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任务日常

作者:祈之愿心 更新时间:2026/6/14 19:27:53 字数:4294

火鼠任务之后的一周,我掌握了工会公告板的刷新规律。苏菲每天早上辰时用一块湿布擦去旧告示,再用铜钉把新任务单钉上去。而作为前社畜的肌肉记忆,我在观察完这套流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建了一个F级任务的时间效益分析矩阵。

横轴是耗时,纵轴是报酬。右上角就是性价比最高的。

「你又在画表格。」莉娜趴在长椅上翻一本旧冒险者图鉴。

「你看—酒馆帮工半天3银币包午饭。铁匠的宠物羊走失搜寻5银币。草药铺火山苔藓采集两小时2银币可自留一份。」

「所以你决定接三个。」

「四个。还有一个是厨房废弃油脂回收——报酬面议。油脂可以提炼成肥皂。」

「肥皂是什么?」

「一种能把脏东西洗掉的固体。」我放下炭笔,「如果能批量做出来,在镇上可以卖钱。这里终年火山灰,谁不想把脸洗干净?」

莉娜的耳朵从趴着的状态弹了起来,然后她从长椅上跳下,活动了一下脚踝:「走吧。先去酒馆帮工,我闻到今天早上刚烤了黑面包。」

工会附属酒馆叫「火山口」,老板是个蜥蜴人,名叫扎克。青灰色鳞片,一只眼睛是混浊的白色义眼,但另一只完好的金色竖瞳能把任何想逃单的客人盯得浑身发毛。

「劈柴。」我接了最累的活。

那把矮人锻造的劈柴斧头重得离谱——厚背窄刃,重心太靠前。劈了三根松木,虎口就震麻了。我停下来想了三秒,在后院找了一根结实的长木杆、一个支点石、和一块配重废石。然后把木杆架在支点上——长臂踩脚,短臂挂重物。

咔嚓一声,松木裂成了两半。调整支点位置——咔嚓,这次一根劈成四瓣。

扎克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看看被我用一根杆子劈完的木头山,看看地上那把花了三银币的矮人斧头,金色眼睛边的鳞片做了一个类似"抬眉"的挤压动作。

「喂喂,你用了什么?」

「杠杆原理。力臂比大概一比五。」

「你这张嘴比我锅底还难懂。」他用锅铲指了指柴堆,「但你劈柴的速度比我老丈人还快。他劈了一辈子柴。」

莉娜负责送餐,她一只手端着一个盘子,尾巴也端着一个,穿梭在满是酒客的大厅——人往左转尾巴往右甩,重心始终在身体中线上。她端着热烤肉从厨房走到角落第四桌时,一个喝多了的兽人酒客转过头来张了张嘴——她侧身从对方肘下钻过去,盘中的酱汁一滴没洒。

「那个猫人是新来的?」兽人问同伴。

「好像是。叫莉娜。F级。」

「F级?」兽人揉了揉被酒熏花的眼睛,「她的步法——脚趾先着地、后跟悬空、从脚外缘往内收—,这是灰爪部落猎人的潜行基础步法。我十几年前在大沙海见过一个灰爪的老猎人,一模一样。」

莉娜听到了。她的耳朵朝那个兽人的方向转了一下,端盘子的手指收紧了半秒,然后松开。她继续送菜,没有回头。

后来问苏菲,她说那个牛头人叫格雷厄姆,五十多岁,黑岩镇工会最老的E级冒险者之一。因为年龄限制这辈子不会再升到D级了,但他从不抱怨——每天来工会喝酒,偶尔帮新人指路。

下午的任务是帮矮人铁匠巴托克・铜锤寻找走失的宠物羊。

巴托克身高不到一米二,肩膀有单人床那么宽。胡须铁灰色,辫成两根垂到腰带上。他的宠物羊叫「矿石」,一只黑色的火山矮脚羊,角一边弯了圈另一边永远是歪的「大概是角还在长的时候被我用锤子不小心敲了一下。」巴托克捻着胡子说,低沉的声音里藏不住焦虑,「矿石昨天傍晚没回来,它是我这个镇上认识时间最久的活物,十年了,没有它我该怎么办啊。」

莉娜蹲下身,在铁匠铺门口的地面上闻了闻,近到几乎碰到灰尘,半闭上眼睛让气味从鼻黏膜的每一条褶皱里渗透进去。耳朵配合着转来转去,像一组联动的定位仪。

「火山矮脚羊的蹄子分泌物含硫化合物,比火鼠的氧化硫味更淡但更尖锐——像碎铁屑混在火山灰里的金属腥味。」她站起来,耳朵指向火山方向,「它往东北走了。沿着干河床。右前蹄有轻微关节炎每隔大概四步会拖一下地,留下的痕迹比正常步态重。」

