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川瞬本以为自己会彻夜无眠。
毕竟昨日，他坦言自己来自未来。这般荒诞的说辞，换做任何人都会将他视作疯子，把他赶出去。
可蝴蝶香奈惠，却选择相信了几分。
但连日的疲惫终究压过了杂念。
也许是左臂未愈的伤口隐隐作痛，也许是三个月亡命逃亡的煎熬，更甚是心底挥之不去的丧亲之痛，早已耗尽他所有精力。他躺下便沉沉睡去，一觉直至天明。
直到他被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叫醒。
“起来。立刻。”
被褥骤然被掀开，清晨的冷风灌入衣内。黑川瞬猛地坐起，左臂伤口猛地受力，尖锐刺痛顺着经脉蔓延全身，他下意识蹙眉倒吸一口冷气。
床前立着蝴蝶忍。
少女端着药碗与早餐，紫眸覆着一层寒霜，面无笑意，周身冷意刺骨。
“伤势好转，不必卧床休养。”忍将餐盘重重搁在矮桌，白粥、渍物与鸡蛋摆放整齐，“吃完早饭，姐姐安排了你复健训练。”
黑川瞬瞥了眼手臂厚厚的绷带，语气无奈：“我刚睡醒，而且鬼咬的伤根本没痊愈。”
“要证明你所言非虚，不是你自己说的？”忍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假笑，眼底依旧冰冷，“躺着什么都证明不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摔上门，纸门发出一声闷响。
黑川瞬轻叹一声，安静喝粥。
眼前的蝴蝶忍，还没有学会伪装自己。所有的怀疑、厌烦与不耐，全都直白写在脸上，不加半点掩饰。
餐后，他在一个年轻女性的引导下，换上蝶屋素色训练服。
左臂伤口重新换药包扎，痛感仍在，但手臂活动已然自如不少。
训练场在蝶屋的后院，一个铺着木板、四面通风的道场 。
清风穿林而过，空气里交织着紫藤花香与草药清苦。
香奈惠早已等候在此，身侧站着一位高大独臂老者。
黑川瞬脚步一顿。
老者满脸纵横伤疤，左眼失明，仅剩右眼锐利如刃，左袖束于腰间，单手拄杖，浑身裹挟着久经生死厮杀的凛冽气场。
“这位是黑铁严先生。”香奈惠柔声介绍，语气敬重，“前任岩柱的师弟，亦是我的恩人。他听闻你打算自创呼吸法，特地过来看看你的底子。”
黑铁严。
黑川瞬心中震惊。
原著中并没有这个角色，从头到尾，不论是漫画还是动漫都从未存在过。
原著中岩柱也没有师弟。
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在原时间线从未存在过的人。
看来现在世界线，已经因为他的出现而开始产生蝴蝶效应了。
黑铁严抬眸，沙哑粗粝的嗓音响起：“就是你，扬言要自创呼吸法？”
“是我。听起来的确荒唐。”黑川瞬坦然应声。
老者上前一步，独眼死死锁住他的双眼，片刻后冷哼一声：“眼神坦荡，没有撒谎。可惜，实力太弱。”
“我清楚自身不足。”
“清楚无用，唯有变强才行。”黑铁严转头看向香奈惠，“我测试他的基础剑术。”
香奈惠点头递过木刀。
“全力挥刀五十次，开始。”
黑川瞬握紧刀柄，依照潮汐韵律调整呼吸：长吸蓄力，短呼爆发。
前二十刀动作标准利落，可越往后气息越乱，每一次挥刀都牵拉伤口，痛感钻心。三十刀之后，动作彻底变形，全程只能依靠蛮力硬撑。
“停。”黑铁严皱眉叫停，“呼吸与动作脱节，后半程全是蛮力，毫无章法。”
黑川瞬扶着刀柄喘息不止，冷汗滑落下颌。他本就没有超凡体魄，根本无法像炭治郎那般无休止挥刀。
“你在构建全新的呼吸节奏？”黑铁严一眼看穿。
黑川瞬微微讶异：“您能看出来？”
“我一生与刀为伴。”老者语气平淡，却字字笃定，“你吸气绵长、呼气急促，蓄力紧绷，出刀爆发。这套节奏与水之呼吸截然相悖，你永远练不好正统水呼。”
