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
到处都是血。
满眼猩红。
浓重的血腥味死死裹住意识,在无边黑暗里翻涌不散,刺鼻的铁锈腥甜呛得他胸口发闷。黑川瞬费力想要掀开眼皮,可眼皮重若千斤,根本动弹不得。
耳畔传来断断续续的嘈杂声响,忽远忽近:纷乱的呐喊、刀剑相撞的清脆铮鸣,还有恶鬼低沉嘶哑、如同野兽低吼的喘息。
下一秒,一声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
那道声音刻进了他的骨髓,熟悉到让他心脏骤然骤停,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母亲!”
他失声嘶吼,猛地睁眼。
昏黄柔和的光线透过纸门缝隙漫入屋内,映入眼帘的是老旧质朴的木质房梁,铺得平整干净的榻榻米,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冲淡了残留的血腥梦魇。
黑川瞬剧烈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后背的衣物。他下意识抬起双手,指尖蜷缩,看着眼前这双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心底一片冰凉。
这不是他的手。
不属于那个整日对着电脑、疏于运动的二十二岁普通大学生。
海量记忆猝不及防地席卷脑海,毫无缓冲。
三个月前,他还是现世一个普通的鬼灭爱好者,熬夜看完漫画最新剧情,对着屏幕怒骂鬼舞辻无惨卑劣至极,闭眼小憩的一瞬,便彻底坠入了这个残酷的大正世界。
再次醒来,他变成了一个十岁的孤儿。
无父无母,孤身一人,万幸被深山一对淳朴的老夫妇收养。养父是退隐多年的猎户,性格沉稳寡言,却会耐心教他劈柴、基础防身刀法;养母温柔和善,总能在寒夜里把他裹进厚实的棉被,轻声讲山间的小故事。
短短三个月,是他两世人生里,最安稳温暖的一段时光。
可这份安稳,终究碎在了昨夜。
只要一闭眼,昨夜的画面便会清晰重现:漆黑山林里骤然亮起的血色竖瞳,养母义无反顾挡在他身前,瞬间被利爪撕裂的身躯;养父攥紧柴刀拼死护他,手臂硬生生被恶鬼咬断;还有他仓皇逃窜时,身后如影随形、越来越近的冰冷喘息。
他侥幸活了下来。
可拼尽全力护着他的两位老人,永远留在了那个漆黑的夜晚。
“你醒了。”
轻柔温和的女声打断翻涌的回忆,纸门被轻轻拉开。
逆光之中,一道纤细身影伫立在门口,鬼杀队队服利落合身,鬓边蝶形发饰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女子眉眼温柔,笑意恬淡,明明刚刚直面过恶鬼与鲜血,看向伤者的眼神却依旧和煦,像春日拂过花枝的暖风。
黑川瞬瞳孔骤然一缩。
蝴蝶香奈惠。
现任花柱,尚且鲜活、未曾陨落的花柱。
他心底飞快梳理时间线:香奈惠安然无恙,身上没有和童磨一战留下的致命旧伤,距离那场雪地死战,还有整整三年。甚至从她成熟却依旧明媚的状态来看,时间还要更早。
“这里是……蝶屋吗?”他嗓音干涩沙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
“没想到你竟然知道蝶屋。”香奈惠微微歪头,缓步走到床边屈膝跪下,指尖轻柔地掀开他手臂上的绷带,动作细致又小心,“你是鬼杀队预备队员?我从未在训练场见过你。”
黑川瞬大脑飞速运转,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不敢贸然说出穿越者的秘密。如今他一无所有,没有实力,没有依仗,贸然坦白只会引来猜忌与戒备。
他斟酌着开口,半真半假地编造说辞:“我曾跟着一位培育师修行,后来对方在山中失联,我进山寻人,意外撞上了恶鬼。”
这话七分真三分假。养父的确教过他基础刀法,早年也追随过退隐剑士,算不上完全的谎言。
香奈惠眸光微动,察觉到少年有所隐瞒,却没有继续追问。她专心查看他左臂深可见骨的咬伤,指尖轻轻避开伤口,神情认真:“伤口很深,万幸没有沾染鬼毒,算是绝境里最大的好运。安心在这里养伤就好,蝶屋很安全。”
她重新仔细包扎好绷带,抬眸看向他:“还没有问你的名字。”
“黑川瞬。”
“瞬君。”香奈惠弯眼浅笑,起身准备离开,临出门前又回头叮嘱,“刚刚是我把你从山林里带回蝶屋的,等会儿小忍会过来送药。有任何不适,都可以直接告诉她。”
纸门轻合,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川瞬重新躺回榻榻米上,望着木质天花板,心绪久久无法平静。
蝴蝶忍。
他想起了那个永远面带浅笑、把所有痛苦深埋心底的虫柱。但此刻的忍,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还没经历至亲离世的极致绝望,还不用戴上虚伪的微笑面具,眼底依旧藏着直白的情绪与锋芒。
这个时间节点,是最好的机会。
可同样也是最无力的时候。
剧情尚未正式开启,没有主角光环加持,自身剑术平平,没有专属日轮刀,唯一的依仗,只有自己熟记的全部剧情走向。
但他也并非一无是处。
黑川瞬缓缓抬起右手,闭上双眼调整呼吸。
绵长吸气,让空气如同潮汐般尽数纳入肺腑;短促吐息,积蓄的力量随浪潮奔涌而出。
这是他在山林逃亡时,结合养父传授的基础刀法、以及对鬼灭呼吸法体系的理解,独自摸索出的呼吸法雏形。没有成熟的招式,没有系统的修炼法门,却有着独一无二的节奏——如同潮汐起落,蓄力、爆发、沉寂、再蓄力,循环往复,续航力极强。
他将其命名为,汐之呼吸。
可远远不够。
想要拦住宿命,想要救下香奈惠,想要改写所有既定的悲剧,这套残缺的呼吸法远远不够。他需要系统训练,需要实战打磨,需要一把属于自己的日轮刀。
“你就是姐姐昨夜救回来的伤者?”
