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鸦镇外的黑森林在夜里黑得像是一团泼不开的浓墨,狂风裹挟着冰屑,在干枯的枝桠间呼啸,森林深处还时不时传来一声声狼嚎。
鹰钩鼻三个人走得极快。
他们身上的皮斗篷已经被风雪吹得硬邦邦的,边缘的暗金色防风咒文在黑暗里一明一暗地闪烁,抵御着边境那几乎能把人骨头冻裂的极寒。
“大人,刚才那个女人……”
矮子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一边用手捂着被冻得发青的耳朵,一边有些后怕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早就消失在夜色中的月光酒馆。
想起那个银发女人推门进来时的眼神,矮子现在背心都还在冒冷汗。那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蹲伏在冰川最深处的古老巨兽冷冷地剜了一眼,浑身的肌肉和魔力在瞬间就被冻结了。
“是个惹不起的狠角色。至少是高阶职业者,甚至可能是哪个隐姓埋名的老怪物。”
鹰钩鼻脸色阴沉得厉害,脚下的步伐却没有半点放慢。他死死握着细剑的剑柄,用来掩饰自己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
“不过,多半也只是个只敢缩在边境的乌龟罢了。明天一早,我们回白鸦镇的分公会把马牵上,直接走秘密商道回王都。”
“那间酒馆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范围。那特殊的甜味和御寒魔力……绝对是发现了某种未知的魔力植物。”
说到这里,鹰钩鼻眼底闪过一抹极其疯狂的贪婪:“还有那个没有户籍的折耳猫娘,只要事成之后上面的封赏下来,我们下半辈子就能在王都的红灯区里躺着数金币了。”
“大人说的是,那个开酒馆的瘸腿小子,真以为拿把火钳就能……”
被林恩用火钳烫伤手腕的男人咬牙切齿地附和着,他那条右臂正用一根麻绳吊在脖子上,每走一步都疼得直抽抽。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三人的脚步却猛地一顿。
风,无端地停了。
原本在森林里呼啸狂奔的暴风雪,像是被一片无形的屏障隔开了。方圆百米内的雪花诡异地悬停在半空中,接着再无声地瘫落下去。
四周静得能听见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谁?!出来!”
鹰钩鼻浑身汗毛树立,多年在刀口舔血的直觉让他瞬间拔出了腰间的细剑。狭长的钢剑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可他的剑尖却在空气里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前面的黑木树干阴影里,慢吞吞地走出来一个身影。
银发,毛皮大氅。
薇洛妮卡手里还拎着半瓶没喝完的烈酒。她踩在雪地上,连一点压实积雪的吱呀声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是融在这片黑夜里的夜影。
“刚才在人家的店里,你们的声音有点吵闹了。”
薇洛妮卡仰头喝了一口酒,冰冷的酒液顺着她修长的脖颈滑下去。她有些嫌弃地砸了砸嘴,吐出一口白气:“林恩那小子的酒酿得是挺不错,就是有些抠门了。不过……”
薇洛妮卡画风一转,语气突然冰冷起来
“老娘难得找个能安稳喝酒的地方,你们这三只王都来的死苍蝇,偏偏要来这里吵嚷?”
“是你?!”
鹰钩鼻瞳孔骤然收缩。他甚至没有任何放狠话的欲望,体内的魔力在一瞬间疯狂压榨到了极致,淡蓝色的气流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脚下一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细剑直刺薇洛妮卡的咽喉!
这一剑,是他这辈子刺出的最快、威力最大的一剑。
在极度的恐惧下,他甚至摸到了高阶骑士的门槛。
可薇洛妮卡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她只是有些慵懒地抬起右手,纤细的手指仿佛是在空气中顺手拈起一朵落花,极其轻巧地往那柄高速刺来的钢剑侧面弹了一下。
“当。”
一声极为清脆的金属爆鸣。
那柄在白鸦镇算的上是珍宝的细剑,从剑尖开始,如同脆弱的冰雕一般,寸寸碎裂成了漫天的银色碎屑。
鹰钩鼻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一股恐怖到让人绝望的暗黑色魔力,顺着他的手臂反噬而上。他的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身子的血肉,在一瞬间被搅成了漫天飞散的冰雾。
“怪物……魔王……你是……”
剩下的两个人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雪地里。胯下一股恶臭传开,裤裆瞬间被尿水浸透,接着又被寒冷冻成了冰坨。
他们都看到了。
在那个女人的背后,黑色的魔力宛如实质般升腾而起,化作了一双遮天蔽日的、带着古老气息的漆黑羽翼。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刚才的慵懒,分明是沉寂了千万年的深渊死海。
“恭喜猜对了,但可惜没有奖励。”
薇洛妮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笑。
她顺手将手里空了的酒壶往地上一扔。
“轰!”
一圈无声的黑芒荡开。
仅仅是一瞬间,三个人影连同他们身上的皮斗篷、钢剑,以及那些记录了月光酒馆的羊皮纸,在触碰到黑芒的刹那,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直接被泯灭成了大森林里最细碎的黑土。
雪地干净得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啧,衣服弄脏了。”
薇洛妮卡低头看了一眼衣角边缘沾上的一点灰烬,有些嫌弃地掸了掸。她转过身,轻车熟路地朝着来时的路走去。
风雪在这一刻重新活了过来,呼啸着将她身后的脚印彻底抹平。
……
后半夜,月光酒馆。
林恩躺在屋内的长榻上,窗外的风雪声拍打着木窗,发出啪嗒啪嗒的闷响。
他并没有睡着,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刚刚不放心去看了眼米娅的状态,果真没有做噩梦。林恩翻了个身,拉了拉身上的棉被。
隔壁的小隔间里,传来米娅轻微又规律的呼吸声。这小丫头今晚没再因为那些过去的噩梦而呓语或惊醒。
只要明天一早,这丫头别再把牛奶煮糊就行。
“薇洛妮卡的魔法还真有用,没让我白请她。”
林恩闭上眼,把脑袋缩进被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