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莉娜在月光下跑了两公里。
准确地说,是莉娜在跑,我在被拖着跑。她的小手攥着我的袖子,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手臂从肩膀上拽下来,而我在她身后跌跌撞撞地跟着,每一步都感觉背后的断翅要被颠下来,不是比喻,是真的感觉那根折断的骨头正在一寸一寸地从翼膜里往外戳。
沙虫在我们脚下追了大概一公里。那种沉闷的、从沙层深处传来的震动每隔三十秒出现一次,每次出现都让我后背发凉。然后震动终于停了。不是渐行渐远的那种停,而是突然没了,像是那条大虫子想了想,觉得为了吃两个骨瘦如柴的未成年异世界难民花这么多体力实在不划算,于是转头去找更容易消化的大餐了。
但我仍然不敢停。莉娜也不敢。
直到她拉着我冲进了一片岩石区域,沙地在这里中断了,裸露出来的黑色岩层像大地翻开的外壳,嶙峋而坚硬。莉娜跳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
不要出声。
她耳朵急速转了两圈,像是在给周围的三维空间做一次声波扫描。然后她的耳朵尖微微向前倾斜,尾巴上的炸毛状态也解除了。
「走了。」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沙虫不愿意离开沙层太远,到岩石区就不追了。」
「你确定?」
「我确定。沙虫在沙子里追了我们一公里,到了岩石区边缘就折返了,我听得到它往北去了。往北三公里有片低洼沙地,沙层比这边厚,它大概去那边觅食了。」
她一边说一边揉自己的耳朵。刚才那一个小时的亡命狂奔显然对她的听力器官消耗不小,她的耳朵微微泛红,她用手指轻轻地捏着耳根,像在按摩过度使用的肌肉。
「……你说的这些,都是靠耳朵听出来的?」
「我是猫人。」她用一种"这不是废话吗"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灰爪部落的猫人。我们的耳朵能听到三公里以外的沙虫在沙子里挪屁股的声音。鼻子能闻到两公里外野兔的洞穴在哪。眼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矿洞里也能看清东西。」
她说着,蹲下身子,从岩缝里拔出一株看起来毫无特色的灰色野草,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然后扔给我。
「嚼碎,敷在翅膀的断裂处。这是沙漠止血草,能镇痛,还能防感染。不过味道很差,比你的干面饼还差。」
「还有比那块砖头更难吃的东西?」
「你嚼一下就知道了。」
我半信半疑地把野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然后我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形容呢,如果说刚才那块干面饼是砖头的话,这株野草就是一个在你口腔里炸开的化粪池。苦味、涩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生锈的铁钉泡在馊掉的凉茶里一个礼拜之后浓缩成的糊状物。我的舌头在嘴里本能地做出了驱逐反应,差点把嚼碎的草渣直接吐出去。
「咽下去。」莉娜站在旁边,尾巴轻轻摇晃,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我闭着眼睛把嘴里的糊状物吞了下去。然后她又拔了另一株看起来差不多的野草。
「这株不是。这株是沙漠毒芹,吃了之后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一小时内死亡。」她把那株毒草擦了擦根上的泥,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留着以后有用。」
看见没有?这就是我的队友。一个十四岁的猫耳少女,精通各类毒草辨认,脑子里随时装着一个便携式毒药库。我的前世同事好歹最多在代码里留个后门,她随身携带真·致命后门。
「放心。」她看穿了我的恐惧,「你现在活着,说明我给你的那株是对的。要是我故意想毒死你,刚才就不用浪费半口水了。」
很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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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娜把嚼碎的止血草敷在我右翼的断裂处。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仔细,先把碎草药沿着骨头断裂的位置铺了一层,然后用一条从她自己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缠紧了。那条布原来是她刺客服的下摆,现在变成了我的临时绷带。
「这个只能暂时止痛,骨头要自己长。」她打完结后往后退了一步,审视了一下自己的作品,「大概要十天。这十天里你不要乱动翅膀,也不能飞。不过你现在也飞不了。」
「谢谢。」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走到岩壁旁边蹲下来,开始用短刀在脚下的岩石上画着什么。我以为她是在画地图或者标记路线,走近了才发现她是在画一只猫。线条很简单,只有耳朵的轮廓、圆圆的脸、和三条歪歪扭扭的胡须。
