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微光穿透消散的雨雾,白鸦镇迎来了久违的晴天。
湿润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青草的香气,酒馆外的街道上已经能听到马蹄踩踏泥泞的踢踏声。
林恩打着哈欠走下一楼大堂。他的死鱼眼里布满了血丝,昨晚那个披着黑色旅行斗篷的银发大姐姐在角落里坐了整整一宿,直到拂晓时分才像一缕轻烟般悄然离去。
为了确保那枚无法解析的黑色硬币不会在店里引来什么奇奇怪怪的麻烦,林恩硬是靠在柜台后面守到了天亮,此时正一下又一下地用抹布机械地擦着吧台。
“早啊,老板……喵。”
楼梯口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招呼。
米娅揉着惺忪的睡眼挪了下来,两条白色的猫耳朵软塌塌地贴在头发上,身上的女仆装睡得有些皱巴巴的。小猫娘抽了抽鼻子,敏锐的嗅觉让她立刻捕捉到了空气中残留的那股极其暴烈的黑麦酒气。
“哇,好浓的酒味!昨晚是有哪个不长眼的佣兵大半夜来砸门了吗?喵?”米娅瞬间清醒了大半,有些警惕地环顾四周。
“一个路过的过客,已经走了。”
林恩一边敷衍着,一边将手里刚泡好的热红茶推到柜台上:“洗把脸,准备开门营业。商队今天要在镇上做最后的整备,今天白天的客流量会是平时的三倍,打起精神来。”
“知道啦……”米娅鼓了鼓双颊,端起红茶小口抿着。
然而,还没等小猫娘把这口茶咽下去,楼梯上又传来了一阵细微却极有节奏的脚步声。
“哎呀,大清早就闻到这么香的红茶,看来姐姐我今天有口福了呢~”
听到这个声音,米娅的猫耳朵瞬间啪地一下竖了起来,整个人如临大敌。
艾薇正顺着楼梯缓缓走下。她似乎昨晚也没睡好,眼眶下方带着一丝淡淡的青色,但长生种那得天独厚的底子让那张妖娆的俏脸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揉着自己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那一头金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反而多了一种平日里少见的慵懒风情。
昨天那杯消食茶虽然让她理智了不少,但宿醉与离别前的焦虑还是让这位狐耳娘有些提不起精神。
“哼,没有你的份!这是老板专门给本喵泡的御用红茶喵!”米娅像护食的小母鸡一样,双手死死抱住瓷杯,对着艾薇龇了龇牙。
艾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踩着挑逗的步子走到柜台前,整个人顺势往柜台上一靠,几乎要贴到林恩身上。那双桃花眼弯成了一个危险的弧度,声音酥软中带着一丝沙哑:
“老板~你看这只小猫,大清早就精神这么好。姐姐我明天可就要跟着商队走了,以后你想让我抢她的茶喝,都没机会了呢……你就不打算看在姐姐最后一天当班的份上,给姐姐也泡一杯?顺便……加点昨晚那种特殊的安慰?”
她故意将最后一天和安慰几个字咬得很重,一双狐狸耳朵不着痕迹地微微抖动,眼神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恩的反应。
米娅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尾巴啪啪地拍打着地面:“走就走嘛!走了以后后厨的盘子本喵一个人洗也很快的!谁要你安慰啊,狐狸精!喵!”
面对这一猫一狐一大清早掀起的修罗场,林恩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克扣她们的工钱。
一双死鱼眼慢吞吞地从艾薇那张妖娆的脸上挪开,随后从柜台下面拎出了两块崭新的抹布,精准地拍在了两人的面前。
“既然都醒了,那就开始干活。”
林恩面无表情地指了指大堂里因为昨晚商队踩踏而满是泥泞的地板:“米娅负责把所有的桌椅擦三遍。艾薇,把一楼的地板全部拖干净。在第一批客人进来之前如果没有弄完,今天中午只有黑面包,没有员工餐。”
艾薇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米娅则是乐不可支地吐了吐舌头,抓起抹布就跑去擦桌子了,一边擦还一边得意地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林恩老板,你真是我见过的……最没有情调的雄性生物。”艾薇有些咬牙切齿地瞪了林恩一眼,忿忿不平地抓起地拖。她觉得昨晚那个为了这男人一句挽留而纠结半宿的自己,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正当酒馆里交织着拖地声和猫娘的哼唱声时,紧闭的红松木大门突然被粗暴地推开了。
“叮铃铃——!!”
