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的某一个露台上有着一个银色的身影，淡灰的长发垂落肩头，灰色长发在月光下有着银色光泽，耳廓边缘隐约透着精灵一族特有的浅碧纹路，尖长耳朵暴露在晚风中。
卡菈奥莉·蒂亚站在那里已经很久了。
她困得要命，但是现在还不能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做梦。不是因为失眠，精灵才不会失眠，她们的身体十分诚实了，困了就睡，醒了就醒，主打一个从心。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收到了人类最强王国的统治者，伦纳德王朝第一位女王，旷古绝今的千古贤君的邀请。邀请一个精灵在半夜到露台聊天。
银色的身影在晚风中静静地立着，但卡菈奥莉的内心已经在问候这超多名号的女王了。
三个月了。
她入宫三个月，包吃包住过的好不快活。
平日上朝时站在女王身旁凹造型，听着朝中大臣在上朝时互相的阴阳怪气。卡菈奥莉为了她清冷脱俗的人设每天都在摆着冷脸。
这是离开森林时母亲的教导。
“摆出高冷模样，不把心中所想显于表，这样才能稳住我们精灵的高冷人设.....小卡菈奥莉，你记住了吗？”
为了稳住所谓精灵一族的高冷人设，卡菈奥莉在朝堂上听着离奇的求拨款借口，看着大臣互相阴阳怪气被戳中痛点但不好发作的模样都能轻松绷住。
但是就在今天。
在今天早上她差点没绷住。早朝时她照常看完大臣上奏，退朝时大臣相继离去。卡菈奥莉正准备去吃王宫豪华餐厅品尝豪华早餐时被女王叫住了。
“蒂亚阁下，今晚可以请您到宫中西侧的露台等我吗?”
正幻想着今日早餐应该有美味布丁的卡菈奥莉被突然的邀请定在原地。
精灵少女脸上维持的完美表情险些因为这莫名的邀请而破功。但是精灵一族对于面部表情管理非常精湛，调整好表情以冷淡的态度回应邀请才能维持人设。
卡菈奥莉在门口站定，回身行礼，脸上的表情如刚刚在朝堂上傲视众臣的冷淡。薄唇轻启，以冷淡的声线回应。
“好的，陛下。”
夜风从城外灌进来，带着深秋独有的清冽寒意。卡菈奥莉开始后悔早上急着去吃草莓布丁而忘了问时间。银色的精灵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回味着早上的布丁。
身后传来脚步声。尖耳朵动了动。
听脚步声不是侍女，侍女不会用这么重的步伐。也不是护卫，护卫会在走廊拐角就停住。
脚步节奏急促而零乱，像是什么人刚从一场噩梦里逃出来。
卡菈奥莉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停住了。
“你在这里。”
女声。年轻。带着细微的喘息。
卡菈奥莉认出这个声音。今天早上正是这个声音停住了她前往餐厅的脚步。
“陛下。”卡菈奥莉转过身，微微颔首。
伊莎贝拉·伦纳德站在露台入口处。
她的金色长发披散着，没有梳成白天那种一丝不苟的发髻，只松松地拢在耳后。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袍，没有戴王冠，赤脚踩着一双软底便鞋。看起来不像女王，像任何一个睡不着觉的年轻女人。
但她的眼睛不是。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一种被身份和责任压了太久、快要从缝隙里溢出来的东西。
“你等很久了吧？”伊莎贝拉走到她身侧，双手撑在石栏上。
银色的精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总不能回答“我忘记问时间了”之类的，所以精灵选择了沉默。
她静静看着面前的金发背影，隐隐感觉对方好像不是找她商讨国家大事而是一些少女心事？
伊莎贝拉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今天是初九。每个月初九我都睡不着。”女王的指尖在石栏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上那枚红宝石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月初的朝会结束，各城的奏报和魔法通讯阵列的摘要卷宗全部堆到案头。我需要赶在满月祭之前批完三分之二。今天是第二天。”
卡菈奥莉看着她的侧脸。月光把女王的轮廓削得很薄，颧骨的位置有一小片暗影。
二十七岁。正是人类身体最好的年纪。但伊莎贝拉看起来不像二十七岁。
她看起来像是在二十七岁的身体里，装着四十七岁的重量。
“你为什么不说话？”伊莎贝拉忽然侧过脸看着她。
“你没有问我问题。”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来得很快，消失得也很快，像水面上一圈被石子激起的涟漪。
“你说得对。我还没有问你问题。”她收回撑在石栏上的手，转过身，背靠石栏，面朝卡菈奥莉。“那我问一个。你入宫三个月了，我一直想问，但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直接问就可以。”卡菈奥莉莫名其妙，这女王把她叫来问话，问个问题弯弯绕绕的。
“不会冒犯？”
“不会。”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夜风从露台外灌进来，吹动她披散的金发，那金色比卡菈奥莉见过的许多金发都要淡，像是被岁月提前洗褪了一层颜色。
风中夹杂着远处城墙上传来的微弱魔力波动，那是守夜法师在替换结界节点。
“我巡幸民间的时候，”伊莎贝拉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似乎只愿意让卡菈奥莉一个人听见，“看到很多很多人。”
“嗯。”
“他们有的种地，有的做工，有的在码头扛货，有的在集市叫卖。我从马车里看出去，看到的是一张张脸。那些脸……很模糊。”