清冷的女声骤然响起,纸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蝴蝶忍端着一碗汤药站在门口,少女身形纤细,一身合身的小号队服干净整洁,鬓边紫藤花发饰素雅清冷。紫瞳澄澈锐利,目光直直落在黑川瞬身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审视与疏离。
十五岁的蝴蝶忍,锋芒外露,情绪从不刻意隐藏。
黑川瞬望着眼前鲜活纯粹的少女,心头五味杂陈。他清楚她未来的每一步:姐姐战死之后,她将所有悲伤与恨意藏于微笑之下,日夜钻研鬼毒,最终不惜以身饲毒,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死在童磨手中。
但从今往后,这条绝望的道路,他绝不会让她再走下去。
他撑着身子勉强坐起,微微欠身行礼:“多谢你昨夜出手相救。”
忍没有应声,迈步走到床边,将药碗轻轻放下,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语气平淡却带着试探:“你昏迷的时候,说了很多梦话。”
黑川瞬心头猛地一紧。
“你说了无惨、十二鬼月、上弦,还有童磨。”
忍一字一顿,紫瞳瞬间变得锐利冰冷,周身氛围骤然收紧,“一个失联培育师门下的学徒,不该知道这么多东西。”
空气瞬间凝滞,紧绷得仿佛一根一触即断的琴弦。
忍的右手悄无声息地移至腰间胁差刀柄,指尖稳稳贴住冰凉刀身。即便她平日里负责蝶屋医疗,可身为花柱的妹妹,她的战力远胜于普通预备剑士,只要对方稍有异动,她便会立刻出手。
黑川瞬心底了然,是自己昏迷时的呓语暴露了破绽。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继续撒谎圆谎,往后永远藏在暗处,看着悲剧再次重演;或是赌一次,赌蝴蝶姐妹骨子里的善良,赌她们心底对和平、对改变宿命的渴望。
香奈惠一生执念人鬼共存,始终期盼终结这场无休止的厮杀;而蝴蝶忍看似冷漠现实,内心最害怕的,永远是失去唯一的亲人。
她们,都渴望打破宿命。
黑川瞬抬眼,坦然迎上少女戒备冰冷的目光,没有躲闪,没有慌乱。
“我能预知未来。”
忍蹙眉,眼底疑惑更甚:“你说什么?”
“三年后的雪夜,你的姐姐,会死在上弦之二童磨手里。”
黑川瞬语速平缓,可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狠狠砸在寂静的房间里,“而你,会被恨意彻底裹挟,戴上永远不会卸下的微笑面具,最后选择以自身血肉为毒,和童磨同归于尽。”
砰——
纸门被猛地拉开。
蝴蝶香奈惠伫立在门外,往日温柔的笑意彻底消散,眉眼覆上一层凝重,周身悄然散开属于花柱的压迫感。
“小忍,你先出去。”
“姐姐!”忍不甘心地蹙眉,下意识想要辩解。
“出去。”香奈惠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坚定。
忍咬了咬下唇,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黑川瞬,满心疑虑与戒备,最终还是端起药碗,转身快步离开。
香奈惠走入房间,在黑川瞬面前静静跪坐下来。往日和煦温柔的气场褪去,此刻的她,是执掌一方、斩杀无数恶鬼的花柱,温柔表象之下,藏着锋利的锋芒。
“你知晓童磨的名号,知晓上弦之二的情报。”她直视黑川瞬的双眼,语气郑重,“这份情报,整个鬼杀队只有柱才知道少许。你到底是谁?”
