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丛里的动静消失了。
但卡菈奥莉知道那个人没有走。精灵的耳朵能听到呼吸声,很轻,被刻意压着,但压不住。
就在她们左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草丛深处,有个人在屏息。
薇薇安也感觉到了。她的魔法阵还浮在指尖,淡蓝色的光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蓝色的眼睛盯着那片草丛,一动不动。
两个人等了大概十个呼吸的时间。
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有人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后挪。
“站住。”薇薇安说。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夜风里显得很响。
草丛里的动静停了。
“出来。”薇薇安说。
一阵沉默。
然后草丛被人从中间拨开了。
一个人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
年轻的男人,二十岁出头,头发是深棕色的,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有伤,左边颧骨青了一大块,嘴角有干了的血痂。
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全是划痕。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眼眶发红,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他站在草丛边缘,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掌心朝前,手指微微张开。
这是一个“我没有武器”的姿势。
但他的那双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恐惧,但不是对她们的恐惧。是那种已经怕了很久、怕到快要麻木、但还没有完全麻木的恐惧。
薇薇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
“你是什么人?”
男人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他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石头。“我在找......我的.......”
他没说完。
他的目光越过薇薇安,落在她身后那块刻满纹路的石头上。然后他的脸色变了,像是身体里所有的血突然之间全部涌到了脸上,又全部退了回去。
他的嘴唇在抖。
“他是不是在这里?”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大了。“那个人是不是在这里?”
薇薇安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又转回来看着男人。
“你在说谁?”
“那肯定是害人的魔鬼!他肯定是在杀人来完成禁术!”男人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的弟弟!他是不是被抓了?是不是已经......”
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地上的焦痕。
看到了圆圈边缘那些卷曲的草叶。
看到了石头纹路里干涸的暗色。
他的腿软了一下。没有跪下去,但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
“你弟弟也失踪了?什么时候的事?”薇薇安问。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在三天前。”男人说。“不,应该是四天。我记不太清了。”
“他叫什么名字?”
“卡尔,卡尔·普雷斯顿。”
薇薇安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翻开,用铅笔头写了几个字。她的动作很快,但卡菈奥莉注意到她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多大?”
“十六。”
“做什么的?”
“鞋匠学徒。”
薇薇安写完,抬起头看着男人。
“你的前面意思是你看到凶手了?”
“对,我看到了。”男人平静了下来说。“我已经找了我弟弟四天了。问了所有人,鞋匠铺的客人、街上的摊贩、码头的工人。有人说在城南看到过他。说他在橡树街附近出现过。我来了,找了三天,什么都没找到。”
他停了一下。
“然后昨天晚上,我来了一趟这里。就在那边,”他朝空地北边指了指,“看到了一个人。蹲在地上,在地上画什么东西。我没看清他的脸,但我看到他画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的焦痕。
“和这个一样。”
薇薇安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你看到他长什么样了吗?”
“没有。他背对着我。但他在说话。”
“说什么?”
男人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回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在无声地动着。
“他在说‘还差一个’。”男人睁开眼。“然后又说了一句,‘还差一个就够了’。”
薇薇安和卡菈奥莉对视了一眼。
“然后呢?”薇薇安问。
“然后他站起来,往南边走了,我没敢跟上去。”男人的声音变低了。
“我,我不是怕他。我是怕我如果跟上去出了事,就没人找我弟弟了。”
薇薇安把小本子合上,塞进口袋。她站起来,走到男人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威廉·普雷斯顿。”
“好,威廉。你听着,”薇薇安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弟弟有可能还活着,这件事我会查到底。你现在回家,等消息。”
威廉盯着她。
“你是谁?”
