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南!”
楚南是被这一声喊醒的。
他猛地睁开眼,天已经大亮,阳光从樟树叶的缝隙里一道一道地刺下来,打在他脸上,热烘烘的。
他发现自己竟然坐在石凳上睡着了,脖子歪在一个奇怪的角度,颈椎发出无声的抗议。
身上的外套被露水打得半湿,头发也潮乎乎的,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人拿喷壶喷了一晚上。
裴钰正一脸气鼓鼓地站在他面前。
她穿着那件熟悉的白色竖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像是匆匆赶了路。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双手叉着腰。就差吼出一句“我很生气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了。
“裴钰!”楚南从石凳上弹了起来,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他管不了那么多,一个箭步冲上去,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她,“你去了哪里,我好想你。”
裴钰被他箍在怀里,脸上那个气鼓鼓的表情维持了几秒,然后像被针扎破的气球一样慢慢泄掉了。
她摇了摇头,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你这样,让我可怎么放心你啊。你是嫌自己身体太好了是吧?”
“裴钰呜呜呜呜。”楚南抱着抱着真的哭了起来,眼泪和鼻涕一起蹭在裴钰的肩头上。
裴钰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抬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潮乎乎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不哭不哭啊,楚南宝宝乖。我这不是回来了嘛。你看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样,要是让你那些同事看到了,你这脸还要不要了。”
两人回到小公寓。
楚南被裴钰推进洗手间洗了个热水澡,出来时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整个人终于精神一些了。
裴钰正躺在床上吃着薯片。还是那个熟悉的姿势,盘着腿,平板架在膝盖上,薯片袋搁在肚子上,手指捏着一片正要往嘴里送。
她看起来跟昨天没有任何区别,就好像她没有凭空消失过一整夜。
就好像她一直就在这里,在他床上,吃着薯片,等着他从洗手间里出来。
楚南站在洗手间门口看了她两秒,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整个人扑到床上,一把抱住了她。薯片袋被压得散开,平板差点从她膝盖上滑下去。
裴钰笑了起来,薯片举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诶哟哟,轻点轻点,喘不过气来啦。我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楚南没有理她,还是死死地抱住。他的胳膊箍着她的腰,脸埋在她的胸口,能听到她胸腔里心脏在一下一下地跳。
裴钰被他抱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我不跑我不跑,你先松开好嘛,楚南宝宝?妈妈真的透不过气来哦。”
楚南这才松开了点,从她胸口抬起脸,眼睛还红红的,但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不许占我便宜。”
裴钰笑道:“你看你,真的是。我昨晚回了趟家,跟我妈那边做了做工作。我不是故意不跟你说的。昨晚发生了些事情,我没顾得上拿手机。等我忙完一看,都半夜了,想着你肯定睡了就没回电话。谁知道你跑楼下石凳上睡了一宿。”
楚南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他把脸重新埋进她的胸口,不让她看到自己的表情。
裴钰轻轻叹了口气,手指在他后脑勺上画着圈:“楚南,实在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下次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一定先给你发消息,好不好?你就原谅我好嘛。”
楚南摇了摇头,声音闷闷的从她胸口传出来:“我不是怪你。我是怪我自己。”
裴钰伸出手指在他脑袋上轻轻点了一下:“你这家伙,怎么油盐不进呢。”
楚南轻轻地放开了手,身子往后挪了挪,看着裴钰的眼睛。“裴钰,”他叫了一声,“你真的会一直一直陪着我吗?”
裴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是在看一个问了傻问题的孩子。
“我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了吗?”她说。
楚南愣住了。
是啊,他们不是早就约定好了吗?
她太好了,好到有一种不真实感。
裴钰伸出小手指,那只白白净净的、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小手指,朝他晃了晃:“你不放心的话,来拉勾勾。”
“好,拉钩。”楚南也伸出了手指。他的小手指比她的粗了一圈。
两人的小指勾在一起。她的手指凉凉的,勾住他的那一瞬间,楚南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两个人的手指勾在一起的样子,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好像这个动作他以前做过,好像这个画面他以前见过。
“有点眼熟。”他说。
裴钰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笑了,然后松开手指,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根红绳,有些旧了,颜色已经从正红褪成了暗红,上面还沾了一点点灰。
她拉过楚南的手,把红绳的一端系在他的小手指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小小的结。然后又拉过自己的手,把另一端系在自己的小手指上,同样的绕两圈,同样的小小的结。
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她很久以前就想做但一直没有机会做的事。
楚南低头看着那根红绳。
他皱起眉头,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游,从很深很深的记忆水底往上浮。
他快要能看到它的轮廓了,却还是差一点。
“确实眼熟,”他盯着那根红绳,慢慢地说,“但是全然想不起来。”
裴钰也看着那根红绳,目光有些远,像是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也只觉得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她把两个人系着红绳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膝盖上,用另一只手覆了上去,“千里姻缘一线牵。咱们早就认识,虽然你我都已经忘记了,但总还会有些许的印象。”
她抬起眼睛看着楚南:“昨天回家的时候,我突然碰翻了老物件,在一个旧盒子里发现了这个。我妈妈跟我说,这是我小时候拿回来的,说是我当时和一个小男生玩过家家之后拿回家的。那个小男生说送给我当信物。”
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敲着:“我妈妈说,我当时回家之后把它当宝贝一样藏在枕头底下,好些年都不让人碰。后来搬了几次家,就忘了收在哪里了。昨天我碰翻了那个盒子,它就从里面滚了出来。”
然后楚南忽然想到了一个很煞风景的问题。他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那倘若,当年那人不是我呢?万一你认错了人,万一那个小男生不是我。。。”
裴钰甩了甩头发。那些乌黑的发丝在灯光下画出一道轻快的弧线,落在她的肩头。
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微笑。
“那又怎么样?”她抬起两个人系着红绳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现在红线的另一端,不就是你吗?”
楚南看着那根红绳。
红绳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把他的手指和她的手指连在一起。
系得不紧,但也不松,刚好够两个人的手在移动的时候彼此牵引。
是啊。
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反正她就在这里。
不管他们的缘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现在红线的那一端是她,红线的这一端是他。
这就是答案。
楚南低下头,看着那根红绳在自己小指上轻轻晃动,然后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句很古老很古老的咒语。
裴钰也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把自己的小指在他小指上用力地勾了一下,像是盖了一个章。
窗外,阳光正好。
远处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被风吹散,又被风重新聚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