黑川瞬迎上她清澈通透的眼眸,不再有丝毫隐瞒。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香奈惠眉头微蹙,静待他下文。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我的世界里,你们所有人的经历、所有战场、所有死亡,都被完整记录下来。”黑川瞬坦然开口,条理清晰,“我知道每一场战役的结局,知道所有恶鬼的血鬼术与弱点,清楚无惨的所有软肋,也知道每一个人最终的宿命。”
房间陷入漫长的沉默。
香奈惠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想要从中找出谎言与慌乱,可少年眼底只有坦然、悲悯,以及沉甸甸的疲惫,没有半分虚假。
良久,她忽然轻笑一声,起身欲走:“很有趣的说辞,不过你伤势未愈,先好好休养吧。等你痊愈,我们再详谈。”
她依旧没有相信。
黑川瞬见状,立刻开口,说出了只有蝴蝶姐妹二人知晓、从未对外人提及的隐秘:
“你天生心软,格外疼爱孩童,毕生心愿都是实现人鬼共存,每日都会对着院内紫藤花祈福,期盼恶鬼不再伤人。两年前你为了救下陌生孩童,左肩被鬼抓伤,伤口险些致命,可你从未后悔。”
香奈惠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
“还有小忍。”黑川瞬忍着左臂伤口撕裂般的疼痛,继续开口,“她外表冷淡克制,看似比你理性冷酷,可她最怕失去你。你一旦离世,她会彻底丢掉原本的自己,余生只剩仇恨与空洞。”
香奈惠缓缓转过身,脸上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神色无比严肃:“这些事,你不可能从任何人口中得知。”
“因为我说的全部属实。”黑川瞬撑着身体,不顾伤口剧痛,郑重低头俯身,“给我三个月时间证明自己。我可以提前告知你柱合会议的全部内容,下弦恶鬼的动向,甚至无惨接下来的行踪。”
他抬眸,目光坚定决绝:“若是我撒谎,你随时可以处置我。”
窗外鸟鸣清脆,远处训练场传来竹刀碰撞的清脆声响,蝶屋之内依旧是一派平和日常。
可只有黑川瞬清楚,从他说出真相的这一刻开始,所有人既定的命运齿轮,已经彻底偏离原本的轨道。
香奈惠沉默许久,晨光落在她发梢,蝶饰泛着细碎微光。
最终,她缓缓开口:“我给你三个月。这段时间,你留在蝶屋接受系统剑士训练。倘若你所言为真,鬼杀队需要你的情报;倘若你心怀不轨——”
她指尖轻轻搭在日轮刀刀柄上,话语未尽,威胁却不言而喻。
“我明白。”黑川瞬握紧双拳,眼底燃起微光,“我不会让你失望。这一次,所有人,都不必再走向死亡。”
香奈惠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开。
房门闭合,屋内重归安静。
黑川瞬躺回被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最难的一关,总算暂时渡过。
可真正的厮杀与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
他熟知剧情,却没有顶尖天赋;他知晓所有危机,却没有足够实力抗衡恶鬼。三年转瞬即逝,无限列车、锻刀村、无限城决战,一场场绝境接踵而至,无数惨烈死亡早已写定。
他能做的,只有拼尽一切,逆天改命。
他抬手望向窗外天光,低声呢喃:“世人皆等潮水退去,方知谁在沉沦。”
而他,要借潮起之势,逆流而上,护住所有意难平。
走廊之外。
蝴蝶忍静静伫立在转角,将屋内所有对话尽数听入耳中,手中汤药早已彻底凉透。
她回头望着紧闭的纸门,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不是因为少年预知死亡的话语,而是他谈及宿命与离别时的眼神。
那不是一个亲历恶鬼袭击、满心惶恐的少年该有的眼神。那是见过无数生死离别,背负着太多遗憾与无力,被沉重过往压得喘不过气的眼神。
“小忍。”
香奈惠走到她身侧,看着妹妹凝重的神色,轻声开口。
“姐姐,那个人的话,你相信吗?”忍转头问道。
香奈惠望向院内盛放的紫藤花,花瓣沾着晨露,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眼底藏着一丝微弱却真切的希冀:
“我不知道真假。但小忍,你有没有想过,人鬼共存,或许从来都不是空想。”
忍一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走吧,去换药。”香奈惠收回目光,温柔一笑,转身离去。
忍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纸门,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冥冥之中有所感应。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无人知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数,终将将她们姐妹,将整个鬼杀队,带向何方。
纸门内,黑川瞬闭上双眼,脑海中闪过炭治郎、祢豆子、炼狱、宇髄、时透一张张鲜活的面孔。
他不是想要成为拯救世界的英雄。
他只是不想再看着这些温柔又勇敢的人,一个个奔赴绝望的死亡。
既然意外降临此间,那他便要亲手撕碎所有悲剧宿命。
晨光穿透晨雾,洒满蝶屋庭院,紫藤花随风摇曳,潮起风起。
属于黑川瞬的,逆天改命之战,正式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