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早上出发的时候,莉娜说她闻到了水的气味。
「就在正南方向,大概半天的路程。」她的鼻子朝空中嗅了嗅,耳朵转向同一个方向,「是暗河——地下水流的声音很闷,但水量不小。水位比昨天深了大概一米。可能是上游有雪水融化。」
「你连水位都能听出来?」
「水位高了水流声会更闷,频率更低。你听不出来吗?」她的猫耳朵动了动,「哦对,你不是猫人。」
她已经放弃了等我"听懂"这件事。在认识我的这三天里,她大概已经确认了一个事实:我这个羽族是个彻头彻尾的残次品——不会飞、不会听、不会闻、连走路的脚步声都比她重十倍。唯一拿得出手的,是用树枝和石头做出能抓兔子的机关。
但莉娜显然认为这已经相当了不起了。昨天晚上她还拿着我做的捕兽夹研究了半个小时,试图理解"为什么这块石头放在这里就能把杆子翘起来"。我给她画了杠杆原理的受力分析图——她歪着头看了五分钟,然后说:「所以就是,长的那边往下压,短的那边往上翘?」然后她恍然大悟地拍了自己的尾巴一下,「我们灰爪部落以前搬大石头的时候,猎人们也是用长木杆撬的!但是他们从来不画你这些弯弯绕绕的线。」
「这就是物理。把经验变成公式,然后谁都能用。」
「所以你们羽族都学这个?」
「……你就当是这样吧。」
事实上,以我在前世大学修过的四门物理课的总成绩来看,我勉强能配得上"学过"两个字——但绝对配不上"学会了"。高数我考了三次才过,大学物理考了两次,材料力学差点被挂。但现在这些碎片化的知识成了我穿越后唯一的金手指。
一个不好好学习的前社畜,穿越到异世界之后居然靠高中物理活下来了。我当年的物理老师如果知道这件事,大概会在梦里笑醒。
不过,比起物理老师,我更希望我能回忆起生物课上关于骨折愈合的知识。我的右翼在止血草的镇痛效果下比前两天好了一些,从"每动一下就疼得想死"改善到了"不动的时候隐隐作痛、动一下的时候剧烈作痛、跑起来的时候想死但已经麻木了"。骨折的位置摸上去有一个明显的凸起——我猜是骨痂开始形成了,但翅膀的骨骼结构和人类的完全不同,我也不能确定。
「林默,你过来。」
莉娜蹲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朝我招手。我走过去,她也让我蹲下,然后绕到我背后。
「我看看你的翅膀。」
她的手指很轻地按上我右翼的断裂处。隔着那层半透明的翼膜,我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比人类略高,大概是因为猫人的体温本来就偏暖。她的拇指沿着我的翼骨一寸一寸地往上摸,每摸到一个位置就轻轻按一下,问我疼不疼。
「这里?」「有点。」「这里?」「还好。」「这里?」「——痛痛痛痛痛!」
「骨头断了三处。」她松开手,语气正式得像在做医学诊断,「一处是在翅膀根部的大关节——那是从高处坠落着地时的冲击造成的。一处在翼展中段——那是被箭射中之后翅膀试图折起来保护身体时的应力断裂。最后一处在最末梢的这截小关节——这个是你昨天被沙虫追的时候摔跤摔的。」
她把我翅膀的伤情描述得像一份事故报告。精确、冷静、每一处伤都能对应到一个具体的原因。
「你以前给人治过伤?」
「给猫治过。」她顿了一下,「也给鸟治过。鸟翅膀断了比你这个好弄——鸟的骨头是空心的,只要对好了位置,用细树枝当夹板固定,十天就能飞。你这个不行。你这个骨头和人类的差不多,实心的、重得要命,断了之后……」
她没说下去。
「断了之后怎样?」
「养不好可能会瘸。」她的耳朵微微耷了下来,「翅膀瘸了就是飞不了。飞不了的羽族——」
「——在沙漠里就是个拖油瓶。」我替她说完了。
她没否认。
好了,确认了:我不仅是个地狱开局,还是个有时间限制的地狱开局。十天之内如果我的翅膀养不好,那就永远养不好了。永远养不好的翅膀等于永远飞不起来。永远飞不起来的羽族等于——在莉娜的生存方程式中——大概是负资产。
「放心。」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本能地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我不会拖累你的。就算翅膀废了,我还能做机关。你负责追猎物,我负责做陷阱。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
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种说不清楚的情绪。然后她哼了一声,尾巴扫过我的脚踝。