她画得很专注。尾巴在身后轻轻地扫来扫去,像一根不受控制的自娱自乐棒。
「……你画的这是什么?」
「米洛。」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弟弟。他五岁那年教我画的,他说猫人的标志就是耳朵和胡须,画对这两样就对了。」
她说完之后,用拇指把那幅画擦掉了。就像从来没有画过一样。
「所以我们明天往哪个方向走?」我换了个话题——不是因为我不想问米洛是谁,而是因为她擦掉那幅画的动作。那个动作里有太多我不该在第一晚就问的东西。
「继续往南。」她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很亮,「往南大概四天路程就是叹息之桥。过桥就是灰烬群岛。不过我们不能走直线——教廷的巡逻兵三天一次扫描沙漠边缘,我们必须绕着沙丘走,不能留下太明显的脚印。」
「你一个人在这里活了两年?」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两年。」她说,「从我十二岁那年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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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们在岩石中间找到了一个被风蚀出来的天然洞穴。不大,刚好能容纳两个人并排躺下。洞壁是黑色的玄武岩,摸上去冰凉而粗糙,头顶有一条裂缝,能看到一线夜空和其中那颗淡金色的月亮。
莉娜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升起了一小堆火。燃料是她从沙地里捡来的干枯灌木枝和某种干燥的动物粪便——我不想知道是什么动物的。她把篝火控制得很小,蜷缩在火焰上方刚好能取暖但又不至于被远处看到。她说如果火太大,火光会被巡逻兵从十公里外的哨塔上发现。她很清楚能烧多大。这是她两年里烧了无数次篝火之后用命学来的数据。
我坐在篝火旁边,看着火焰的影子在黑色岩石上跳动。
「莉娜。」
「嗯?」
「你说的灰爪部落——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手里的树枝顿了一下。火星溅起一小团,飘到半空,又安静地落在了石头上熄灭。
然后她以一种很平静的语气开口了。
「灰爪部落以前不在沙漠里。我们住在旧大陆中部,大沙海边缘的月牙泉绿洲。那片绿洲有一眼天然的泉水,水底铺满了白色的月光石,夏天的时候绿洲会开满沙漠玫瑰,很漂亮。我爸爸是猎手队长,教族里的所有年轻人用短刀和弓箭。我妈妈是草药师,帮大家治病。」
她停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根拨弄篝火的树枝换了个方向。
「两年前,圣光教廷的猎魔团来了。他们把我们定性为『高危异端部落』因为在那之前不久,灰爪部落在战争中收留了一批逃亡的羽族难民。就因为这个。」
她的语气仍然很平,像是在复述别人的经历。
「猎魔团是凌晨攻进来的。我和米洛、还有其他几个孩子被大人们塞进了地窖。我透过地窖的木板缝隙看到了」
她顿住了。
「看到了什么?」
「没什么。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她撒了谎。她的眼睛在说真话,嘴巴在说假话。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篝火里忽然变得又深又湿,像被火烤化了的琥珀。但她没有哭。
「后来我趁乱从地窖的通风口爬了出来。部落已经被烧成了一片废墟。我妈妈倒在草药堆旁边——她活着的时候总是在整理那些草药。我爸爸……」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我没找到他。只有他的一把短刀,插在已经倒塌的部落大门口的柱子上。猎魔团的人大概故意留了那把刀当记号——证明这个部落已经被清理了。」
「你弟弟呢?」
「失踪了。」她的耳朵缓缓地耷拉下来,「在大火烧起来之后,我们被大人冲散了。大人把我们一群孩子往地窖里推的时候,米洛跑错了方向,他被逃散的人群挤到了另一边。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的背影。」
「你觉得他还活着?」
她没有回答。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自己脖子上那条褪色的蓝色丝带,用手指摩挲着丝带边缘磨出的毛边。
「走了。该睡觉了。」她忽然站起来,走到岩洞另一边,背对着我躺下,「明天天亮就出发,不要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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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我是被一阵刺鼻的草药味熏醒的。
莉娜已经起来了。她蹲在洞口,面前摆着五六株不同的野草,正在用鼻子一株一株地分辨,闭着眼,凑近了闻一下,然后果断地分成两堆。
