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菈奥莉·蒂亚站在王宫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她应该是失业了,失去了工作就没有了每天早上供应布丁的餐厅,没有了又大又软的大床。
她在昨晚已经好好的和床道别了。
伊莎贝拉没有来送她。这是女王自己的意思。昨天傍晚,她被叫到寝宫,伊莎贝拉靠在窗边的椅子上,窗外的光把她花白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
她说:“你走罢。回你的故乡去。”
卡菈奥莉差点又没绷住,上次差点没绷住还是因为这女王邀请她大半夜聊天。
冷脸的精灵急忙将表情调整好,用冷淡的声音问道:“为什么?”
伊莎贝拉没有回答。她捕捉到了精灵脸上一闪而逝的错愕。嘴角扬起一点恶作剧得逞的笑。
眼前的精灵没有变化,还如五十年前她在晚风中的露台所见的那样高冷、淡然。
伟大的女王早就知道面前精灵的内心戏十分丰富,她这么多年来也乐意帮这位“高冷”的精灵维持人设。
但是时间不多了,女王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风貌,她不忍让精灵看到自己的落幕。
她只是摆了摆手。“我不送了。送了就走不了了。”
卡菈奥莉没多想。她觉得大概是女王最近上奏报销太多,烦了,连送个人都没力气。人类就是如此嘛,累了就会这样,她见过。
现在站在大门口,精灵小姐忽然回想那个摆手的动作嘴角在笑,眼睛没有。像是有什么话没说。
但她没继续想。人类的微表情学起来太累了。自己只需要摆出冷淡表情就行,才不用去学人类麻烦的微表情。
而且感觉问了也不会获得答案。伊莎贝拉那个女人,嘴比国库的门还严,天天还说话说一半,这个可以学一学来完善人设。
她转过身,干脆的走了。
从王都到故乡,要走很久。
卡菈奥莉没有数日子。精灵的时间是流水,不是沙漏,她不需要用刻度来安排自己。困了就在路边找个旅店,醒了就吃当地特色菜。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主打一个随心所欲。
有一个小镇的烤鱼很好吃。她吃了好多天。也不是每天都吃,但她不记得吃了多少天,因为没在数。反正吃到老板看到她进门就开始主动烤鱼,吃到她觉得这辈子不会再想吃烤鱼了。
还有一个小镇有一家旅馆,床太舒服了。她本来只打算住一晚,结果一觉醒来,外面下着雨。她看了看雨,又看了看床,决定再住一晚。第二天雨停了,她还是没走。因为床太舒服了。
“反正又不急。”被窝里的精灵如是说。
她想起了王宫中她房间的大床,突然有点想念大床了,还是王宫的大床好。又想起老家的温馨小床,还是家里的床好。
卡菈奥莉有点想家了,以家中的床为目标燃起了精灵启程的决心。
银色精灵用长裙遮住小脚,利用魔力将自己拖起来在乡间小路上慢慢飘行。
慢到路边放羊的老头在她出发时赶着羊往南走,等她到下一个镇子的时候,那老头已经赶着羊往回走了。两人在路上打了个照面。
“姑娘,你还在走啊?”老头说。
“嗯。”卡菈奥莉说。
“你走得也太慢了。”
“我不急。”
老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这个年轻人怎么回事”,然后摇了摇头,赶着羊走了。
卡菈奥莉觉得他说得对。她确实走得慢。她放缓了魔力输出的效率,这样就可以慢慢飘行。
要是飘的快点裙子就会被风与魔力掀起来的。
终于,银色的精灵堂堂到家!
精灵的“家”是在一片森林。在大陆的东北角,远离人类的城镇和道路,连地图上都只有一片模糊的绿色,旁边标注着“精灵林地”四个字。
卡菈奥莉在林地边缘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
松脂和苔藓的气味。还有远处溪流的水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嗯,还是老样子。”她说。
她朝里走。
看到了那棵老树。长在她家门口。门前的落叶很乱,没有清扫过,看来父母还没回来。树下有一个信箱,这是她小时候立的。
信箱是木制的,表面爬满青苔。上面刻着一行精灵语:“蒂亚之家”。刻痕很深,不知过了多少年。
卡菈奥莉走到信箱前,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冰凉的、潮湿的。
她拉开信箱的门。
里面躺着一个信封。
“居然还有信?”精灵小姐有点震惊。
她拿起来,翻过来。正面写着一行字:
“致卡菈奥莉”
字迹潦草、有力,撇捺的末端习惯性上挑。
卡菈奥莉盯着那个字迹看了三秒钟。
眼前浮现一个金发身影在笔记上写写画画的样子。
她把信封揣进怀里,推开屋子的门。屋子里有灰尘。她找了个椅子坐在窗边,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盯了一会儿。
“居然真写信了。”她拆开了。
刚读到结尾,楞了一下,从头又读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纸摊开在膝盖上,半天没动。
“嘭,嘭嘭!”