「你连它有关节炎都知道?」巴托克瞪圆了眼睛。

「拖地痕迹告诉我的。」莉娜指了指地面上那层薄薄的火山灰,我看不出任何痕迹。但是猫人的视觉、嗅觉、听觉三重信息叠加在一起所形成的世界,就好像开了透视一样。

我们跟着莉娜的嗅觉往火山脚下走。途中她忽然停了两秒,重新闻了闻地面,改变了方向,朝碎石滩侧面的一个废弃矿道走去。

「它在这里吃过苔藓——这是排泄物。」她面不改色地指着一小堆黑色羊粪,「很新鲜。然后进了那个矿道。」

矿道入口不大,刚好够一只矮脚羊钻进。我在里面找到了矿石——它蹲在一堆矿渣旁边,嘴里嚼着一片旧皮革。看到我时也不慌不忙,只是把歪角一侧歪过去看了看我。

「矿石。你主人担心了一晚上。」

「咩。」它把皮革吐出来,走到我脚边用歪角轻轻顶了一下我的膝盖——那是火山矮脚羊表示"好吧我跟你回去"的方式。

巴托克看到矿石从矿道里走出来的那一刻——他蹲下来,两只短而粗的胳膊把羊搂在怀里。那张被锤子砸过三次、被飞溅岩浆烫过一次的脸,铁灰色的胡子抖得厉害。

「你这只傻羊。你这只傻羊。」

然后他站了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眼角,顺手在铁砧上砸了一件东西,是一个剑鞘。火山牛皮鞣制的,深棕色,针脚极密,每一针都在同一条线上。剑鞘内侧压印着矮人语:「朋友之礼」。

他把剑鞘扔给我,挥了挥手把我们赶出铺子:「别谢我,我最怕别人谢我。」

莉娜走在路上,摸着腰间的剑鞘:「那个矮人——刚才好像差点哭了。」

「矿石对他来说不只是羊。」

「嗯。」她把剑鞘又摸了一下,「灰爪部落以前也有一个矮人工匠,叫铁须,专门给猎人做弓箭头......他和我说过,免费赠送剑鞘是矮人表达感谢的最高等级」

她抬头看了一眼火山灰云层缝隙里的那缕灰蒙蒙的日光。

「原来是这样吗」

---

傍晚回到工会,我开始了异世界第一次大规模肥皂制造。

扎克的厨房废油储备了三桶——两个月没人清理。我用从火山脚下捡来的碱石碎块泡水制成碱液。碱石蕴含碳酸钾,泡冷水搅拌一个半时辰让碱完全溶解到饱和状态。然后把加热融化的废油慢慢倒入碱液中,用木棍搅拌——不停地搅,往同一个方向搅,搅到油脂和碱完全反应变成灰白色的稠糊状。

「看起来很像坏掉的土豆泥。」扎克趴在厨房门口点评。

「等它凝固,切块,晾干。洗完之后皮肤上的火山灰会掉下来。」

「不掉油?」

「不掉。肥皂会同时乳化油和水」我看到扎克那只茫然的蜥蜴眼,收回了化学解释,「就是它能把脏东西带下来。」

那天晚上我把第一批二十块肥皂码在工会角落的桌上,旁边放了写着「试用」的木板。

第二天早上,肥皂少了一半。桌上多了一张餐巾纸写的回复:「洗完了手终于不像火山灰里爬出来的。再给我留三块。」另一张纸条笔迹清秀——苏菲写的:「这个肥皂洗领口去灰效果极好,马甲的领口干净得我都认不出来了。」

还有一张纸条压在碎肥皂下面:「莉娜用这洗脸,洗完之后尾巴甩了一上午。这姑娘的尾巴从来没甩得这么开。——不愿署名」

「再来一批!」一个头发灰白的猫头老妇拄着拐杖从二楼下来,把半块肥皂举到灯光下,指着自己穿了三年没洗的工作服,「今天早上擦了擦袖口,三年没掉的油渍汤汁炉灰垢——掉了一层!你叫什么名字?还有吗?」

「林默。第二批三天后。」

「太慢了。我帮你晾!」

「不用。三天后保证交货。」

老妇眯着眼看了我一眼,然后用拐杖用力敲了两下地板:「都听到了啊。三天后这小子交出下一批肥皂。如果没交」

「就让你把他挂在工会旗杆上示众。」扎克在厨房后面回了一句。

莉娜蹲在角落。她拿了三块肥皂——一块洗手,一块洗脸,第三块包在干布里放进行李袋。我问她第三块为什么不用。她说:「留着。等找到弟弟的时候,给他用。」然后耳朵飞快地先往左翻再往右一卷——表示"这件事到此为止"。

