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
前台少女苏菲听到这个回答时,眼睛眯成了一道好看的弯弧。她从柜台下抽出一本厚重的皮面登记簿,封面四个角都磨得发白,烙着工会的剑羽徽章。
「请填登记表。姓名、种族、年龄,可以写大概,还有擅长领域。工会不关心您的过去,只关心您现在能做什么。」
她把羽毛笔推到我们面前。给莉娜的是轻轻放在她手背旁边,方便她一伸手就能抓到;给我的多推了两厘米——考虑到我背后压着绷带的翅膀。这个细微的调整让我心里警铃大作:一个前台注意到你的不便,并在完全不让你意识到被照顾了的前提下照顾了你。
「失礼了——您的右翼,是不是受伤了?」苏菲的目光停留在我绷带边缘露出的一小片淤血翼膜上。
「骨折。摔的。」
「请稍等。」
她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瓶闪着淡绿色微光的玻璃瓶,又从柜台下拿出一张空白纸条。在纸条背面写了几个字,折成一半压在瓶子下面,同时推到我的面前。
「这瓶特级治愈药膏对羽翼骨折非常有效。工会医院需要排期,最近的骨科床位被四个在上次魔兽突袭中受伤的兽人占满了。」她压低声音,「这个是我自己偷偷留的。」然后她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条。
我翻开纸条。上面用清秀到像印刷体的字写着:
「每晚睡前涂一层。绷带松一点,让空气流通。翅膀不要绑太紧——血液循环不畅比骨折本身更危险。这瓶算我送的,不要告诉别人。不然工会药房的黛娜婆婆会气得用药杵砸死我。_苏菲」
「为什么送我这个?」
「因为您是三个月来第一个注册的羽族。」她推了一下并没有滑下来的眼镜。
「我没打算离开。」
「那就更好了。」她的笑容变得比刚才更真实了一些。
莉娜填登记表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她的字歪歪扭扭,很多笔画只写了一半。两年没写字了。她的耳朵不自觉地往下耷了一点。
「没关系。」苏菲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半蹲下身子,把自己的视线降到和莉娜同高,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莉娜沾了黑水的指尖。「这个登记簿上的字可以随便写。工会不会因为字不好看就不收你。而且——我每天要登记二十个冒险者。他们的字,十个比你还难看。有一个牛头人大叔每次来交任务都带一瓶酒贿赂我帮他签,因为他的蹄子握不住笔。」
莉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耳朵从耷拉的状态里弹起来。
我在擅长领域那栏写了「剑术」和「风元素魔法」。想了半天,又加上「银翼切」毕竟刚取了名字,不用白不用。
苏菲看了一眼,没有评论。她把登记簿合上,翻开规则手册。
「冒险者等级从F到S。F级为见习,完成十个F级任务自动晋升E级。E级以上需要通过考核。今晚的住宿是免费的,工会设施全部免费。每位新注册的见习冒险者有5银币启动补贴。」她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布袋,倒出十枚银币,又推荐了第一个任务,「清剿火山脚下的变异火鼠——它们啃坏矿场的储藏木箱,赏金5银币。」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炭笔,在任务单背面画了起来。火鼠被她画成了长着三条尾巴的肥胖仓鼠——但内容细节令人震惊。箭头标注了巢穴位置,圆圈圈出逃跑路线,波浪线标注活跃时间段,右下角还写着:「火鼠怕水。但火山脚下没什么水。听觉差,走路可以不垫脚。视觉灵敏,别举火把。」
她把地图折好递给莉娜:「附赠。」
「苏菲姑娘你真好。」莉娜接过地图时,琥珀色的眼睛里那种"你为什么要对我们这么好"的困惑转了好几圈。
「你们让我想起很久以前一对冒险者——一个矮人和一个精灵,第一对跨种族搭档。登记那天一个浑身是泥,一个浑身是水,在门口吵了十分钟才知道要推进门。」苏菲眨了眨眼,「后来他们成了A级冒险者。」
