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阳光有些晃眼，照在酒馆新换的樟木地板上，泛起一层干净的微光。
米娅正抱着一叠洗干净的亚麻抹布，两只脚踩在矮凳上，足尖轻轻点起。费力地去擦拭吧台上方新悬挂的铜吊灯。她的尾巴在身后绷得笔直，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轻轻晃动。
“对了老板，最近酒馆里收到的这种亮晶晶的银币好像变多了喵。”
米娅把抹布在铜灯罩上狠狠蹭了两下，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柜台后，林恩正握着一柄细长的骨瓷勺，不紧不慢地搅拌着一锅刚熬好的焦糖糖浆。甜腻的香气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散开。他没有抬头，死鱼眼里只有锅里那些不断泛起的气泡。
“什么银币。”林恩问。
“以前基本上都见不到，这三天收银台里就已经攒了五枚了。”米娅从矮凳上跳下来，有些担忧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然后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了带有印花的银币。
“这种银币看起来很漂亮，和之前收到的银币看上去完全不一样。”
闻言，林恩才将视线转向小猫娘手中的银币。的确如米娅所言，白鸦镇基本上没有人用这种精致的官方货币。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多月了，期间依然是了解了不少这个世界的现状与知识。
这里已经很久没有过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斗争了，货币早就一统，只是白鸦镇作为与魔王的地盘相衔接的特殊地带，才被破格使用双方都能使用的货币。
这是上一届君主、教皇与魔王定下的约定。
魔王虽然爱好和平，但是性格难以预测，尤其不喜欢被条条框框束缚。
可魔王偏偏实力还非常强大，人类这边能立下这样的契约，已经是魔王脾气很好的体现了。
加上这里气候极端，根本就不会有太多这种官方货币流通，魔王那边来的客人都要比王都来的客人要多的多。
“都是那些坐车来的生面孔付的。他们的马车很大，买面包的胖大婶告诉我那些车轮上沾着的泥土和这里的不一样，像是什么…王都北郊的黏土。”
林恩的勺子微微顿了一秒。
王都北郊的黏土。
那地方不长庄稼，只出产一种用来建造庄园地基的灰白硬土。能坐着这种马车跑几百里来到白鸦镇的，不会是普通的行商。
“收着就行。”林恩把火熄掉，将铜锅端到一旁的石板上凉凉，“真金白银，总比铜的值钱。”
米娅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对政治和势力一窍不通，既然老板说能收，那她就只管把那些亮晶晶的银币仔细擦得干干净净，然后整齐地码在钱箱的最底层。
……
千里之外，王都北郊，雷诺男爵的封地。
一间光线略显昏暗的私人炼金工坊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干草药味。
一根细长的银针从一只半透明的玻璃试管里被抽了出来。
原本雪白的银针表面，此时竟然附着了一层极其淡薄、宛如月光般的微弱荧光。
不仅没有发黑，反而越发透亮，甚至隐隐散发出一种让人精神一振的清冷香气。
“不可思议……简直是神迹。”
身穿灰白色长袍的老炼金术师颤抖着双手，将银针凑到眼前，干瘪的眼眶里写满了狂热:“尊贵的雷诺男爵，这绝对不是市面上那些用苦豆和牛奶炼制的普通饮品！”
“这里面蕴含的魔力虽然微不可查，但极其纯净，甚至没有经过任何炼金术的提炼，它……它是天然生成的。”
在桌案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身穿黑金丝绒礼服的礼帽中年人。
他手里把玩着一柄象牙手杖，一双狭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空了一半的玻璃瓶。那瓶子上还贴着一张边缘有些磨损的羊皮纸标签，上面用有些歪斜的字迹写着：月光酒馆·猫尾可可。
这是前几天，他派去边境的精锐探子在失踪前，通过驿站加急寄回来的唯一一件东西。
“你是说，这种东西能够永久御寒是因为里面拥有天然魔力？”雷诺男爵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永久谈不上，但长期饮用，绝对能微幅提升甚至稳固耐寒抗体。”老炼金术师咽了口唾沫，“最恐怖的是，它没有任何副作用。大人，您最近不是正愁送给王都那位大公的礼物不够分量吗？如果能拿到这个配方，把产出作为大公爵领地的专属贡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因为男爵手杖在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的沉闷响声让他明智地闭了嘴。
“那几个探子有消息了吗？”雷诺男爵问一旁阴影里的侍从。
“回大人，与他们之间的联系已经彻底乱了。跟之前死在白鸦镇的那批黑帮地痞一样……那个小酒馆里，似乎有某个我们不知道的高阶职业者在多管闲事。”侍从低头回答。
“高阶职业者？”
雷诺男爵冷笑了一声，眼尾都被带动抽搐了一下。
前有收税官巴克在白鸦镇吃瘪、黑帮地痞财路被断的账还没算完，现在自己重金培养在教堂麾下的死士，居然连线索都没找到就全灭了。他雷诺自从接手了白鸦镇，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何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更重要的是，那产出什么猫尾可可的酒馆已经彻底勾起了他骨子里的贪婪。只要能把东西拿到手献给大公，他就能彻底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边境，在王都内城拿下一块真正的封地。
对付一个毫无背景的边境平民，他甚至懒得去计较那个高阶职业者是谁。
“去把治安官叫来，让他以边境流民非法走私管制炼金禁药的名义，拟定一份逮捕令和查封文书。章就盖男爵领地的最高行政印。”
男爵站起身，优雅地抚平了礼服上的褶皱，眼神里闪过一丝冷酷的阴鸷。
“告诉我的代理人，下周暴风雪彻底停的时候，带上我最精锐的私兵，去把那家店给我封了。让他把那个老板和那只猫带回领地大牢。配方，我要他活口吐出来；至于不相干的闲杂人等，若敢反抗，就地格杀。”
“是！”
……
白鸦镇，深夜。
酒馆的喧嚣已经散去，壁炉里的松木也已经殆尽。
米娅去楼上睡下了，林恩独自坐在吧台后，面前摆着一本厚厚的《王都史记》。
【叮！检测到外部恶意势力雷诺男爵正在签发针对本酒馆的非法走私炼金禁药恶意查封令。】
【系统提示：距离第一次官方制裁危机大冲突爆发，预计还有5天。请宿主尽快做好防御准备。】
幽蓝色的系统面板在林恩的眼里倒映出微弱的光芒。
他没有惊慌，只是轻轻敲了敲台面。
上一次是艾薇搬出晨风商会的名头才把这事糊弄过去。
王都来找事的探子，最近又莫名其妙出现的官方货币……
现在又准备用莫须有的罪名直接强行查封。
打了狗，主人终于忍不住要亲自下场了。这帮手握特权的土皇帝，总是喜欢玩这一套恶心人却又极好用的合法游戏。
林恩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后厨大门，又看了看柜台里那碗已经冷掉、但被米娅用木盖小心盖着的剩粥。
在上楼睡觉前，小猫娘才一脸认真地叮嘱自己记得吃晚饭。
酒馆刚刚进行二次扩建，在白鸦镇立足脚跟;米娅才刚刚不那么容易出错。
好不容易清净了几天，却总有些外面的老鼠想来砸他的场子。
“5天。”
林恩低语了一句，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史书，那双平日见不到波动的死鱼眼里，也涌现出一股残忍与狠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