「你倒是不太像个羽族。羽族都高傲得要命,宁愿死也不愿意说『我需要帮助』。去年我在沙漠边缘遇到过一个受伤的羽族士兵——翅膀被星晶炮弹打烂了,浑身是血,我过去要帮他包扎,他一脚把我踹开了。说『我宁可死,也不要魔族碰我』,然后就自己爬走了。」
「后来呢?」
「后来他被沙虫吃了。」
沉默。
「……你讲这种故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那么理所当然。」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喵。」她的耳朵无辜地动了动,「沙虫确实喜欢吃受伤的猎物——受伤的猎物血腥味更重,更容易被追踪到。而且那个羽族踹了我一脚,我凭什么要冒着被沙虫一起咬死的风险救他。」
很有道理。我再次无法反驳。
不过从她的话里我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羽族和魔族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好。羽族"高傲"——她用这个词来形容羽族的种族性格。而她自己作为猫人,被归类为"魔族"。两个种族之间存在着傲慢与偏见的鸿沟,而我现在正好站在这个鸿沟的正中间——身体是羽族,但在任何人看来都跟一个魔族猫人混在一起。
我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等有机会再深入调查。目前最重要的事情是活着走到灰烬群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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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个上午之后,我们到了莉娜说的那个干涸河床。
河床大概十米宽,两岸是干裂的灰泥,中间零星散落着被晒得发白的鹅卵石。看起来已经干涸了很久。但莉娜刚一靠近河岸就把耳朵贴在地面上,闭上了眼睛。
足足听了半分钟。她这个姿势让我想起了前世施工队的探地雷达——只不过探地雷达是一个笨重的黄色机器,而她是一个十四岁的猫耳少女。
「就在那边。」她站起来,指着河床正中间的一块凹陷处,「往下挖三米就到了。我能听到水在石头之间流过——很清,可以直接喝。」
「三米?」
「怎么?挖不动?」
「……我的翅膀断了。」
「你不是还有两只手吗?」她从背包里翻出两根刚才在路边捡到的扁平石头扔给我,「用这个当铲子。我在一边挖你在这边挖,中午之前我们就能喝到水。」
于是我开始了穿越以来最累的体力劳动。
挖洞。在沙漠里。用一块扁平石头当铲子。挖一个三米深的洞。背上还拖着一条断掉的翅膀。
挖了大概二十分钟之后,我的手臂开始发抖。又过了十分钟,我的手掌磨出了三个水泡——一个在虎口,两个在掌心。石头边缘的棱角每次摩擦都会产生一种灼热的刺痛,再加上沙子混进了水泡里,感觉像是有人在用手掌大小的砂纸给我的手抛光。
到了中午,莉娜那边已经挖出了一汪浑浊的水——她蹲下去用手捧了一口,眼睛亮了:「是甜的!地下的岩层有石英,水被过滤过了——比沙漠里任何水都好喝。」
我这边还在和岩石层作斗争。我的洞口下面有一块很大的石头挡住了水流,必须把它撬出来。
「别用手。」莉娜走过来,把她的短刀递给我,「用这个。刀刃插到石头边缘,利用你昨天地那些弯弯绕绕的公式把石头撬起来。」
「……你说的是杠杆原理?」
「随便叫什么。」她的尾巴左右甩了一下,「反正你懂就行。」
我把短刀插进石头边缘,找了一块小石头垫在刀刃下面当支点,用尽全身的力气压在刀柄上。石头松动了,一股清澈的地下水从石头下面的缝隙里涌了出来。
「出来了!」莉娜蹲在我旁边,用两只手捧着涌出来的水,大口大口地喝。她那炸毛的耳朵终于从"警戒模式"恢复成了正常形状——稍微向前倾,毛茸茸的,被水溅到的时候还会抖一下。
她喝了大概半分钟,然后直起身子,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我说:「好喝。你也喝。」
我从那个缝隙里灌满了水囊。喝了第一口的时候,我发誓,这绝对是我这辈子,不对,加上前世,喝过的最好喝的水。冰凉的、甜丝丝的、没有任何消毒剂的味道,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有一种类似薄荷的清凉感从舌根蔓延到胃里。
「好喝吧?」莉娜看着我的表情,得意地把尾巴卷成一个圈,「这就是为什么猫人要学听水沙漠里,比食物更重要的是水源。有水源就有命。我们灰爪部落的猎人们有一句话......」
她的耳朵忽然立了起来。