「我不是尖耳朵。」莉娜的猫耳朵动了一下。
「他不是矮人。」我补充。
「对。你们是猫人和羽族。所以会比他们更难,但也会比他们走得更远。」她站起身,后退半步微微低头,「欢迎加入冒险家工会。冒险者编号——林默,F-0107。莉娜・灰爪,F-0108。祝您一路顺风。」
第二天一早,我们出发去火山脚下。
黑岩镇的早晨没有太阳——火山灰云层太厚,阳光穿不透。天亮的过程像一个灯被慢慢调亮,从灰黑到浅灰到雾白,然后就停住不往前走了。
莉娜把苏菲给的地图展开在火山岩地面上,用短刀压住四角,猫鼻子在空气里闻了闻:「火鼠的气味,正北方向。地下半米深。它们吃硫磺矿,咀嚼后氧化产生很刺鼻的酸味——像有人在地下烧烂掉的柠檬。」
「……烂掉的柠檬这种描述别太具体了。」
「怎么?你怕酸?」
「我怕被你形容到反胃。」
火山岩崖底部有一排密密麻麻的裂缝,宽窄不一。裂缝边缘的岩石表面有一层被高温烤过的彩色氧化膜。莉娜蹲下来,耳朵调整角度:「火鼠的巢穴就在里面。它们现在是纳凉阶段——外面温度低的时候往外钻,因为地下硫磺氧化反应会产生余热。很多人都搞反了。」
「这算猫人天赋吗?」
「算。」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得意,「苏菲要是看到我纠正她的标注——不知道会不会介意。」
等了一炷香。火鼠出来了。
第一只从裂缝里钻出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绝不是老鼠。它仰着头,姿势像在巡视领地。个头大概有家猫那么大,尾巴比身体还长,尾尖分三叉——和苏菲画的那张潦草画像完全一致。皮毛是暗橙色,背脊上有几条发暗光的热裂纹。
它的视觉确实灵敏。从裂缝口出来第一秒,先转了一圈脑袋——两只纯黑的眼睛像嵌在头上的黑曜石珠子。但它听觉差到离谱——莉娜在侧后方活动了一下手指,火鼠完全没发现。
莉娜左手朝我打了个战术手势:她绕后,我正面待机。
她的潜行在这一刻展示出了猫人族的天赋。从岩石后面滑出去时像一块掉进水里的墨——黑袍飘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就融化在了暗色火山岩的阴影里。脚尖点地的方式跟芭蕾舞者一样——先落地的是脚趾最前端的那一小点肉垫,然后慢慢过渡到整个脚掌。几秒钟之内她就出现在了火鼠正后方。
短刀出手。快到肉眼根本捕捉不到——只看到一线暗银色的光划了一下。火鼠在地上踢了两下腿,不动了。
「一只。剩下的被气味惊到了,但还在巢穴里不出来。需要引出来。」
「怎么引?」
「你正面走过去,它追你,我堵后路。苏菲说了它们怕水,但我们现在没水。所以,跑!」
「有个办法。」我展开那块从暗河里捞上来的旧披风,「这个可以当网。你在我跑第八步的时候从侧面横向切过来兜翻它。然后我们在裂缝口合围——用银翼切封它退路。」
「第八步?」
「你短刀攻击半径大概一米半。我的银翼切能覆盖两米。你侧面切,我正面挡,形成V形围攻。」我用树枝在火山灰上画了个简图。
「明白。」她的瞳孔从竖线缩成了更锐利的竖点——那是她认真到极点的表情。
五分钟后。两只火鼠倒在裂缝口。四只。六只。每一只都是莉娜的刀尖落在脖子和头部之间的连接处,一刀一个,干净利落。猫人族近战刺客对于小型魔兽来说就是天敌。
最后只剩一只个头最大的头鼠。背脊裂开的发热纹路比之前那些都要多,暗橙色皮毛已接近深红色。它没有逃跑。那双纯黑珠子锁定了莉娜的脖子,它看出来了谁才是真正的杀手。
「引开它」莉娜的左手在背后打了个战术手势。
我抬起剑,银翼切精准地打向裂缝边缘的岩石。风刃不是直接攻击火鼠,而是切碎岩石,让碎片像散弹一样砸在火鼠侧面。成功转移了它的注意力。
火鼠转身面向我。
「现在!」
莉娜从侧面闪进来。短刀横在她身前,整个人像一颗被弓弦弹射出去的橘色箭头。她脚底扬起的灰比她的身形更高。短刀朝火鼠腹部切去——
火鼠的三叉尾忽然甩出一团燃烧液。莉娜在空中硬生生扭转了九十度——燃烧液体擦着她的左袖划过,刺客服的左袖被烧出了一道焦痕。
「唔」她落地时撞到了碎石。左耳尖——被烫得焦了一小撮。
