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出来了。
一弯细的、白的,挂在东边的屋顶上。月光不够亮,照不穿巷子里的阴影,只在墙头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薇薇安走在她前面,步伐不快不慢。法杖背在身后,杖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两个人从旅馆出来已经有一阵了。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
“你很紧张?”薇薇安头也不回地问。
“不紧张。”
“你心跳得很快。”
“精灵的心跳本来就很快。”
“骗人,”薇薇安哼了一声,“你平常的时候心可没跳这么快。”
她们穿过城东的集市广场。白天摆摊的木板还没有收完,横七竖八地靠在墙边,像一排排躺着的墓碑。
广场中央有一口水井,井沿的石头上长了一层滑腻的青苔,在月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
薇薇安停下脚步,举起法杖。杖头亮起了一团光,不大,但够亮,把井底照得清清楚楚。光是白色的,但在这样的黑暗里显得发蓝。薇薇安走进看了一眼那口井。
“托马斯是早上出来打水的时候失踪的。”她说。
“嗯。”
“城东不止这一口井。但他偏偏选了最远的那口。”
“谁告诉你的?”
“铁匠。他说托马斯每天早上去的那口井在城东和城南交界的地方。离铁匠铺很远。正常人不会舍近求远。”
“他不是正常人?”
“因为他有一个相好在城东啊。就那个面包房的姑娘。”薇薇安转过身,看着卡菈奥莉,眼里漏出“你忘了吗”的询问。
“他每天早上绕路去城东打水,其实不止打水,还要路过面包房,看那姑娘一眼。”
卡菈奥莉避开蓝色的眼睛,没有接话。
薇薇安转回去,继续走。
“那天早上他也去了。打完水后,进入面包房道喜讯。当晚就前往城南,因为他接了一个私活。”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然后就失踪了。”
她们穿过集市广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高高的墙壁,墙头的常春藤垂下来,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卡菈奥莉的尖耳朵动了一下,她听到前面的巷子深处有声音。
是老鼠,在墙根底下窸窸窣窣地跑。老鼠猛的从黑暗中窜了出来,窜进了另一条巷子。
薇薇安被吓得抖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你怕老鼠吗?”卡菈奥莉问。
“不怕。”
“那你刚才抖什么?”
“今晚有点冷。”
“现在是七月。”
“人和精灵不一样,我感觉冷。”
卡菈奥莉没有再说话。但她注意到薇薇安把法杖握得更紧了。
巷子越来越窄。两边的墙壁越来越高,月光被墙头切掉了一半,只有一条细长的光带落在青石板上。
空气里多了一种气味,不是城东的面包香,也不是城北的铁锈味,是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混着水腥气的味道。
快走到河边了。
薇薇安在巷子尽头停下来。前面是一片空地,月光铺在上面,像一摊打翻了的牛奶。
“橡树街南边的空地。”她说。“老板说的就是这里。”
卡菈奥莉走到她身边。
空地比她想象的要大。杂草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高高低低,有的齐腰,有的没过膝盖。风从河面吹过来,草叶翻涌,像一片黑色的水面。
空地中央有一片区域,草比别处矮。
卡菈奥莉眯起眼睛。精灵的视力让她看得比薇薇安清楚,那片区域是圆形的,边缘整齐得不像自然形成的。
“那里。”她抬了抬下巴。
薇薇安朝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我什么都看不到。”
“走过去就看得到了。”
薇薇安深吸一口气,迈出了第一步。
草在她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卡菈奥莉跟在后面,目光扫视着四周。
空气中魔力的波动比在巷子里的时候更浓了,和自然草木生长的魔力不同,这是一股人为的、被强行扭曲过的魔力残留。
像一个人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他的气味渗进了泥土里。
走了大概二十步,薇薇安停了下来。
“看到了。”她说。
那片没有草的区域就在她们面前。圆形,直径大约三米,地面是焦黑色的,不像是被火烧的,应该是被魔力灼烧过的痕迹。
圆圈边缘的草叶卷曲着,保持着被热焰舔过之后的状态。
薇薇安蹲下来,用手背碰了碰地面。
“是冷的。”她说。
卡菈奥莉也蹲下来。她的手指悬在焦黑色的泥土上方,感受着空气中残存的魔力波动。这里有过去几天的魔力残留,反复使用,反复充能,每一次都在泥土里留下了痕迹。
像刀在木头上反复刻同一道纹路。
刻得越深,痕迹越不容易消失。
“这里不是祭坛。”卡菈奥莉说。
“那这里是?”
“这是准备的地方。他们把祭品带到这里,先做……一些事情。然后才送到真正的地方。”
“地方在哪?”
卡菈奥莉站起来,目光越过那片焦黑的圆形区域,看向空地更深处。
她能感觉到魔力波动的方向,像水流一样,从这片焦黑的地方向南方延伸,像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边。”她说。
薇薇安也站起来,顺着卡菈奥莉的目光看过去。空地南边的杂草更高,几乎有一人高,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像一堵黑色的墙。
“你确定?”
“不确定。但那边魔力的味道更浓。”
薇薇安没有犹豫。她迈过那片焦黑的区域,朝南边走去。
草越来越高。卡菈奥莉的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露水和草籽。薇薇安的靴子踩在草根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月亮在天顶偏南的位置,把她们的身影投在草叶上,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大概一百步,卡菈奥莉突然停了下来。
“薇薇安。”
“嗯。”
“你看。”
薇薇安走到她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草没有那么密了。月光从头顶漏下来,照亮了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块石头,石头的表面刻满了纹路,在月光下像一张被放大了的蜘蛛网。
纹路的凹槽里填着暗色的东西。
薇薇安知道那是什么。
薇薇安没有说话。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卡菈奥莉能看到她握法杖的指节发白。
“这就是祭坛。”卡菈奥莉说。声音很低。
薇薇安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块石头,看着石头上的纹路,看着纹路里干涸的暗色。
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草叶翻涌,沙沙作响。
月亮升得更高了。
但月光照在那块石头上的时候,好像变得冷了一些。
薇薇安动了动嘴,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
不远处,草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风吹的,是有人踩在枯枝上的咯吱声。
卡菈奥莉的手抬了起来。
薇薇安也听到了。她的魔法阵在指尖浮现,淡蓝色的光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草丛里,那声响动消失了。
安静了很久。
卡菈奥莉偏过头,用只有薇薇安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