卡菈奥莉没有说话。她在等伊莎贝拉说出真正的那个问题。
“我回到王宫，翻开各郡呈上来的册子和魔法水晶里储存的户籍影像，看到的是一串串数字。某某城多少户、多少口、多少税粮、多少徭役、多少低阶魔法师在册。我认识那些数字，但我认不出那些数字背后的人。”伊莎贝拉的声音开始发紧，“然后我就想——”
她顿住了。
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花园里晚香玉的气味。宫廷魔法师在花园里布下的恒温结界让那些花反季节开放，香气浓烈得不真实。
“然后你在想。”卡菈奥莉替她把话接上，语气冷淡，没有任何波动。
“然后我想，”伊莎贝拉终于说出口，“那些终其一生没有天赋、没有才华、没有机遇的人，连一阶魔法都无法觉醒的人，他们的人生……是浪费吗？”
话说完，她像是卸下了什么重负，肩膀微微塌下去。
露台上安静了片刻。
卡菈奥莉没有立刻回答。
不是因为她需要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以前就想过了，也被人回答过了。她只是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之前，应该给它一点时间，让它在空气里多待一会儿。
“你觉得呢？”卡菈奥莉反问。
“是我在问你。”
“你问我之前，一定有想过。”
伊莎贝拉咬了咬下唇。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终于像二十七岁了，不再是端坐朝堂的女王，而是一个被某个问题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可以倾诉的年轻女人。
“我觉得……可能是浪费。”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我觉得，如果一个人从出生到死去，没有觉醒任何魔法天赋，没有做出过任何只有魔法才能做到的事，没有说出过任何只有他才能说出的话，那他……好像白活了。”
“所以你害怕。”
伊莎贝拉猛地抬头。
卡菈奥莉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问的不是那些百姓。你问的是你自己。”精灵少女的声音不高不低，冷淡的声音露台回响。“你在想，如果你伊莎贝拉·伦纳德这辈子没有做过‘只有你才能做的事’，如果你一阶的天赋最终证明了你不配坐在这把王座上，那你是不是也在浪费。”
女王没有否认。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因为伊莎贝拉·伦纳德确实只有一阶天赋。这在伦纳德王朝三百年的历史中从未有过。
一个魔法天赋只有最低等级的人坐上了王座。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的每一个竞争者，每一个都至少是三阶以上的魔法师。而她是靠着谋略、忍耐和一场近乎血腥的政治清洗才登上这个位置的。
那些被她击败的人，每一个天赋都比她高。
他们至今仍在背后称她为“一阶女王”。
卡菈奥莉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重新望向露台外的夜空。王都的光害让星星变得稀疏，但在天顶偏南的位置，有一颗星子格外明亮，那是魔法星象学中被称为“贤者之眼”的星辰，正以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向北沉去。
“天赋不定义人生。”卡菈奥莉说。
伊莎贝拉等着她继续说。
“就像雨不定义种子。”精灵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已经说过很多遍、但每一次说都觉得自己应该说一遍的道理。“落在石头上就是死，落在土里就是生。众生不是没有天赋，是众生没有被放在对的位置上。”
“所以……”
“所以你问的那群人，不是浪费。你问的你自己，也不是浪费。”
伊莎贝拉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女王不会在深夜的露台上、在一个相识仅仅三个月的异族面前哭。但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住某种即将决堤的东西。
“谢谢你。”她最终说出口的声音带着沙哑。
卡菈奥莉没有接话。她转过身，重新面朝露台外的夜空，把沉默还给女王。
伊莎贝拉在她身后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朝露台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这些话……是你自己悟出来的吗？”
卡菈奥莉沉默了一瞬。
眼前闪过一个金色身影，银发少女似乎笑了一下。
“不是。”她说。
伊莎贝拉没有追问。她提起长袍下摆，走进了走廊。侍女和掌灯内侍簇拥着她远去，脚步声和灯火一起消失在拐角处。走廊墙壁上嵌入的魔法晶石依次暗了下去。
露台重新归于寂静。
卡菈奥莉依然站在那里。
夜风还在吹，晚香玉的香气比刚才淡了一些，大概是结界进入了低功耗模式。
远处塔楼上的守夜法师换了第三班，两道魔力波动短暂地重叠，又在夜风中消散。
卡菈奥莉抬起头，天顶偏南的位置，那颗“贤者之眼”已经沉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轮将满未满的月，月光冷淡而均匀地铺在石栏上，像一层薄霜。
卡菈奥莉感受一下四周，感觉伊莎贝拉已经离开，这才将绷着的脸松下，再将身上的斗篷紧一紧，揉一揉困倦的双眼，发出一声小猫哈欠。
这番少女姿态和软糯的哈欠没人会知道。
就像女王不会知道，今晚那个关于“浪费人生”的问题，她的回答其实是从另一个金发身影那里借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