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新的一天开业,怎么看都只是平常的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天还没有彻底亮起,大堂里只点了一盏挂在柱子上的防风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光秃秃的墙壁上晃晃悠悠,把坐在炉子旁边的两个身影拉得极长。
米娅今天换了一件新围裙,那是林恩前几天问裁缝铺的老板买的新布料,一大早就被送了过来。
小猫娘正蹲在炉火最旺的地方,双手捧着一只比她脸还要大上一圈的粗瓷盆,里面装满了刚从后院井里打上来的冻薄荷叶子。
“老板,这些真的要全部捣碎吗喵?”米娅仰起头,圆滚滚的猫眼睛在油灯下泛着浅琥珀色的光,两只毛茸茸的折耳因为寒冷而微微向后扣着。
“嗯,把它们捣成泥,倒进今天的第一批麦芽原浆里。”
林恩站在吧台后面,正用一把细长的毛刷清理着橡木酒桶的木塞。他眼眶下带着点青色。
小猫娘的精神很不错,这也让他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咚,咚。”
厚重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敲响,很有礼貌,不像是平时那些大大咧咧用脚踹门的糙汉子佣兵。
林恩直起腰,扯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手上的酒渍:“米娅,去开门。”
“好的喵!”米娅放下瓷盆,小跑着过去,有些费力地拔下沉重的门栓。
门缝刚一掀开,冷冽的风就钻了进来。
外头站着的却是很大的阵仗。
领头的是镇上唯一一家面包房的胖老板娘,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用棉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竹筐,被灶火熏黑的手上还有轻微的冻疮。
在她身后,还跟着打铁的老皮特、杂货铺的独眼掌柜,以及十几个平日里住在酒馆附近的邻居。
“大伙……怎么一大早就来了喵?”米娅握着门把手,有些局促地眨了眨眼。
胖老板娘瞧见米娅那双在冷风里微微抖动的猫耳,原本冻得有些僵硬的脸上顿时堆出了笑。她也不客气,侧着肥胖的身子挤进大堂,把怀里那个沉甸甸的竹筐啪地一声搁在临近的木桌上。
“林恩小子,快过来瞧瞧!”老板娘拍了拍围裙上的雪,扯着大嗓门朝吧台喊道。
所有的人都进来后,林恩走过去,顺手把敞开的木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白毛风。他看了一眼那个竹筐,又看了看站在大堂里、略显局促地搓着手的十几个街坊:“大清早的,不点炉子做生意,怎么都跑我这来了?”
“还能做什么,给你送东西!”老皮特从后面挤上来,将头上的皮帽子一把扯下,露出一头乱蓬蓬的红发。
胖老板娘一把掀开了竹筐上面的棉布。
刹那间,一股子刚出炉的、带着浓郁麦香和烤焦糖味的暖气在冷清的大堂里散开。竹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个金黄焦脆的面包,每个面包的表皮上,都用糖浆和干果极其笨拙、却又极卖力地摆出了一个简陋的猫猫头图案。
“这是……”林恩挑了挑眉。
“这是咱们西街十四户街坊昨天连夜赶出来的。”胖老板娘有些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往年这时候,镇上其他街的醉鬼和一些外来佣兵冻得没处去,天天在街上砸窗户、偷东西,咱们做小买卖的,一到冬天就提心盗胆。”
今年要不是你这月光酒馆把那帮精力过剩的畜生全栓在店里喝酒吃东西,咱们哪能安稳睡个好觉?”
独眼掌柜也拄着拐杖在旁边附和:“是啊,林恩老板。前几天我听那帮过路的佣兵碎嘴,说有什么王都来的大人物在打听你这儿,还对米娅丫头不怀好意。咱们摆摊的没什么大本事,比不得那些能使魔法的冒险者,但在这白鸦镇,谁也别想无缘无故欺负帮过咱们的人。”
说到这,老皮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往镇政府和冒险者公会的方向努了努嘴:“不瞒你说林恩小子,昨晚老头子我连夜去找了镇长和冒险者协会分部部长。那两个老家伙当时在喝酒,一听咱们要搞个动静护着月光酒馆,你猜怎么着?”
