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卖盒收拾干净，桌面擦过一遍，小公寓里又恢复了整洁。
楚南站在床边，低头打量着自己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说实话，平时一个人睡绰绰有余。
但现在嘛，他抬起头看了看正哼着小调、从门口正往这走的裴钰，又低下头看了看床。
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
一条被子。
枕头倒是有两个。
他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开口问道：“裴钰，晚上怎么办呢？”
裴钰歪了歪脑袋，那一头小蛇跟着她的动作齐齐晃动，像是在表达同样程度的疑惑。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到了极点：“什么怎么办？挤一挤不就好了。”
楚南看着她的脸，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指了指床，又指了指被子，一个一个地确认：“咱俩，盖一条被子？”
“对啊。”裴钰点头，十分干脆利落。
楚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不是，等等。
这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这不合适吧？”他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咱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这才过了几个小时？从进门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总之你这么快，就要跟我睡一张床？不是，这发展速度。。。是不是，额，太快了点？”
裴钰眨了眨她那双紧闭的眼睛，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更深的疑惑。
“我看小说里，”她一本正经地说，“男女主角认识之后，不是都先搂搂抱抱，然后亲亲，没多久就到床上搂一块做运动了吗？”
楚南的瞳孔地震了。
他瞪大了双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盯着眼前这位蛇发美少女。
“不是，”他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看的都是什么小说？少看点那种不健康的东西。”
裴钰也是一脸震惊，仿佛听到了什么颠覆三观的言论。
“难道不是都这样吗？”她反问，语气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她是在装傻，“那些小说里都这么写的呀，什么‘我命由我不由天’、‘三年之期已到’、然后就开始和女主角搂搂抱抱了。我看的可是正经网站上的，排行榜前几名的！”
楚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像还真不能说什么，她说的那些排行榜前几名的玩意儿，好像确实就是这么写的。
想到这里，楚南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好半天，他才缓过劲来，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种叹气的频率，自从裴钰进门之后，已经呈指数级增长了。
“算了，”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意味，“反正吃亏的不是我。”
话音刚落，他就直接躺倒在了床上，床垫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拉过还在床边站着的裴钰。
裴钰“呀”了一声，身子一歪，整个人跌在了床上。
那些蛇发在她肩头炸开一般地晃动了几下，有几条小蛇惊慌地吐了吐信子，然后又慢慢安静下来。
两人并肩躺在一起，从天花板往下看，大概像两条挤在罐头里的沙丁鱼。
一米二的床，两个人，只能说刚好够用罢。
楚南的右手臂完全贴着裴钰的左手臂，肩膀挨着肩膀，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一丝丝凉意。
楚南保持着平躺的姿势，试试动了动，结果手肘一动就撞到了裴钰的胳膊，“不太好动啊。”
裴钰倒是没什么不适应的样子，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笑意：“那就别动嘛。”
“……我总得翻个身吧？”
“那就翻呗，我又没拦着你。”
楚南试了试，这次他往裴钰的方向翻，结果两个人差点脸贴脸。
他赶紧把脑袋往后仰了仰，拉开了一点距离。
然后他看到裴钰的脸近在咫尺。
她的皮肤真的很白。
睫毛又翘又长，鼻梁高挺，唇色是浅浅的粉红，微微抿着，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南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美杜莎。这是个美杜莎。
她的眼睛能让人石化。她现在闭着眼睛所以没事。但如果。。。
他猛地坐了起来，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裴钰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那些小蛇也跟着紧张地竖起了脑袋，四处张望。
“怎么了？”她问。
楚南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侧过来睡试试。”
裴钰乖巧地侧过身子，面朝着他。
楚南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臂，有些僵硬地环住了她的腰。
隔着那件白色衬衫薄薄的布料，他能感觉到她腰身的曲线，柔韧而纤细。
“好像不太行。”楚南皱着眉，认真分析道。
裴钰眨了眨紧闭的眼睛：“怎么不行了？”