然后停住了。
她手里那只缝了一半的毛皮水囊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
「……嘘。」
她整个人忽然变了。从刚才那个喝到甜水心满意足还在得意洋洋讲部落猎人格言的猫耳少女,瞬间切换回了那个在荒野中独自活了两年的幸存者。耳朵完全绷直,尖端微微向后倾斜——这是她检测到严重威胁时的标准姿势。瞳孔缩成竖线。尾巴从蓬松的毛圈状态炸成了一把倒竖的刷子。呼吸停止了大概三秒。
「沙虫。」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三阶。比昨天那只更大。它在找我们的位置。它已经定位到我们了,但河床的岩石层太厚,它不能直接从正下方钻出来,所以它在绕——在找岩石层的边缘」
「多远?」
「现在正下方。」
脚下的河床开始震动。
不是轻微的抖动。是整块地面像被巨人从下面锤了一拳。干裂的灰泥地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裂纹,像蜘蛛网一样从黑水中向外蔓延。莉娜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把我从河边拽开就在我离开的一瞬间,那块我刚才用杠杆撬开石头的缝隙里喷出了一根黑色的触须。
不是触须。是舌头。分叉的、紫黑色的、表面布满了倒刺的舌头,从地下裂缝里伸出来,疯狂地扫了一下周围的石头。
「跑!现在!」
我们两人同时转身,冲向河床的边缘。背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不是爆炸,而是整层岩石断裂的声音。河床中央的灰泥层被从下面顶了起来,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撑开的纸板
然后那张嘴破土而出。
我见过沙虫。昨天见过。昨天那只张开嘴有小圆桌那么大,已经够惊悚了。今天这只嘴张开的直径目测至少四米。五层环形尖牙从大到小排列得像一个巨大的搅碎机,每一颗牙都有我的小臂那么长。牙齿不是白色的,而是带着一种暗紫色的反光像是被某种矿物污染之后形成的结晶。
它破土而出的瞬间,那些跟我们一同被掀飞的鹅卵石大大小小几十块,有的比我的脑袋还大——被那张嘴在空中吸住,然后五层尖牙像榨汁机一样咬合
咔嚓。
鹅卵石碎了。碎得像饼干渣。
我在那一刻做出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判断:如果我们刚才晚跑了三秒,被那张嘴吸进去的就是我们的骨头。
「别回头!一直跑!跑出河床就安全了沙虫离开沙层三分钟就必须回到地下!」
莉娜在我前面跑,我在她后面追。但我的翅膀太沉了——断掉的那只右翼在地上拖行的时候不断地磕着石头,每磕一次都像有人往我脖子里钉钉子。
然后身后的震动停了。
「它回地下了」我喘息着喊。
「不对!它在加速它在岩石层下面挖了一条隧道它要到前面去堵我们!」
声音撕裂了空气。
沙虫从河床边缘的地下钻了出来——不是我们刚刚逃出来的那个方向,而是河床的尽头,我们正要跑向的方向。它横在我们面前,像一列从地下突然冒出地面的货运火车如果我们跑的那条路线是轨道的话。它的身体至少粗两米,看不到全部——埋在沙子和碎石里的部分不知道有多长。它没有眼睛,但头顶有一簇细长的触须,整齐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我们的方向。
「往左边绕」我吼道。
「来不及了它太快了」
沙虫的身体猛地一甩。那根粗壮的躯干像一条被拉紧的橡皮带,蓄力释放整条身体横扫过来。碎石、沙尘、干枯的灌木,一切在它横扫路径上的东西全部被拍飞了。
我本能地往侧面扑倒,整个身体砸在碎石地上,右翼被压在身下咔嚓,骨折处传来的剧痛让我眼前一瞬间失去了颜色。
但我没时间管。
因为莉娜没有躲开。
她推开我之后,自己失去了平衡。她的左脚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脚踝一歪,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而沙虫的躯干正以毁灭性的速度朝她扫过来。
「林默!」
她喊出了我的名字。
沙虫躯干的侧面撞上了她的身体。她像一片被暴风吹落的树叶一样被扫飞出去,整个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背部重重地砸在河床上那块最大的黑色岩石上。撞击的声音沉闷而结实——不是那种打到沙堆上的闷响,而是直接砸在硬石头上的脆响。
