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刚打开两刻钟,月光酒馆里就已经坐满了人。
暴雪暂歇,从西街涌进来的街坊和冻得满脸通红的佣兵们把几十张桌子得满满当当。原本宽敞了不少的大堂,在升腾的白雾和嘈杂的催促声中,再次变得有些密不透风。
“小米娅!两碗热麦汁,多加两勺大麦原浆!”
“加水!小姑娘,我们这桌的消食茶都见底了!”
催促声一波接着一波。
米娅在后厨和前厅之间已经跑了不下一二十趟。店里的桌椅变多了,柜台到角落的距离比也以前远了一倍。她手里托着沉重的木盘,两条腿忙得像绷紧的弓弦,踩在木上发出急促的踏踏声。
“来、来了喵!”
她喘着气,把两碗热气腾腾的薄荷麦汁放到铁匠老皮特的桌上。又因为跑得太急,她把两个佣兵的消食茶错送到了隔壁桌。
一时间收钱、送餐、赔笑全部乱成了一团。
细密的汗珠顺着她的额角渗出来,几缕白发湿漉漉地粘在脸颊上。新换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湿,隐约晕出白皙的肌肤。
她刚把一只空木盆抱在怀里,身后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有些粗鲁的拍桌声。
“喂!小猫娘,我们这桌的单子你们是不是给漏了?都坐了半刻钟了,酒呢?吃的呢?”几个明显是新面孔、身上还带着风雪的佣兵们已经表现出不满,其中一个还扯了扯她系在腰后的围裙飘带。
米娅吓得往前窜了一步,连头都来不及抬,一边小声道歉,一边趔趄着往柜台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喵,马上就来……”
因为跑得太着急、注意力太集中,在经过一处刚刚擦过的地面时,她猛然滑了一下。
怀里的空木盆脱手飞了出去,米娅的身子狠狠往旁边晃了晃。
没有意料之中的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住了她的平衡,还顺手接住了下落的木盆。
林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吧台。他系着干净的灰色围裙,死鱼眼里依旧没什么波动。
他把木盆往怀里一夹,顺手把另一只手里端着的一瓶麦酒放在催促的佣兵面前。
“本店刚刚扩张,人手还在短缺。嫌慢的,出门左拐是东街,那里有凉水。”林恩丢下这句话,声音没什么起伏。
催酒的佣兵被噎了一下,看着林恩那张冷淡的脸,刚想发作,却被一旁的人拦下。
“这家酒馆昨天还是一个小地方,一夜之间光是这个大堂就比原来的总面积还大……”
剩下的他没有再明说,但眼神里已经是不言而喻。
能做到这种事情的,肯定是个特别厉害的高阶魔法师,而且还是有官方背景的。
林恩才不管他们的脑中在想些什么。回过头,看着有些手足无措、正用手背拼命擦汗的米娅。
“去后厨洗把脸,顺便把捣好的薄荷泥端出来。”林恩把怀里的木盘抖了抖,接过了米娅手里的抹布,“这几桌我来收。”
“是,老板……”
米娅低着头,小声应了一句。她扯了扯有些歪掉的围裙,转身快步走回了后厨。
随着面积的扩大,后厨与大堂之间的阻隔也从一开始的厚布帘变成了大木门。
关上后厨厚重的木门,前厅嘈杂的吵闹声瞬间被隔绝了大半。
水槽里已经放满了清凉的井水。米娅微微弯腰,捧起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冰凉的水流让火辣辣的面颊稍微舒服了一点,她撑着水槽沿站起来,用自己的围裙角把脸上的水渍胡乱抹了抹。
后厨很宽敞,她握着小木杵,一下一下地砸着青绿色的薄荷叶,汁水四溅。
除了木捣撞击石钵的闷响,周围静得只能听到她自己有些紊乱的喘息声。端着沉重的石钵走出来时,前厅的喧嚣再度扑面而来。
米娅走到吧台最左边的角落,准备把薄荷泥放上调酒架。她的胳膊酸得厉害,身子有些脱力地靠在吧台边缘,右手拿着抹布,无意识地在木台面上擦了擦。
粗糙的木料表面,突然传来一阵凹凸不平的阻涩感。
米娅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新加长的台面边缘,有一小块颜色比周围都要深一些
那上面,留着一个随着扩张,变得已经有些模糊的狐狸头。
因为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王都探子,又是酒馆扩张,她很久没有来到过吧台这个地方了。
米娅盯着那个滑稽的狐狸头看了几秒,鬼使神差地伸出右手食指,指尖顺着那道已经微微浸入,像是刻在上面的图案上轻轻地、一圈一圈地描摹着。
艾薇已经跟着晨风旅团走了很多天了。
也不知道她到哪里了,有没有走出白鸦镇,去王都的路上冷不冷……
诚然,她对这只狐狸的感情是复杂的,她会调戏老板,会欺负自己,揉自己的脸和尾巴。但是……
她指尖抠着这个图案,突然觉得大厅里那些佣兵的吆喝声变得有些遥远。
以前这个时候,那个喜欢穿着黑丝、摇着大尾巴的臭狐狸,一定会倚在这个位置,用那种轻佻又柔软的嗓音,三言两语就把那些拍桌子的刺头佣兵们哄得心平气和。
店变大了,原本只要一回头就能看清全貌的酒馆,现在隔着大半个大厅和无数人头,连光线都显得有些稀薄。
少了那条总是晃来晃去、和她抢抹布的红色尾巴,这间酒馆,好像突然大得让人有点难受。
米娅把脸慢慢贴在吧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木板,两只耳多彻底耷拉了下去。
“笃笃。”
柜台另一侧传来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米娅有些迷糊地抬起头,看见林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到了吧台后面。他身上的灰色短衫也被汗水浸透了一小片,那双眼睛却还是让人看不出情绪。
没什么表情,就静静地看着她。
一人一猫对视了一会,看着小猫娘越来越红的眼眶,林恩没说话,只是伸手把柜台下一直热着的一碗燕麦奶推到了她面前,顺手还递过来一条干净的白手帕。
“吃完,把脸擦干净。”林恩点了点她的额头,声音平淡,“前厅还有客人在等着呢。”
米娅看着面前热气腾腾的燕麦奶,又看了看林恩那张总是没什么精神的侧脸。
她抿了抿嘴,伸手接过手帕,用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端起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奶,焦糖和麦香在舌尖化开,那种熟悉的、属于这间小店的温度,顺着喉咙一直流到了胃里。
虽然那个爱捣乱的臭狐狸走了,但这间突然变大了的月光酒馆里,至少这个总是不爱说话的老板,还是一点都没变。
“知道了喵。”
米娅咽下嘴里的燕麦奶,把空碗一放,两只耳朵狠狠一抖,重新抱起托盘大步朝客桌走了过去。
大壁炉里的粗松木还在静静地烧着,偶尔发出清脆的爆裂声。
米娅依旧忙的不可开交,但出错的频率却越来越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