“所以我要创造属于自己的呼吸。”
黑铁严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见过潮汐吗？”
“见过。”
“可知潮汐之力从何而来？”
不等他回答，老者望向远方群山，目光穿透山峦望向茫茫大海。
“潮水千年往复，力量从不在单一浪头，而在于层层叠加。一浪接一浪，前浪蓄力，后浪爆发，永不停歇，方能势不可挡。”
一语惊醒梦中人。
黑川瞬瞬间顿悟。
他此前构思的汐之呼吸，只有单一蓄力与爆发，一刀耗尽气力，毫无后劲。可真正的潮汐，从不会一次性倾尽力量，而是留存余劲，层层叠加，后浪高于前浪。
“你的方向没错。”黑铁严收回目光，“但你不懂叠潮。留有余劲，攻势才能不断攀升。”
“叠潮……”黑川瞬低声默念，牢牢记下这个核心。
“后续训练交由你。”黑铁严看向香奈惠，“天赋想法尚可，根基太差，先夯实基础。”
说罢他转身离去，路过黑川瞬身旁时，独臂重重一拍他的肩膀，力道极大，险些将他拍倒。
“好小子，好好活着。我想亲眼看看，你的潮水，能涨到多高。”
老者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困扰黑川瞬许久的剑道瓶颈，就此破开，汐呼吸终于不再是空洞的构想。
“黑铁先生极少指点后辈，他很看好你。”香奈惠走到他身侧，温柔浅笑。
黑川瞬抬眼：“他不是恰巧路过，对吗？”
香奈惠笑容微滞。
“隐居的前柱师弟，不会无故靠近鬼杀队医疗据点。”黑川瞬直视她，“是您特意请来指点我的。”
香奈惠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一笑：“心知肚明即可，不必点破。”
她迈步走向道场中央：“开始训练。考虑你的伤势，今日只练下肢与核心，放心，我不会留情。”
看着她温柔无害的笑容，黑川瞬心头一紧。
这一刻，他已然窥见，长大后蝴蝶忍温柔假面之下藏着的锋芒。
接下来七天，是地狱般的特训。
每日天未亮便被忍叫醒，白天高强度体能训练，下午打磨剑术、苦修全集中呼吸，夜晚还要泡药浴疗伤。
而忍始终直白且严苛，从不会顾及他的疲惫。
她拿着记录本，面无表情报出数据：“你的全集中呼吸完全不达标。常人三月即可全天维持，你至少需要半年。”
黑川瞬瘫在地板上，浑身脱力：“我已经拼尽全力。”
“努力不等于结果。”忍合上本子垂眸看他，“姐姐心软不忍苛责，但我实话告诉你。你天赋体能皆平平，三个月内无法掌握持续全集中，别说改变未来，你连最终选拔都无法通过。”
黑川瞬坐起身，直视她紫色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满是审视、警惕与怀疑。
“你从来都不信我。”
忍没有回避，冷冷反问：“我为何要信你？相信预知未来，相信你能阻止悲剧？”
“我从没想过拯救所有人。”黑川瞬摇头，“我只想救下那些本不该死去的人。”
“二者有区别？”
“区别很大。”他目光坚定，“无人能拯救众生，可只要改变关键节点，未来便能彻底改写。”
忍沉默几秒，转身欲走。
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骤然停下，背影紧绷，声音压得极低：“你梦里，我姐姐会死，是真的？”
“是。”
忍指尖死死抠住门框，指节泛白，声音发颤：“杀她的鬼是谁？”
“上弦之二，童磨。”
少女身躯微颤，压抑的恨意瞬间翻涌。
“你现在去找他，必死无疑。”黑川瞬立刻劝阻，“无人能单独抗衡上弦之二。但只要三年后，香奈惠小姐平安无事——”
忍猛地回头，眼神锋利如刀：“你凭什么保证我姐姐能活下来？”
“凭我会拼尽一切，打破宿命。”
道场陷入死寂，唯有竹叶沙沙作响，阳光碎落满地。
