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天赋啊,就是上天赋予的,天生就有的。小卡菈奥莉,这世界上只有少数人有【天赋】,而没有天赋的人只能碌碌无为。而我们精灵不一样,我们都很有天赋。”
卡菈奥莉想起了小时候躺在家中温馨小床上听妈妈讲故事的晚上。
“妈妈,那些生来就没有天赋的人呢?”懵懂的精灵躺在床上看向母亲。
“他们的人生一开始就被浪费了吗?”
年轻的母亲看着女儿,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不会的,怎么会说是浪费呢?你回头看看,那些在追逐你的人,他们没有所谓的【天赋】,但他们依旧在拼尽全力的追赶你。”
“停下就会被追上,卡菈奥莉,你要往前走,拼尽全力,不要辜负那些追逐你的人,更不要辜负你自己。”温暖的手覆在了小精灵的头上。
“那些没天赋的还在追逐我的人.......妈妈你这样说感觉他们好可怜。”
懵懂的精灵没想明白,瞪着眼睛看向母亲。
“没什么好可怜的,你拥有别人没有的【天赋】,你的可怜是对别人努力的亵渎,失败的人生同样是人生,可不要等到最后因为自己没有努力而后悔。”
年轻的母亲笑了笑,捏了捏女儿的脸。
“拼命逐梦的每个人的每个瞬间都很美丽动人,她们摔倒后可以可怜她们的疼痛,但不要可怜她们拼尽全力追逐的身影,好吗?”
“嗯,我知道了,妈妈。”
年幼的精灵在那晚知道了关于天赋的答案。
“但是呢,你的【天赋】是来自于天上的,”母亲的声音变低了,用手指了指上面。“【天赋】也会是一种诅咒哦......”
卡菈奥莉对那晚最后一句话的印象不深,应该是小小精灵最后被睡意吞没了。
“蒂亚?”
“嗯。”
“我刚刚叫你怎么没回。”
卡菈奥莉没有接话。
她把右手抬起来。银白色的光从指尖涌出来,她现在释放出了简易阵法来压制暗红色的雾气,但是魔力流失的速度快到连精灵都撑不住太久。
但她还不能倒下。
劳德华站在法阵的中心。
他已经不像一个活人了。他的皮肤是灰色的,像一块被火烧过后燃尽的木头。他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散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
他的右手还按在那堆碎骨上。
暗红色的光从掌心和骨头接触的地方涌出来。那些碎骨在发出了一种卡菈奥莉没见过的颜色。
金色和红色搅在一起,像日落和鲜血混在了一起。
那是薇娅的颜色。
那团金红色的魔力里出现了灵魂。法阵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凝聚。
那堆骨头里有东西在长出来的,像一颗种子在土里发芽,一点一点地往上顶。
“她回来了。”卡菈奥莉说。
薇薇安转过头看着她。
“薇娅?”
“对。”
薇薇安的手指收紧了法杖。法杖已经没有魔力了,但她还是握着,握得很紧。
法阵的中心,光开始聚拢。
金色和红色搅在一起的光,从四面八方向那堆碎骨汇聚,像是黄昏时候的阳光全都撒向这一个点。
光越来越亮,光团把劳德华整个人都罩了进去。
然后光暗了。
光朝一个地方收了起来。一朵花慢慢合拢花瓣一样,光从外向内收,收进了一个人形里。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金色头发,蓝瞳,身体周围围绕着黄色魔力来充当衣物。但她的金发看着有一种虚化的暗淡,身体呈现透明。
她的脚是光着的,暗红色的光从她的脚底渗出来,像她的脚印里开出了红色的花。
她站着,没有动。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看着劳德华。
劳德华跪在地上,也看着女人,眼睛里的光更亮,泪从光中涌出。
他只是跪在原地,他的腿已经撑不住他的身体了。灰色的皮肤从手腕蔓延到了手肘,从脚踝蔓延到了膝盖。
他正在变成石头,从四肢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心脏蔓延。
但他抬着头。一直看着那个女人。
“薇娅。”他说。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用最后一点力气说出来的。
薇娅也看着他。
“劳德华。”
声音很轻,但很清澈,像泉水从石头缝里流出来。
劳德华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笑了。他的嘴唇裂开,血从裂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滴。
“你回来了。”他说。
“你叫我回来的。”薇娅说。
“我很想你了。”
“我知道。”
薇娅往前走了一步。
光脚踩在泥土上,踩在法阵的纹路上,踩在干涸的血迹上。
她走到劳德华面前,蹲下来看着劳德华充血的眼睛。
“你杀了多少人?”她问。
劳德华的嘴唇动了一下。
“十一个。”
“为什么?”
“为了叫你回来。”
“你知道我不想要这样的。”
“我知道。”
“你知道我不会原谅你这样的。”
“我知道。”
“那你还做?”