然后她迅速调转话题:「我们赚了多少?」

「酒馆帮工3银币、找羊5银币、废油处理2银币、肥皂订单预计再进15银币——总计约25银币。」

莉娜的耳朵因为听银币数量上下起伏了两轮。「可以买新衣服。还有——那个牛头人大叔格雷厄姆今天跟我说,如果我想练步法,他可以教我一点东西。」

「他肯教?」

「他说——灰爪部落的猎人都是好猎人。他说他的命是灰爪的人救的,三十年前在大沙海,所以教我不要钱。」她的尾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他说我的潜行步伐基础很好,但缺了一样东西——在攻击瞬间,不能因为出刀而暴露气息。他要教我『屏息一击』。」

---

那天晚上工会举行了烤鱼聚会。扎克从镇外河道里捕到了十尾火山鳟——这种鱼肉质鲜甜但极度难捕。他把烤鱼串在铁叉上烤到焦黄,被烫到时用舌头的痛觉去熨鱼肉——蜥蜴人冷血体质在厨房的唯一缺点就是因为不怕烫而经常被烫伤。

长宴桌上坐了几乎所有今晚没出任务的冒险者。

格雷厄姆在桌尾喝矮人麦酒。巴托克抱着矿石——矿石正用牙齿帮他咬开一瓶麦酒的瓶塞,熟练得令人怀疑它在铁匠铺十年不止是把铁敲扁还包括把瓶子拧开。独眼精灵奎恩坐在对面,用精瘦的、带老茧的手指撕下一片鱼肉送进嘴里,然后在尝到味道后顿了一下,用那只唯一的好眼睛看了扎克一眼,点了点头,对精灵来说,用点头来表达赞许意味着极度不平常。

犬人女猎人艾拉正在用刀尖挑鱼刺,一边挑一边抱怨:「为什么每次吃鱼都是我负责挑刺?我长个狗鼻子是来闻猎物的,不是来闻鱼刺的!」

「因为你挑得最快。」她旁边的蜥蜴人矿工用尾巴从她盘子里偷走了一块没刺的鱼肉。

还有大弗林和小弗林,一对双胞胎鼠人兄弟,个头极矮,头上顶着圆圆的老鼠耳朵。两兄弟并排坐在一起,用两颗大门牙啃同一块面包——速度极度一致,像两台同步的微型打谷机。

苏菲坐在长桌另一端。她脱了工作马甲,只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我第一次看到她不在柜台后面的样子,露出的小臂上有几排细细的、手写的笔迹烙印:不是纹身,是凌晨睡不着时随手记的零碎笔记。

莉娜今晚的食欲好得惊人。她吃了三尾烤鱼,然后用每种香料给烤鱼打分:「第一尾撒了岩盐和火山干辣椒——太辣。第二尾加了柠檬风味的草本,酸了点但去掉了腥味。第三尾是扎克用蜥蜴人部落的沙漠胡椒粉撒的,不辣不酸只香。好吃到这个地步让我怀疑他说这是火山鳟其实是在沙漠里偷偷养了三年的角猪。」

然后她转过头朝我露出一个笑容,尾巴在椅子上抖出了残影。

我把下巴搁在交叉的双手上,看着这整个画面。不是成王败寇,不是英雄史诗,不是前世那种每次Q3收尾就全楼层加班到凌晨三点的集体苦行。只是一群不同种族的人在火山灰永远不散的小镇上,吃烤鱼吃到辣得流眼泪。

莉娜端着她抢到的第四条烤鱼跑回来,用尾巴把鱼从正中间分成两半:「这一半给你。尾巴指的那一半是你的。骨头少。」

「谢谢。」

「不用谢。但明天早上你要陪我去找格雷厄姆。他说要教我屏息一击,你得在旁边帮我记录。」她的耳朵动了动,「他说你也该学点东西。你不是风元素魔法师吗?你把风缠在剑上那招,只是附着。他说你应该试试把风反过来用——不是放出,而是吸入。把风压缩在剑尖上成为一个点。威力会大很多倍。」

「吸入?」

「嗯。他说这叫『真空』。精灵弓手奎恩以前用过类似的原理,把弦拉满但不放箭,让弓弦的能量往内收。他还说如果你愿意花两个银币——他可以教你两招。」莉娜咬了一口鱼肉。

我记下了格雷厄姆和奎恩的名字。然后我在心里重新规划了技能树:银翼切是精准压缩风刃,风缠是附着在剑身上,而奎恩提到的"真空刃"——把风压缩到剑尖一个点不放——如果成功了,威力会是银翼切的数倍。但这需要极大的控制力。以我现在的水平,大概率会在压缩过程中炸到自己。

「我明天去找奎恩。花两个银币。」

莉娜点了点头,把尾巴在椅子上舒展开,看着炉火。过了两秒,她轻轻说了一句:「林默,辛苦了。」

我靠回椅背。炉火在火山灰的暗夜中温暖而安静。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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