她弹了一下,又滑落下来,倒在岩石脚下。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来,在黑色的岩石上画出几条细细的红线。
她不动了。
「莉娜!」
我嘶吼着她的名字,但我的声音被沙虫尾巴拍碎岩石的声音完全盖住了。
沙虫的头部转向了我们。那簇触须从指向我们变成了在她和我之间来回摇摆——它在判断哪个猎物更容易吃。触须在莉娜的方向停顿了一秒,然后——全部指向了她。
它选择了受伤的猎物。
就像莉娜自己说的:受伤的猎物血腥味更重,更容易被追踪到。
我大脑里所有理性分析的部分从这一刻起全部宕机了。
什么杠杆原理。什么受力分析。什么"我们做了计划就必须按计划执行"。她推开我的时候没有做过物理题。她只是身体在脑子前面做出了判断——她要让我活。至少,要让我比她多活一秒。
现在她倒在岩石下面,嘴角流血,一动不动,而那条全身覆盖着暗紫色结晶的巨型蠕虫正在朝她爬过去。张开嘴。五层环形尖牙在月光下泛着暗紫色的冷光。
我站了起来。
我的后背右翼根部,那根断裂的大关节发出了一声不属于人类的脆响。不是骨折的声音。是骨骼在某种力量下重新排列的声音。我的前胸有一颗烧红的铁球在燃烧那种热度不是比喻,是真的烫,烫到我胸口的皮肤下面能看到一层银蓝色的微光在血管里蔓延。
折断的右翼展开了。
不是"张开",是"展开"。以我自己从来没有主动做过的方式。那根断裂的骨头在剧痛中被风元素强行正位,翼膜在空气中展开到最大,银蓝色的光芒从每一条血管的纹路里透出来,像一片被月光穿透的冰。
风元素不是从指尖释放,也不是从手掌释放。是从我的翅膀根部、从我的脊椎骨、从这颗不属于我的心脏里每一个毛孔、每一寸皮肤、每一个还活着的细胞,同时涌出来的。
周围的风开始嘶鸣。不是吹动,是聚集。河床上的碎石被卷起来,悬停在空中,像被隐形的手托住。沙尘形成了一道环绕我的旋涡,转速快到肉眼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灰黄色。
我没有念咒语。我没有摆架势。我不知道羽族的血脉要怎么用、风元素要怎么释放、战斗技能要怎么激活。
我只知道一件事。
那条虫子想碰她。
我把手压在腰间那把长剑的剑柄上。这把剑不是我的,是原主留下来的。剑身很普通——铁质的,剑柄的皮革已经磨损得露出了里面的木头。但我握住它的时候,风开始往剑身上缠绕。
肉眼可见的。青白色的风,像一条又细又长的丝带,从剑刃根部螺旋着延伸到剑尖。空气中的嘶鸣越来越高,像上千只鸟同时在振翅,然后我举起了剑。没有招式,没有技巧。我只是把剑举过头顶,朝着那张张开的、布满暗紫色尖牙的嘴砍了下去。
凝聚在剑身上的风脱离了剑刃,化作一道弧形的新月青白色的风刃,大概三米宽,高速旋转着飞了出去。
风刃的正中心切进了沙虫张开的嘴里。
沙虫的尖牙在接触风刃的一瞬间被绞碎了,不是咬合被挡住,是被绞碎。牙齿碎片混着暗紫色的体液从它的口腔里四散飞溅。风刃继续往里切开了口腔内的软肉,切进了咽喉的肌肉壁。沙虫的整个身体在剧痛中弓了起来,露出腹部,有一大块没有暗晶覆盖的淡色皮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
我完全发狂了。我抓住剑,不是用风刃,而是整个人冲了上去翅膀在身后展开了,风元素在脚底形成了一股反冲力。我跳得比任何时候都远,远到我自己都觉得离谱。剑尖刺入沙虫腹部那块最脆弱的皮肉,剑身上的风从内部炸开不是风刃,而是一个小范围的真空爆发。沙虫的内部组织在压强差的作用下从伤口里喷了出来。
沙虫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闷的嘶鸣然后它的整个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软塌塌地砸在了河床上,不动了。
我跌跌撞撞地后退了几步,手里的剑滑落在地上。羽翼在身后无力地垂了下来,银蓝色的光芒渐渐褪去,像退潮时离开沙滩的海水。
我的右手在发抖。不对,全身都在发抖。膝盖发软,视野忽明忽暗。刚才那股力量——那种从体内涌出来的、滚烫的、几乎要把我整个人点燃的能量——现在撤干净了,像潮水一夜之间从沙滩上退走,留下的只有干涸、虚弱、和一种骨头被抽空的无力感。
我扑倒在莉娜身边。
「莉娜!莉娜,你醒醒」
她动了。
眼睛半睁开来,琥珀色的瞳孔因为撞击而微微涣散,但她看到我的一瞬间——她的耳朵动了一下。那种本能的、不自觉的、像雷达锁定了目标一样的转动。
「……林默?」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哭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