劳德华沉默了一瞬。
“因为我不能没有你。”
薇娅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有一种卡菈奥莉看不懂的东西。
“你一直这样。”薇娅说。“从十七岁开始,认准了一件事,就不管代价是什么。”
“嗯。”
“我当年复活你,付出的代价是我的寿命,是我自愿的。但是你付出的代价里有别人的命。”
“嗯。”
“你觉得一样吗?”
劳德华没有回答。
“不一样。”薇娅自己回答了。“我付出的是自己的。你付出的是别人的。”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做了。”
“嗯。”
薇娅伸出手,她的手透明的像是泡沫一样,光能从中穿过去。
她看着自己的手,把手指悬在劳德华的脸颊上方,没有碰他。
不是不想碰。
是碰不到。
“劳德华。”她说。
“嗯。”
“收手吧。”
“收不了了。”
“收得了。”
“术式在转化我。我停不下来了。”
“你停得下来。”薇娅的声音没有变高,但变稳了。“你一直都能停下来。你只是不想停。”
劳德华的眼睛动了一下。
“……”
“你不舍得。”薇娅说。“不舍得我,不舍得那些已经死了的人,不舍得你付出的那些代价。你觉得如果现在停下来,那十一个人就白死了。”
劳德华没有说话。
“但他们已经白死了。”薇娅说。“你杀他们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白死了。你杀第一个人的时候,你就已经错了。”
劳德华的嘴唇在抖。
“我只是想......”
“我知道你想什么。”薇娅说。“你想让我回来,我回来了。”
她张开双臂。
“你看,我回来了。”
劳德华看着她。
看着她的透明的手指、透明的胳膊、透明的肩膀。边缘还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扩散,像冰块在阳光下融化。
“你待不久。”他说。
“嗯。”
“多久?”
“不长。”
“多长?”
薇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的边缘已经变得更透明了,能看到后面的法阵纹路。
“很快。”她说。
劳德华的复生术其实完全成功了。
但精灵小姐知道,薇娅也是拥有【天赋】的人,上天是公平的,不会让有【天赋】的人再来一次。
劳德华的眼睛红了。他的泪腺已经不受控制了,毛细血管在眼球表面炸开,血混着眼泪从眼角淌下来。
“那我就不停。”他说。“你再待久一点。”
“你停了,我能待更久。”
“什么意思?”
“阵法在消耗你的命维持我的存在。你活得越久,我就能待得越久。所以你烧完了,我就没了。”
劳德华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你停下来,不要烧了呀。慢慢来。”薇娅的声音很轻。“你活得久一点,我就走得慢一点。”
劳德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灰色的皮肤已经蔓延到了肩膀。他就快要变成石头了。
“来不及了。”他说。
“可以停下来试试。”
“试了也没用。”
“那就试试没用的事吧。”
劳德华抬起头看着她。
“薇娅,你以前不是这样说。”他说。
“我以前不说,因为以前不用我说。”薇娅笑了,很短的,像一阵风吹过水面。
“你十七岁的时候,不用我说,你就会做对的事。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呀?”
劳德华没有回答。
“你什么时候变成那个‘知道是错的还要做’的人的?”薇娅问。
沉默。
“劳德华。”薇娅说。
“嗯。”
“看着我的眼睛。”
劳德华抬起头。
用被泪水和血糊住的眼睛望向一对清澈如水的蓝眸。
“你爱我吗?”薇娅问。
“爱。”
“那你信我吗?”
“信。”
“那我说停下来。你停不停?”
劳德华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她。看着她透明的脸、透明的脖子、透明的肩膀。看着她的蓝色眼睛。
“停。”他说。
他的右手从碎骨上抬了起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个自己不想做的动作。
但他的右手还是抬起来了。
离开了那堆骨头。
法阵的血红色光芒猛地一暗,雾气慢慢的消散。
“薇娅。”劳德华说。
薇娅站在他面前。
她的身体在变淡。一点一点的和雾气一起消散。
“我在。”她说。
“你别走。”
“我不走。”
“我会在你眼睛里。”薇娅的声音变得虚幻。
劳德华抬起头,看着她的脸。
薇娅的脸已经只剩一半了。右半边还在,左半边已经变得透明。
“但我看不到你了。”他说。
“你看得到。”薇娅说。
“你闭上眼睛就能看到。”
法阵猛的一炸,彻底暗了下去。太阳升起,暗红色的雾气也消散了。
劳德华跪在地上。
灰色的皮肤已经从脖子蔓延到了下巴。他快要变成石头了。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他在笑。
薇薇安看着他。
“你笑什么?”她问。
劳德华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着,嘴唇在动,是在叫什么人的名字。
“薇娅。”
一声。
“薇娅。”
两声。
“薇娅。”
三声。
无人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