黄铜风铃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哈哈哈哈!林恩小子!快把你们店里最好的麦酒给老子打上来!这一路上可把老子憋坏了!”
伴随着一声粗犷洪亮的暴喝,一个身材魁梧得如同棕熊般的壮汉大步跨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半身皮甲,背后背着一把几乎和门板一样宽的巨剑,满脸的络腮胡子上还挂着清晨的露水。
听到这个声音,正低头对付地板的艾薇动作猛地一顿,手心里的地拖木杆被她攥得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嘎吱声。
林恩抬起死鱼眼看去,原本毫无波澜的目光微微一动。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经常在黑森林周边活动、大半年没见人影的佣兵团团长,也是月光酒馆以前的常客,“铁熊”巴洛。
然而,还没等林恩开口打招呼,巴洛那双铜铃大眼在扫过大堂的瞬间,正好死不死地定格在了正拿着地拖、试图降低存在感的红色身影上。
巴洛的眼珠子猛地一瞪,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仿佛见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一般,指着艾薇破口大叫起来:
“卧槽?!血色荆棘艾薇?!你这只狡猾的死狐狸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半个月前在隔壁行省把子爵大人的宝库洗劫了一空,现在正被整个南方军团悬赏通缉吗?!”
整个酒馆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米娅的抹布掉在了桌子上,呆呆地转过头。林恩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下来,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处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光芒。
而站在大堂中央的艾薇,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随即,那一抹惊慌与冷酷便被她生生压了下去。她顺手将地拖往旁边一靠,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般,用帕子掩着嘴,发出一连串花枝乱颤的娇笑声:
“哎呀呀,这位客人,大清早的喝西北风把脑子喝坏了吗?姐姐我长得这么弱不禁风,连地拖都快拧不动了,还血色荆棘呢?我要是有那能耐洗劫子爵大人的宝库,现在还用在这里帮这个死鱼眼老板拖地赚几个铜板的工钱?”
她一边调侃着,一边有些嗔怪地对着巴洛抛了个媚眼,神态自若,毫无破绽。
“呃……不对不对,老子再瞧瞧!”
巴洛被她这一通媚眼抛得有些晕乎,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铜铃大眼,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沾满了油腻的通缉令对照了半天。
“啧,确实不太对。悬赏令上说那狐狸精能用幻术和魔力把子爵府的亲卫队打得满地找牙,你这丫头身上连一丝魔力波动都没有……而且,人家悬赏令上画的那身材,那叫一个前凸后翘,你这天天在酒馆吃员工餐的,顶多也就是个高仿版,瘦巴巴的,哈哈哈!是老子看走眼了!”
巴洛一拍脑门,尴尬地哈哈大笑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艾薇在听到瘦巴巴三个字时,眼角都止不住的抽搐。
“呼……吓死本喵了,大狗熊你果然是个睁眼瞎,喵!”米娅拍着小胸脯松了口气,随即不怀好意地往艾薇身上瞄了一眼,偷笑道,“不过大狗熊有一点说得对,和画像上的狐狸比起来,确实瘦巴巴的呢。”
“大、狗、熊……”艾薇咬牙切齿,手里的地拖瞬间被她捏得嘎吱作响,“老娘今天不把地拖塞进你的鼻孔里,我就不叫艾薇!!”
大堂里顿时闹成了一团。
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唯独柜台后的林恩保持着沉默。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系统面板刚刚弹出的提示上,心中了然。
【系统提示:有些行李箱之所以永远不打开,不仅是因为里面装满了离别,更因为……里面装满了不能见光的秘密。】
林恩收回目光,慢吞吞地翻过一页账本。
高仿版?
他看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