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光炸开的时候，卡菈奥莉已经动了。
银白色的光从精灵小姐的指尖涌出，在薇薇安面前凝成一面半透明的屏障。
暗红色的光撞上来，发出“滋”的一声，像烧红的铁丢进水里。
屏障裂了一条缝。
暗红色的光从缝中钻进来。卡菈奥莉的眉头皱了一下。劳德华利用法阵的能量强行从四阶跳到了五阶，周围的魔力向劳德华涌去。
有点难办了。精灵小姐想。
“退后。”卡菈奥莉说。
薇薇安没有退。她趁机把卢克拉了过来，一只手按在卢克的肩膀上，另一只手举着法杖。淡蓝色的光在杖头亮起，不像卡菈奥莉的银白色那样猛烈，但很稳。
“卢克，你还能站起来吗？”
少年点了点头。他的腿在抖，但他站起来了。薇薇安把他挡在身后。
“往北走。”她说。“别回头，跑到有人家的地方再停。”
“那你们呢？”
“我们还有事要处理。”
卢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卡菈奥莉一眼，然后转身跑了。绳子还绑在他手腕上，跑起来的时候晃来晃去，像条多余的尾巴。
劳德华看着卢克跑远。没有追。
他笑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顺着手指的纹路往下淌，像血一样。
他感受到了五阶的力量，这是他从来没有拥有过的力量。但代价是时间。
使用法阵强行提升自己的实力，代价是燃烧施术者的魔法回路和【天赋】。
他感觉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卡菈奥莉也能感觉到。精灵对魔力的感知比人类敏锐得多，劳德华体内像是有火在燃烧，像一根蜡烛被点着了两端，烧得很快，快到她能看到他在一点一点地变老。
他的头发一缕一缕的从灰白到花白，再到全白。像秋天的树叶，一阵风过来就黄了。
“你这样会死的。”卡菈奥莉说。
“我知道。”劳德华说。“但不是现在。”
他抬起手，暗红色的光从掌心射出来。五道光线分别射向五个方向，在空中拐弯，从不同的角度朝卡菈奥莉和薇薇安飞去。
卡菈奥莉的银白色屏障再次展开。她主动迎上去，屏障在身边旋转，挡下攻击。
第一道光撞上来，裂了条缝。
第二道光撞上来，缝更深。
第三道光撞上来，屏障的边缘碎了。
第四道和第五道光没有撞上屏障。它们在空中转了一个弯，一道从上方砸下来，一道钻入了地下。
卡菈奥莉的身体比意识更快。
她一手撑起头顶的屏障，一脚跺向地面。银白色的光从脚底灌入泥土，在地下炸开，把从地下钻上来的那道暗红色光震散了。
但头顶的那道，她没完全挡住。
暗红色的光擦过她的左肩。
光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卡菈奥莉感觉到了灼烧。是魔力回路被烧断的那种痛，像有人把一根针插进肉里，在骨头上划蹭。
她的左肩垂了一下。
“蒂亚！”薇薇安看向了卡菈奥莉的左手。
“没事。”
卡菈奥莉把左手背到身后，手指在薇薇安看不到的地方蜷了一下。她能感觉到左肩的魔力回路断了一小截，对精灵来说不严重，但需要时间恢复。施法会受影响，但不是不能打。
“你受伤了。”薇薇安的声音变紧了。
“没有。”
“你骗我。”
“我不会骗你。”
“那你受伤了还不说。”
卡菈奥莉没有接话。她看着劳德华。劳德华也在看着她。
“精灵的魔力回路。”劳德华说。“比人类的结实。但断了就是断了，接不回去。”
“你知道还得挺多。”卡菈奥莉平淡道。
“我研究了很多年。”
“研究怎么杀人？”
“研究怎么复活人。”
劳德华抬起双手，暗红色的光从两只手同时涌出来，比刚才更多，更亮。
法阵在他的脚下亮起，冒出暗红色的雾，像地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冒血。
整个空地都在震动。
卡菈奥莉感受到法阵正在吸收自己的魔力。地面覆盖上了暗红色的雾，雾气缠上她的脚踝、小腿、膝盖。
她的魔力在快速流失。
薇薇安也是如此。她的脸色白了，是因为魔力被抽走了。四阶的储备本来就比六阶少得多，流失的速度是一样的，她能撑的时间比卡菈奥莉短。
“薇薇安。”卡菈奥莉说。
“嗯。”
“你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