精灵小姐听到了心跳的声音,这还是她第一次清晰的听见自己心跳,她再一次的看向信纸结尾:
“我病重命尽,此生将绝。你知道我是不会写这种信的,我连遗书都懒得写。但我还是写了,因为觉得不写点东西有点不太对。”
“我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不是从家里逃出来,不是去查那些不要命的案子,我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是十七岁那年翻进一间旅馆的窗户,遇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精灵。”
“你当时看我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好奇,不是怜悯,不是人类看人类时那种“我懂你”或者“我不懂你’。你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我从来没有被人那样看过。好像我这个人是好的坏的、聪明的愚蠢的、活着的还是快要死的,都没有区别。”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用证明自己。”
“我这辈子都在证明。证明天才不是枷锁,证明出身不代表一切,证明女人可以在魔法领域比所有男人都强。我证明了一辈子,证明到最后连自己都忘了,我到底是想证明给别人看,还是想证明给自己看。”
“但你看我的时候,我不用证明什么。你根本不在乎我厉不厉害。”
“这封信写得很乱。我写了三遍,第一遍太煽情,不给你看。第二遍太像遗书,也不给你看。第三遍就这样了,你爱看不看。”
“就这样吧。”
“别来找我。除非你已经来了。”
“薇薇安·卡特罗兹”
信的右下角,日期被墨点盖住了。看起来是故意涂掉的。
卡菈奥莉盯着那个墨点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有点热。
但精灵不能哭,高冷的人设不允许精灵有太多情感外露,哭是绝对会毁人设的。
她没有哭,但她的鼻子塞住了。
她觉得这很不体面。一个人坐在满是灰尘的屋子里,对着一封信,鼻子发酸。旁边没有别人,只有一只松鼠蹲在窗台上歪着头看她。
“看什么看。”她哑着嗓子说。
松鼠跑了。
卡菈奥莉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她折了三遍才折整齐,是因为她折的方向总是反的,不是因为手在抖,精灵不会手抖。
卡菈奥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她想到了伊莎贝拉。
傍晚的寝宫,花白的头发。窗外的西斜的太阳。蓝调的暮色。那个嘴角在笑,眼睛没在笑的笑容。
她当时觉得女王只是单纯累了。
现在想想,感觉不对。
她皱起眉头,把这段回忆翻来覆去地看。
伊莎贝拉说她走的时候,那个表情......
“哦。”卡菈奥莉忽然坐直了,她想明白了。
不是累了。
是不舍得。
不舍得让她看到最后的样子。
所以摆了摆手,像赶一只赖在窗台上不肯走的猫。
“我不送了。送了就走不了了。”
卡菈奥莉靠回椅背,重新盯着天花板。
“人类。”她说。
就这一个词。语调平平的,但她自己知道这个词里装了多少东西。
她又想起了那封信。
“别来找我了。”
“除非你已经来了。”
她读第一遍的时候觉得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很有问题。读第二遍的时候觉得更有问题。现在坐在这里想了一会儿,她觉得薇薇安·卡特罗兹这个人——
有病。
不是真的病,是她那个人有病。
明明想见,非要写“别来找我”。明明怕自己不来,非要补一句“除非你已经来了”。嘴硬了一辈子,连写信都不肯改。
卡菈奥莉把信封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羊皮纸很薄,能看到里面字迹的透印。
“我看到信就肯定会去找你,你要是当面跟我说‘别来找我了’,”她自言自语,“我当场就走。”
停顿了一下。
“然后第二天又来。”
她又把信封揣回怀里,站起来。
卡菈奥莉走出屋子,站在家门口,面朝南方。
南方是卡特罗兹家族的领地的方向。
出林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月光铺在地上,银白色的,和她的头发一个颜色。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摸了摸怀里的信封。
“别来找我。除非你已经来了。”她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你这个嘴硬的女人。”她说。
然后她又开始飘着走了。
只是在没人的地方飘得比平时快很多。
但她是不会承认这一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