「痛!」她捂着自己的左耳,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耳朵是猫人最敏感的器官。
但她没停。右手在滚翻的余势中将短刀投掷出去——不是刺,是掷——短刀在空中转了整整一圈,刺入火鼠背脊上那条最深的热纹中央。
火鼠发出尖锐的嘶鸣,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最后一个。」莉娜爬起来,捂着左耳走到火鼠尸体旁。她把短刀拔出来在袖子上擦干燃烧液,摸了摸自己被烧焦的那一小撮耳尖毛,心疼地说:「两个袖口都破了,耳尖还被烧秃了一小片。这件刺客服是我全部的衣服……」
「工会有缝补服务吗?」
「不知道。回去问苏菲。」
她扛着十条火鼠尾巴走出火山脚下时,一缕阳光正好穿破了火山灰云层——那种灰蒙蒙的橘色阳光,在这个终年被火山灰遮蔽的小镇里像一个难得的祝福。
回到工会。苏菲看到莉娜被烧秃的左耳尖,立刻从柜台后面出来了。她三步并两步走到莉娜面前,用两只手捧住她的脸颊,把她的头轻轻往左转了转。
「坐下。」苏菲让莉娜坐在大厅长椅上,从抽屉里翻出烧伤药罐。她跪在莉娜面前,用指尖挖了一点淡黄色油膏,小心翼翼地涂在莉娜被烧秃的耳尖上。动作缓慢而轻柔,一边涂一边用嘴轻轻吹气,每次涂一小点,然后问「疼不疼?」
「不疼。有点凉。」莉娜的耳朵被涂上药膏后微微抖了两下,然后她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苏菲姐姐。」
苏菲愣了一秒。
那个"苏菲姐姐"不是敬称。是女孩之间、年纪差几岁、但彼此信任到可以不用敬语而用"姐姐"的距离。莉娜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用了这个词。但苏菲听到了。
苏菲笑了。不是职业微笑。是酒窝都出来了的笑,嘴角被拉开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深,镜片后面的眼睛弯成了细月。
「不用客气。」她推了一下眼镜,把那个太过真实的笑容收回柜台后面。
那天晚上,我们在工会大厅里交了任务。苏菲把十根火鼠尾巴数了两遍,数出十枚银币整齐地码在柜台上。她把矿场老板提供的免费木板换成几张她在杂物间找来的旧木料:「这些长一截,可以给你们的宿舍窗台钉挡灰条板。」
莉娜把银币收进内袋,然后靠在椅背上,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她举起那枚别在黑衣服上的铜徽章在火光中看了看——剑和羽毛交叉的图样一闪一闪。
「林默。明天再接一个任务。苏菲姐姐说公告板上还有好多,做够十个就能升E级。」她的尾巴甩快了一点,「很快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工会天花板上的火山灰痕迹。大厅里炉火烧得正旺,空气中弥漫着烤鱼、麦酒、和火山松木燃烧的香气。断角的牛头人大叔在隔壁桌喝闷酒。之前给我们开门的犬人卫兵下了岗,趴在角落里抽着烟斗。独眼精灵坐在角落用磨砂皮慢悠悠地擦弓弦。
苏菲还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翻着一本《基础草药学》。她没有发现我在看她。她把一根掉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翻了一页书,然后拿起笔在书页边缘写了一行小字——大概是"火鼠燃烧液用淡黄油膏稀释"之类的笔记。
「前世加班三年,KPI、OKR、站会晨报。」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但从来没有人会在你耳朵被烧掉一撮毛之后,跪在你面前帮你涂药膏,动作比给婴儿洗脸还轻。」
我把铜徽章翻过来看了看——背面「F」的刻痕很浅,但能摸到。
「十个任务。F到E。去他x的KPI,我今天开始自己给自己定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