忍望着他坚定不移的眼神，心底厚重的防备，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
“我记住你的话。”她平复心绪，语气重回冷淡，“若是你骗我——”
“我任由你处置。”黑川瞬从容接话。
忍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丝弧度，算不上笑意，却褪去了刺骨的寒意。
“不要乱说这种话，我很记仇。”
说完，她径直离开。
黑川瞬躺回地面无奈苦笑。七日相处，忍对他从单纯怀疑，变成了怀疑夹杂厌烦，算不上什么好进展。
隔墙传来少女软糯的说话声，此刻的忍，卸下了所有尖锐，满是对姐姐的依赖。
黑川瞬心中了然。
此刻的蝴蝶忍，尚且拥有可以依靠的亲人，不用独自背负血海深仇，不用终日戴着虚伪的假笑。
而他来到这个时代的全部意义，就是守住这份安稳。
时光转瞬二十日。
第十五天，伤口彻底愈合，完全不影响出刀发力。
第十七天，他成功维持一整天不间断全集中呼吸，正式跨过剑士入门门槛。
第二十天，黑铁严再度到访道场。
没有半句寒暄，老者直接丢来一把木刀：“用你的汐之呼吸，攻过来。”
黑川瞬握紧刀柄，调整潮汐呼吸：六拍长吸，一拍屏息，两拍短呼。
第一刀挥出，力道大涨三成。
“太慢。”黑铁严单手格挡，巨大反震力震得黑川瞬虎口发麻。
第二刀承接前浪余劲，速度骤增。
“尚可。”
一刀叠一刀，黑川瞬逐渐吃透叠潮奥义。第十刀落下，木刀破空不再是细碎风声，而是低沉凌厉的嗡鸣。
黑铁严独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停。”
黑川瞬收刀喘息，浑身被汗水浸透。
“最多叠几刀？”
“五刀，再往上呼吸便会紊乱。”
“依旧不足。”老者摇头，却依旧认可，“但二十天有此进步，方向无误。”
他拄刀而立，直视少年本心：“我不在乎你能否预知未来，我只问你，拼命变强究竟为何？”
“护住不该死去的人。”
“所有剑士皆是这般想法。”黑铁严语气寒凉，道出残酷真相，“可绝大多数剑士，最终都埋骨战场。”
黑川瞬默然。
他清楚自己一无所有：天赋平庸，无主角光环，时间紧迫，甚至没有一把属于自己的日轮刀。
但他拥有独一无二的底牌。
“我知晓所有恶鬼弱点，清楚每一场悲剧的始末。”黑川瞬抬眼，目光决绝，“手握全部答案，若我依旧无法改写结局，便不配握刀。”
黑铁严静静凝视他，眼底情绪复杂。
“剑术依旧稚嫩，但心性纯粹坚定。”
他掏出一卷泛黄手稿丢给黑川瞬：“早年呼吸法心得，记录形与意。你可自创剑道，但必须知晓前人之路。知己知彼，方能走出独属于自己的道。”
黑川瞬攥紧手稿，心底暖意翻涌。
“多谢先生。”
“不必。”老者摆手转身走入竹林，“我只是不想埋没一个有心剑道的年轻人。”
夕阳铺满道场，拉长少年孤寂的身影。
他展开手稿，开篇一行苍劲字迹直击心底：
呼吸法非术，乃道。术有尽头，道无止境。
晚风拂面，黑川瞬眼眶微热。
穿越至今，他一直除了在养父母身上感到温暖外，就只有孤身逃亡、孤身变强、孤身承受质疑。
可如今，香奈惠予他容身之处，忍逼他不断前行，黑铁严为他指引剑道。
他再也不是孤身一人。
黑川瞬握紧木刀，直面落日。
吸气，屏息，呼气。
一刀，两刀……十刀。
浪潮层层叠加，呼吸平稳无波。
竹林阴影之中，蝴蝶忍端着微凉汤药，静静望着场内挥刀不止的少年。
眼底冰封的寒意，悄然融化了一丝。
仅此一丝。
“笨蛋。”
她轻声呢喃，悄无声息转身离去。
晚风裹挟着紫藤花香与药草苦涩，漫过整片道场。
落日沉入群山，大正时代又一个夜晚悄然降临。
而黑川瞬心底，属于他的潮汐，一浪高过一浪，奔涌不息，一往无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