“一个侦探。”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
“凭我查过的每一个案子都查到了底。”她说。“凭我从来没有丢下过任何一个我答应要找到的人。”
威廉看着她。
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在城东的皮特街住。在鞋匠铺对面,是一个黄色木门,门口有一棵大榆树。”他说。“找到他,不管他是死是活......来告诉我。”
“好。”
威廉转身朝北边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他叫卡尔。”他说。“卡尔·普雷斯顿,十六岁,鞋匠学徒。”
“我记得了。”薇薇安说。
威廉继续走了。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草丛和夜色里。
卡菈奥莉站在薇薇安身后,没有说话。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远处野草的清香。
薇薇安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那块石头。
“蒂亚。”
“嗯。”
“你刚才说这不是祭坛。”
“嗯,这是准备的地方。”
“那真正的祭坛在哪?”
卡菈奥莉抬起手,指向南方。
“魔力的流向是往南的,像水流一样。这里只是一个入口,真正的东西在南边。”
“多远?”
“不知道,但不会太远。魔力从术式里溢出来,走不了太远就会消散。如果祭坛太远,能量到不了。”
薇薇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法杖。杖头的缺口在微微发光像一个月牙。
“今晚就去找。”她说。
“你不回去休息?”
“不查完就不休息。”
“你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卡菈奥莉指了指薇薇安的肚子。
“我吃了,你请的肉丸汤。”
“那是昨天下午的事。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薇薇安抬起头看着卡菈奥莉。
“你是在担心我?”
“不是。”
“那你为什么一直说这些?”
卡菈奥莉没有回答。
薇薇安盯着她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我就知道你不肯承认”的表情。
精灵小姐别开脸,不看薇薇安的表情。
“嘿嘿,走吧。”薇薇安转身朝南边走去。
卡菈奥莉跟在后面。
南方杂草更密。月光被草叶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在她们的肩膀上、手背上、薇薇安的金发上。
卡菈奥莉的尖耳朵在微微颤动,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又走了大约一百步。
卡菈奥莉停下来。
“到了。”她说。
薇薇安拨开面前的草。
空地不大。但空地上的东西不小。
那是一个法阵。
不是用笔画在地上的,看起来是用刀刻的。一道道沟壑深深嵌进泥土里,组成一个复杂的、令人目眩的图案。
图案的线条比她之前在石头上看到的更密、更细、更规整。每一个拐角、每一个交叉点都刻得一丝不苟。
沟壑里填满了暗色的东西。
是血。很多血。
法阵的中心,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坑。坑不深,大约半臂,坑底铺着什么东西,卡菈奥莉走近了几步,看清了。
是骨头。
不是完整的骨架。是碎骨,被砸碎、烧过、又拼回去的碎骨。拼回去的人显然不懂解剖,骨头的摆放方向是错的。大腿骨放在了手臂应该在的位置,肋骨倒着插进泥土里。
薇薇安站在法阵边缘,一动不动。
“这是祭坛。”她说。这一次不是问句。
“是。”卡菈奥莉说。
薇薇安蹲下来,伸出手,悬在沟壑的上方。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能感觉到法阵里残留的东西。
“这里面有魔力的味道。”她说。“很浓。不是一个人的。”
“是很多人的。”
“托马斯。马丁。马夫。”
“还有三个,应该就是那俩乞丐和卡尔。”卡菈奥莉说。
薇薇安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
“他杀了这么多人,是为了什么?”
“看阵法结构是复生魔法,他应该是为了复活个人。”卡菈奥莉看出来了,这是禁术复生魔法的阵法。
“那个人值得吗?”
卡菈奥莉没有说话。
薇薇安站起来。她的膝盖上沾了泥土,法杖上沾了草上的露水,头发上沾了草籽。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贵族家的大小姐了,像一只在泥地里滚了一整天的野猫。
“不管值不值得。”她说。“他不能再继续杀了。”
她转身,看着来时的方向。
“他在哪?”
“不知道。”卡菈奥莉说。“但他会回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还差一个。”
薇薇安沉默了一瞬。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他。”
她走到法阵边缘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法杖放在膝盖上。
卡菈奥莉站在她旁边,面朝北方,她们来时的方向。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刻满沟壑的地面上,和那些暗色的纹路重叠在一起。
夜风停了。
草不响了。
空地上的祭坛像一个巨大的、沉睡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