“来我身边。”
卡菈奥莉把手举过头顶。
银白色的光在手中凝聚，越来越亮，亮到把薇薇安金色的头发都被染成了银色。
魔力形成了一个护盾，护住了二人。
吸力的速度降了下来，魔力的“决堤”变成了“细流”。
卡菈奥莉看了薇薇安一眼。
薇薇安的脸色好了点，但嘴唇的颜色还是白的。
“你撑不了多久。”卡菈奥莉说。
“够了。”
“什么够了？”
“够撑到你打完。”
卡菈奥莉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劳德华。
银白色的光从她的右手涌出来，一股压缩到极致的魔力。光球在指尖成形，拳头大小，表面在跳动，像一颗正在搏动的心脏。
劳德华抬手，暗红色的光在他面前凝成一面厚实的墙壁。他用双手撑住墙壁，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疯狂地涌出来。
光球飞了出去。
银白色的光在空中旋转，像一颗被发射出去的子弹。空气被撕裂，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
光球撞上暗红色的墙壁。
没有声音。
光球嵌进了墙壁里，像一颗钉子被砸进木头。裂纹从撞击点向四周扩散。
墙壁没有碎。
但劳德华后退了一步，他的嘴角溢出一丝血。他的内脏被震碎了，他用魔力固定住破碎的内脏后，吐了口带有碎片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红色的光还在，但比刚才暗了。
“对魔力很好的把控，很强的一击。”他说。“你刚刚用了全力？”
“没有。”卡菈奥莉说。
“那你为什么不用？”
卡菈奥莉没有回答。
“因为你在保护她。”劳德华替她说了。
他看了看薇薇安，又看了看卡菈奥莉。
“你在保护一个人类。”
“有问题吗？”
“没有。”劳德华的声音变轻了。“我只是没想到。精灵会保护人类。我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见到。”
“你见识少。”卡菈奥莉说。
“也许吧。”他说。
他抬起右手。暗红色的光再次涌出来，但这是射向地面。光线没入泥土，法阵的纹路开始加速流动，像血管里的血被加快了流速。
吸力又变大了。
银白色的护盾开始出现裂纹。淡蓝色的光在暗红色的雾气面一点一点地被蚕食。
卡菈奥莉的魔力的流失也变快了，但她还是把魔力渡向了薇薇安。
她看了一眼薇薇安。薇薇安的脸已经变得苍白，这是魔力快枯竭的症状。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什么。
“你在说什么？”卡菈奥莉问。
“我在数他还能撑多久。”薇薇安的声音很轻。“燃烧生命换来的力量，应该撑不了多久。他已经烧了......我数了一百二十下了。按魔力的消耗速度，他最多再撑一百下。”
“你还有空数数？”
“我总得做点什么吧。”薇薇安狼狈得笑了笑。
她转回头，看着劳德华。
劳德华站着。暗红色的光从他全身涌出来，像一个正在燃烧的人形。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在加深，眼窝在凹陷。
他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去。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卡特罗兹家的姑娘。”他说。
“我叫薇薇安。”
“薇薇安。”劳德华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撑到现在吗？”
“因为你已经疯了。”
“因为法阵。”劳德华说。“法阵在吸你们的魔力，也在给我供能。你们的魔力越强，我就能撑得越久。”
薇薇安的手指收紧了法杖。
“那如果我们退出法阵呢？”
“你们退不出去。法阵已经锁住你们了。”
卡菈奥莉低头看了一眼脚底，雾气还在。护盾只是减缓了速度，但并没有切断。劳德华说的是真的，法阵锁住她们了。
“那我们就打到你撑不住。”薇薇安说。
她冲向法阵，法杖横在身前，杖头的淡蓝色光芒拖出一条长长的光尾。魔力在杖头凝聚成实质，变成了一把魔力锤子。
劳德华抬手，暗红色的光在薇薇安身前凝成屏障。
薇薇安的法杖砸在屏障上。