林恩没搭腔,只是静静地听着。
“嘿,镇长那老狐狸直接把酒杯一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转头就去跟分部长聊开春的商队税收去了。分部长更绝,直接把那张登记外来人口的旧羊皮纸往桌上一扣,嘴里嘟囔着年纪大了,这两天眼睛不好使,有些治安联防的事,街坊们自发办了就行。”
老铁匠得意地挑了挑眉毛:“这俩老家伙虽然碍于王都那边的面子和官方的条条框框,不方便直接站到前台来开这个口,但他们的态度已经明了了。只要是咱们白鸦镇内部自发折腾起来的联防,只要不出大乱子,他们两个官方的头面人物绝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咱们折腾。这等于是给咱们撑腰呢!”
听到这,林恩的眼里闪过一抹深意。那两个老骨头能坐稳白鸦镇这么多年,果然一个赛一个的人精,这种既不违背官方立场、又能默许本土势力抱团的太极手段,玩得不可谓不熟练。不过这样也好,至少短时间内,镇上的官方力量不会成为麻烦。
老铁匠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块铁牌,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是一块用生铁粗糙打磨出来的徽章,上面用粗凿子歪歪扭扭地刻着一只带着月亮花纹的猫爪子,边缘还残留着没锉干净的毛刺。
“我们昨晚在铁匠铺合计了一下,我们白鸦镇能在边陲之地屹立这么多年都没有被毁灭,自然是因为团结,受了情分就得抱成团。既然上头那两位也默认了,那以后,咱们西街自发就是这月光酒馆后援会的成员了。谁要是敢来砸你的柜台,或者动米娅丫头一根汗毛,老头子我天天拎着熔铁炉子去堵他家的门!”
大堂里的十几个平民跟着纷纷点头,虽然没有冒险者们那种狂暴的斗气,但那一张张因为常年风吹日晒而显得粗糙的老实面孔上,此刻却全是毫无保留的认真。
米娅站在桌子旁,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竹筐里那些烤着猫头图案的面包,又看了看那块生铁打出来的、有些丑呼呼的猫爪徽章。
小猫娘那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了颤,一种从未有过的酸胀感猛地涌上鼻尖。
她流浪过太多地方,在那些冰冷的记忆里,平民为了活命,往往比职业者还要排斥异族,他们会用石头砸她,会往她的讨饭碗里吐口水。可现在,这些连肉都舍不得多吃一斤的平民街坊,却用最珍贵的白面粉和糖浆,笨拙地向她表达着庇护。连镇长和公会分部长那样的大人物,都在暗中默认了她的存在。
她知道大家对她都很好,但是她一直以为是看在老板的面子上才会这样。
她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裙摆下不知所措地晃动着,最后悄悄伸过去,拉住了胖老板娘那满是面粉的面包房围裙角,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声音里带了点掩饰不住的鼻音:“谢谢……谢谢大家喵。”
林恩看着面前那筐金黄的面包,面上的表情也越来越温和。他走上前,用修长的手指夹起一枚硬邦邦的铁质徽章端详了一下。
“老皮特,你这手艺有些不行了啊,我家米娅的爪子被你刻得像个耙子。”
“呸!老子连夜赶出来的,你小子懂不懂什么叫艺术!”老铁匠气得吹胡子瞪眼。
林恩随手将徽章揣进兜里,转头看向胖老板娘:“面包我收下了。不过,开门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规矩。你们占了我客人的位置,那么今天所有西街的街坊邻居来店里,每人送一碗热薄荷麦酒,算我请。”
“哈哈,你这小子居然也有请客的一天!”
胖老板娘大笑起来,原本还有些严肃压抑的大堂瞬间被街坊们的笑声塞得满满当当。
林恩转过身,不紧不慢地走回吧台后面,手指搭在柜台的旧算盘上。随着第一缕晨光穿透窗棂上的霜花照进来,算盘珠子在柜台上骨碌碌地响了起来,发出了规律、清脆又绵长的撞击声。
每一声脆响掉进这间暖融融的屋子里,都宛若踩在大雪初歇的间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