「这堆能止血。」她指着左边那堆,「这堆能暂时麻痹神经,可以用来做捕猎用的麻药。」她指着右边那堆,然后拿起其中一株捏了捏,捏出一滴黏稠的白色汁液,「这种汁液涂在箭头上,射中猎物之后五秒就能让它失去行动能力。不过不能吃——吃了会死。」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妈妈教的。」她的耳朵动了动,没有看向我,「她从我能走路开始就带着我采草药。最开始我什么也分不清,她就让我用鼻子闻,止血草是苦的,麻药草是酸的,解毒草是辣的,致命草是腥甜的。我被她骂了无数次,有次我差点把致命草当止血草捣碎——被她一巴掌扇哭了。」
她说着居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笑。眯着眼睛的那种笑。
「现在想想,她要是当初不那么凶,我现在大概已经死了。」
「你妈妈一定很厉害。」
「是啊。」她低下头,把那株能麻痹神经的草药小心翼翼地用布包好,「她是我们部落最好的草药师。连隔壁部落的精灵都会来找她求药。」
莉娜说这话的时候,棉布包在她手心里叠了四折,动作慢得像在叠一件珍贵的礼物。
我站起来,感觉后背的疼痛比昨天轻了一些。止血草确实有效。我在洞外的晨光中伸了个懒腰——然后右翼又剧烈地疼了起来。
好的,不能伸懒腰。记住了。
「我们还有多少水?」我问。
「半水囊。省着喝的话,够三天。」莉娜把草药包收进怀里,「食物没了。你昨天那半块饼是最后的口粮。」
「那我们今天得找食物。」
「怎么找?这片岩石区方圆两公里连根兔子毛都没有,沙虫把所有动物都吓跑了。」
我环顾四周。岩石、沙子、几丛干枯的灌木、远处的沙丘线。没有动物。没有水源。甚至连能吃的植物都看不到——除了莉娜怀里的那些要么苦得要死要么吃了会死的草药。
身为一名前程序员,我有一个不为人知的技能:在没有互联网的情况下,凭借高中课本上的残留知识做物理题。
「我们做个陷阱。」我蹲下来,捡起一根树枝,开始在沙地上画草图,「你看,如果能找到一根长一点的木杆、一块石头当支点、和一些藤蔓或者结实的灌木枝条,我可以做一个触发式捕兽夹。猎物踩到触发点之后,木杆会被杠杆原理撬起来,带动上面的套索收紧」
莉娜蹲在我旁边,看着我在沙地上越画越复杂的示意图,尾巴困惑地左右摇晃。
「你这些弯弯曲曲的是什么东西?」
「这叫物理。」
「羽族还学物理?」
「……你不如问我一个连翅膀都飞不起来的羽族为什么懂这么多。这个问题更简单。」
我花了大概一个小时,用两棵干枯灌木的主干、一块从裂缝里撬下来的楔形岩石、和莉娜从衣服上拆下来的一截备用布条,做出了一个简易的触发式捕兽夹。说实话,这个捕兽夹的触发率大概只有三分之一,杠杆的支点不够稳定、布条的弹性太差、触发机关的灵敏度全靠运气。
但莉娜用她的鼻子找到了一个兔子洞。
「沙狐。」她凑在洞口闻了三秒,「母的,怀了小狐。就在里面,很近,大概两米不到。」
「你能确定?」
「我能闻到它肚子里小狐狸的气味。」她指着自己湿漉漉的鼻头,「猫人是靠鼻子活的,你懂什么。」
我把捕兽夹架在了兔子洞唯一的出入口前面。触发点用一层薄沙子盖住,这是莉娜的主意,她说沙狐非常聪明,如果看到明显的人造机关绝对不会靠近。
然后我们埋伏在远处的岩石后面。等了大概十五分钟。我的翅膀又开始疼了,腿也麻了,我前世蹲过的坑位加起来都没这次难受,因为这次没有手机可以刷。
「动了。」莉娜忽然压低声音,耳朵竖得像是装了弹簧。
一只沙狐探头探脑地从洞穴里钻了出来。它大概有猫那么大,毛色是浅黄色的,和沙子几乎一模一样,如果不是它的鼻尖一直在动,我根本看不到它。
它走了一步。触发了捕兽夹。
杠杆弹起。套索收紧,套住了它的后腿。
沙狐尖叫了一声,拼命挣扎,但套索已经把它的后腿死死固定在岩石楔子上了。
莉娜从岩石后面一跃而起。短刀出鞘的动作快到我的眼睛根本跟不上,我只看到一道银色的光,然后沙狐的叫声戛然而止。短刀精准地刺入了它的喉咙,一刀毙命。没有挣扎,没有痛苦,干净利落。
莉娜蹲下来,用短刀熟练地剥开沙狐的皮毛,一边剥一边小声念叨着什么。我靠近了才听清她是在感谢。
「谢谢你把自己的命分给我们。我们会吃干净的。皮毛也不会浪费,可以做水囊。」
她说完把剥好的沙狐肉用树枝穿起来,架在石头上。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你刚才那个机关,能再做几个吗?」
「你要干嘛?」
「当然是要学!」她的尾巴从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到左边,「你不知道灰爪部落以前怎么捕猎的——全是靠硬追!跑不过就饿肚子!如果有这个机关——」
她忽然顿住了。
如果有这个机关,部落里也许就不会有人饿死。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但她的尾巴停在了半空中。
「好啊。」我蹲下来,把另一根枯树枝递给她,「先从杠杆原理开始学。首先,这根杆子叫杠杆,这块石头叫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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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们吃到了穿越以来的第一顿正经饭。
烤沙狐肉。用莉娜找来的沙漠野蒜和岩盐调了味——我前世从来不知道岩石表面居然能刮下盐来,但莉娜说火山岩上的白色结晶就是天然盐,猫人族世世代代都这么取盐。烤出来的狐肉外焦里嫩,野蒜特有的香味混着肉香,那是我前世最贵的日式烤肉店都做不出来的味道。