“要是明早你迷迷糊糊地醒了，没注意然后看我一眼。”楚南的声音带着一种余悸未消的后怕，“那我不是完犊子了？睁眼就变石像，连个反应时间都没有。”
他说着，松开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你，翻个面，后脑勺对着我。”
裴钰听话地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了楚南。
楚南松了一口气，重新躺下，准备就这样凑合一晚。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裴钰的后脑勺上。
那一头蛇发正安静地垂落在枕头上，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那些小蛇似乎已经进入了某种半休眠的状态，动作变得缓慢而慵懒，偶尔有几条微微扭动一下，然后又安静下来。
三角形的蛇头贴在一起，细小的鳞片在光线中折射出细微的闪光。
楚南盯着那一堆蛇发，脊背慢慢地绷紧了。
这更糟糕。
这家伙是个蛇发女妖。
她那一头头发可不是普通的头发，那是货真价实的小蛇。
每一缕头发的末端都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意识的蛇头。
万一哪条蛇半夜突然给他来一口怎么办。
楚南不敢往下想了。
“裴钰。”他叫了一声。
“嗯？”裴钰的声音闷闷的，似乎已经有点犯困了。
“你那些小蛇……它们晚上会不会乱动啊？”
“不会啦，”裴钰含混地说，“它们晚上比我还乖的，绝对不会乱动的啦。”
楚南还是不太信。
他盯着那堆蛇发看了又看，总觉得有几条小蛇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地闪着光。
又过了几秒钟，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翻身下床，快步走向衣柜。
裴钰翻过身来，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困惑：“又怎么了呀？”
楚南没回答，埋头在衣柜里翻找。
他记得自己有个东西，压箱底放了很久，从来没用过。
有了。
找到了
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眼罩。
说是旧的，实际上只是压在箱底时间比较久，包装都还没拆。
那是以前过生日的时候死党送他的，他随手扔进衣柜之后就再也没想起来过。
眼罩是深灰色的，面料摸起来滑滑的，据说是真丝的，但他也不太确定。
楚南拆开包装，把眼罩拿在手里看了看，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转身走回床边，递给裴钰。
“你等下戴着眼罩睡觉。”
裴钰接过眼罩，在手里翻了翻，歪着脑袋问道：“为什么呀？”
“双层保险，”楚南的语气不容置疑，“你本来就闭着眼睛，再戴个眼罩，就算你无意识地睁了眼，那我也安全。”
裴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好怕死哦。”她说。
“换你你不怕？”楚南翻了个白眼，“我这是珍惜生命，懂不懂？”
裴钰笑着点了点头，乖乖地把眼罩套在了头上，调整了一下松紧带，让那深灰色的布料刚好遮住她紧闭的眼睛。
那些小蛇好奇地凑过来，用细小的鼻尖碰了碰眼罩的边缘，然后又缩了回去。
“合适吗？”裴钰问，抬起手摸了摸眼罩的位置。
“嗯，挺好。”楚南打量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现在的裴钰，闭着眼睛，戴着深灰色的眼罩，一头蛇发垂落在肩头，躺在自己床上。
楚南满意的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裴钰，洗澡吗？”
他看了看她。今天从进门到现在，裴钰一直在忙忙碌碌地收拾屋子、归置东西、擦桌抹椅，几乎没停过。
虽然房间里开着空调，但她也算出了点汗，额角的碎发被汗微微打湿，衬衫领口也有点潮。
裴钰撩了一下垂落在脸颊边的蛇发，有几条小蛇顺势缠上了她的手指，又懒洋洋地松开。
“你不一起吗？”她问。
楚南：“……”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行，不能生气。
她不是故意的。
她大概真的以为男女之间的日常互动就是这样的。
“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放弃了，“算了，我都不想吐槽了。”
裴钰歪着脑袋，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洗手间那边太小了，”楚南组织了一下语言，语速飞快地说，“站不了两个人。我就算真想和你一起也站不下。你进去看看就知道了，一个人转身都费劲，两个人就只能脸贴脸站着了。所以，你自己洗，我去外面待着。明白了吗？”
裴钰点了点头。
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楚南虽然没看到，但他确信裴钰确实翻了白眼。
“好吧好吧，”裴钰从床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那些蛇发在她肩头舒展开来，“那我去洗啦。”
她赤着脚踩在地板上，朝洗手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楚南。”
“嗯？”
“谢谢你呀。”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感觉。
然后不等楚南回答，她就转过身，哼着一首楚南听不懂的调子轻快的小曲，走进了洗手间。
门关上了。
水声响了起来。
楚南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坐回床边。
他弯了一下嘴角，拿起手机，继续漫无目的地刷着屏幕，耳朵却竖起来，听着洗手间里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哼歌声。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小片温柔的昏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