锤子的砸在屏障的同一个点，一下，两下，三下。淡淡的裂纹在屏障上出现，并向四周扩散。
卡菈奥莉明白了。
薇薇安是想破坏法阵的节点。
法阵的纹路从劳德华脚下延伸出去，像一棵大树的根，每一个交叉点都是一个节点。而薇薇安砸的那个位置恰好就是是法阵最核心的节点之一。
劳德华的脸色变了。
他抬起右手，暗红色的光朝薇薇安射了过去。
卡菈奥莉的银白色光球飞过来，在半空中截住了那道暗红色的光。两道光撞在一起，炸开，光芒四溅。
薇薇安没有停。用锤子继续砸那个节点。
一下。
两下。
三下。
屏障碎了。
法阵的节点也碎了。地面裂开一条缝，暗红色的光从缝隙里泄出来，像是血从伤口里流出来。
法阵的吸力减弱了一瞬。
那一瞬就足够了。
卡菈奥莉的右手抬起来。银白色的光再次凝聚成一条线。细到几乎看不见的线，从她的指尖延伸向劳德华。
光线的速度比光球快。
劳德华没有躲开。
银白色的线穿透了他的左肩。
和卡菈奥莉左肩上受的伤一模一样的位置。
劳德华踉跄了几步。他没有叫出声，但他的左肩垂下去了，暗红色的光从那个伤口往外泄。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用魔力堵住缺口。
“还你的。”卡菈奥莉说。
劳德华抬起头看向法阵。
“好，我接受。”他笑了笑说。
他后撤几步，将右手按在法阵的中那堆碎骨上。
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开始向法阵充能了，红色的墙立在周围，他放弃攻击转为防守。
法阵亮了起来。
亮的是血红色的光。亮到卡菈奥莉不得不眯起眼睛，亮到薇薇安的法杖光芒都被吞没了。
吸力变得更大了。
卡菈奥莉的魔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三分之一。薇薇安的魔力被抽走了更多，她的膝盖弯了一下，她撑住了，没有跪下去。
“你在干什么？”卡菈奥莉的声音变紧了。
“启动。”劳德华说。“法阵真正的启动。”
“你会死的。”
“我知道。”
“她也不会复活。”
“我不确定。”
“你确定不了。”
“所以我才要试试。”
劳德华抬起头，看着天空。月亮已经开始西沉了，天边有一抹淡青色，那是黎明前的颜色。
“快要天亮了。”他说。
“嗯。”薇薇安说。
“我活不到天亮了。”
薇薇安没有回答。
“卡特罗兹家的姑娘。”
“我叫薇薇安。”
“薇薇安。”劳德华说。“如果我死了，法阵不会停。它会继续吸，吸到没有东西可以吸为止。”
“那就停下来。”
“呵呵，我停不下来。”
劳德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暗红色的光从掌心里涌出来。他已经感觉不到手了，接触法阵的手在开始慢慢转变成带有魔力纹路的石头。
“术式在转化我。”他说。“把我变成法阵的一部分。”
“停下来！”薇薇安的声音变大了。
“已经停不下来了。”
卡菈奥莉看着劳德华。
她见过这种表情。在每一个“已经回不了头”的人脸上。
“你后悔吗？”卡菈奥莉问。
劳德华看着她。
“后悔什么？”
“这一切。”
劳德华沉默了一瞬。
“我后悔没有早一点找到方法。”他说。“其他的，我不后悔。”
法阵的血红色光芒更亮了，卡菈奥莉能感觉到法阵要启动了。
她看了一眼薇薇安。
薇薇安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已经没有颜色了。但她站着。法杖还举着。淡蓝色的光还亮着。
“薇薇安。”
“怎么了。”
“还能动吗？”
“还能。”
“那就退后。”
“不——”
“不是让你退出。”卡菈奥莉的声音很平。“是让你站到我后面。”
薇薇安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动了，走到了卡菈奥莉的右边，两个人并肩。
“后面看不到，”薇薇安说。“旁边就行。”
卡菈奥莉看着她。
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转回头，面朝劳德华，面朝那个正在启动的法阵。
淡蓝色的光和银白色的光并肩亮起。
血红色的法阵在她们脚下轰鸣。
天边的青色又亮了一些。
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