「没有。」我迅速用袖子擦了脸,「刚才被沙虫的血溅到眼睛里了。它的血很咸。」
「骗人。」她的嘴角微微勾起,「猫人能闻到眼泪的味道。眼泪是苦的。」
「……你能不能挑个别的专长,别什么都能闻出来。」
「不能喵。」她咳嗽了一下,嘴角又渗出一丝血,但这一次,她笑了。
然后她抬起一只手——那只刚才被沙虫躯干扫飞之后摔在岩石上蹭破了皮、手背上一片青紫的手——用指尖轻轻地戳了戳我胸口那片正在褪色的银蓝色光晕。
「你果然不是普通的羽族。你的风元素,是银蓝色的。普通羽族是青色的。银蓝色只有天选者才会有。」
「天选者是什么?」
「不知道。」她闭上眼睛,耳朵微微耷拉,「我只知道我们部落以前有个盲眼的老萨满,他说天选者是羽族的传说一百年才出一个。是最强的羽族。但从来没有人见过。」
她停顿了一下。
「林默。以后我跟着你。你保护我,我也保护你。」
「……好。」
「骗我的话咬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弱,「咬得你比沙虫咬石头还痛。」
她说完这句话,头一歪,彻底昏迷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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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背着莉娜在荒野里走了整整一夜。
月光很亮,两颗月亮把沙地照得像白天的阴天。我没有迷路——前几天莉娜教过我怎么看月亮分辨方向。淡金色的那颗月亮是固定的方向标,它永远指向正北。只要看着它的位置,就不会走错。
但我走得慢。很慢。
她趴在我背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猫耳朵软塌塌地贴在我的脖子旁边。她的呼吸很浅,间隔不均匀——有时候连续好几步都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吓得我停下来用手去探她的鼻息,确认她还活着,然后继续走。她的体重很轻,但背上还有一个断了之后强行用风元素正位过的翅膀,两个重量的叠加让我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
但我没有把她放下。
前世我写过无数行的代码。没有一个代码是用来救人的。没有一个函数返回的是"成功让某个女孩活过了今晚"。那些在夜里两点加班改的 bug,第三方的接口字段拼写错误,客户觉得列表的间距不够好看——老板在群里说“小问题,很快的”没有一个。没有一个值得我在凌晨三点死掉之后还不甘心。
但现在背上这个女孩——她拿过半口水换了我一条命。她把自己的刺客服盖在我身上。她的耳朵会蹭我的脖子——猫人族表示信任的本能行为,她从没跟我解释过。
她的尾巴刚才在昏迷中无意识地缠上了我的手臂。我感觉到那条蓬松的尾巴卷在我的手腕上,轻轻的,像一根没有打紧的毛线。缠了两圈。然后不动了。
我继续走。
凌晨的时候,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线。
不是地平线本身的线,而是落差。在大地的边缘,平坦的沙地忽然断了——断口不是斜坡,而是劈开的悬崖。一座巨大的陆地连廊横亘在万丈深渊之上——桥面宽度至少有二十米,但两侧就是深不见底的虚空,从深渊下方涌上来的风带着火山灰的味道。
叹息之桥。
长一千里。最窄处仅十米。
桥的那一头,灰烬群岛方向的天空是浑浊的橙灰色,火山灰云层把早晨的阳光滤成了旧照片似的昏黄。桥的这一头,我们这边教廷的哨塔灯火通明。白色的城墙、金色的太阳旗、和每隔五米一支插在城墙上的星晶火炬。
我把莉娜放在一块岩石后面,给她喂了最后一口水,再用那件她盖在我身上的刺客服重新裹紧了她。
然后我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座桥。
不知道要怎么过去。不知道过了桥之后会面对什么。不知道天选者是什么、我这个银蓝色的风元素到底意味着什么。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到灰烬群岛。
但我看着莉娜被月光照亮的睡脸,她的鼻子抽了抽,好像在梦里闻到了熟悉的东西,然后在心里默默地做了个决定。
不管这座桥叫什么名字。不管桥那边等着我的是什么。
我都要带她过去。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