「给你。」莉娜把最嫩的那条后腿肉撕下来,塞到我手里,「你做的机关抓的猎物,你最嫩的部分归你。」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滋滋冒油的狐腿肉,又看了看她手里那根基本只有骨头的前腿。
「你呢?」
「我牙好。」她张嘴给我看虎牙尖尖的两颗,在篝火光里微微发亮,「能啃骨头,你不行。」
她说完一口咬在自己那根前腿上,咔嚓一声,骨头裂了。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牙好还是在逞强。但我还是低下头,把那根狐腿肉吃得干干净净。这一次没有什么"砖头面饼""化粪池野草"的吐槽——因为真的好吃。
吃完之后,莉娜用沙狐的皮毛开始做东西。她把皮毛的内侧刮干净,用针线——针是一根磨尖的沙鼠肋骨,线是她的衣服上拆下来的纤维,缝了一个粗糙但实用的水囊。
「旧水囊就剩半口了。明天我们要去找下一处水源。」她把新水囊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缝口严不严,「往南半天路程有一个干涸的河床,不过河床下面三米的地方有地下水,挖出来就能喝。我们部落以前有个猎人教过我找暗河,用耳朵贴着地面,能听到水的声音。」
「你耳朵真好用。」
「羡慕?」她竖起一根耳朵,刻意动了动耳尖,那个动作跟人类挑眉毛一样,充满了得意和炫耀,「羡慕也没用,你不是猫人。」
她说完继续埋头缝水囊。缝了几针之后,忽然没有前因后果地冒出来一句:
「你翅膀好了就能飞了。到时候带着我一起逃去灰烬群岛好不好?那里没有猎魔团。」
我把刚喝完的水囊放下,看着她。
篝火的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些乱翘的橘色头发照得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她的尾巴安静地卷在脚边,耳朵微微向前倾斜。
她在等我的回答。
「好。」我说,「翅膀好了就带你飞过去。」
她的耳朵尖轻轻抖了一下,然后她说了一句声音小到我差点没听到的话:
「骗人的话我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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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我是被一阵极其细微的抽泣声吵醒的。声音很小,像是被拼命压在喉咙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越压越碎,越碎越漏。
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月光从岩洞顶部的裂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在岩洞最里面的角落,莉娜蜷缩成一团。她没有躺在昨天铺好的干草上,她缩在冷冰冰的岩石地上,用尾巴盖着自己的膝盖,耳朵完全贴平了头,身体在微微发抖。
她的手心里攥着那条褪色的蓝色丝带。
「米洛……别怕……」她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姐姐马上来救你……马上就到了……你再等一天……就一天……」
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手心里的蓝色丝带上。被眼泪浸湿的丝带颜色变深了,像一小片深海。
我没有走过去。虽然我差点走过去了。
但我意识到一件事:她从来不在我面前哭。天黑之前,她讲起部落被血洗的故事时,声音平得像是复述别人的经历。讲妈妈倒在草药堆旁边的样子时,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但现在——在这个凌晨两点的岩洞里,在没有人醒着的时候——她的坚强全部碎了。碎成了一声一声的、拼命压着不让自己发出来的抽泣。
这就是我的队友。十四岁。独自在荒野里活了两年。白天教我找水源、分草药、剥狐皮、缝水囊——晚上一个人缩在角落,攥着弟弟的蓝色丝带,小声喊他的名字。
我轻轻翻了个身,假装还在睡觉。
她需要这个空间。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我要给她这个空间。
过了一会,抽泣声终于停了。
然后是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一步——那种猫人的轻步子,不仔细听完全听不到。她走到我身边,停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一条蓬松的尾巴轻轻地扫过我的手臂。
然后她弯腰,把自己的那件破旧刺客服脱下来,盖在了我身上。
转身,走回自己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
第二天天亮的时候,莉娜已经起来了。她站在洞口等日出,手里仍然攥着那条蓝色丝带。看到我醒来,她迅速把丝带塞回衣领里,然后露出一个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笑容。
「早!我闻到西北方向有一个沙兔洞,比昨天那个还大!今天我们多做两个机关」
「莉娜。」
「嗯?」
「……没什么。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