侧过脸看了她一眼。
她正微微低着头，手指漫不经心地拨弄着垂落在胸前的一缕蛇发。那条小蛇被她的手指缠了两圈，懒洋洋地吐了吐信子。
外卖的电话响了。
楚南翻身下床，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拎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回来的时候，裴钰已经端端正正地坐在床边了。
那些小蛇也齐齐地抬起了脑袋，朝着食物的方向探去。
楚南看着这个画面，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他把米粉放在桌上，打开盖子，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过去。
“吃吧。”
裴钰接过筷子，甜甜地笑了一下。
“谢谢你！”
然后就埋头吃了起来，吃得狼吞虎咽，一点也不淑女。
楚南坐在她旁边，慢慢挑着自己碗里的米粉，余光瞟着她那副饿虎扑食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他再次看了裴钰一眼。
算了。
反正就这样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