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藤袭山出来,黑川瞬拖着伤腿走了整整三天才到蝶屋。
不是他不想走快,是腿不让。手鬼那一爪子没伤到骨头,但皮肉翻得厉害,加上六天连轴转的消耗,伤口早就肿了,一碰就钻心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密密麻麻地扎。
可他不敢在路上耽搁太久。他答应过蝴蝶忍会活着回来。
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他拄着刀柄当拐杖,一瘸一拐挪到蝶屋山脚下的石阶前。抬头一看,暮色里屋门已经站了个人。
紫色浴衣被风吹得轻晃,发间的蝴蝶发饰一动不动。少女双臂环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不好惹。
是蝴蝶忍。
黑川瞬仰起脸,费力地抬抬手打了个招呼,笑得又疲惫又狼狈:"我回来了。"
忍站在那儿没动。
她把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
左腿上的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边缘透出暗红的血渍。队服底下左肩的伤口鼓着,明显瘀着东西没散。脸颊和下巴还粘着干结的血痂,整个人跟刚从泥坑血堆里爬出来似的。
"比我想的还惨。"她声音很平。
黑川瞬苦笑:"你就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能活着回来,就是好听的。"
说完她转身往屋里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进来,伤口要重新弄。"
黑川瞬跟上去,拖着脚跨过门槛。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分明听见了——那声极轻极浅的呼气声,像是松了老大一口气。
也许是自己疼糊涂了听岔了吧。
医疗室里很安静。
忍拆他腿上旧绷带的时候,动作比平时轻了不少。纱布一层层剥掉,伤口露出来,比看着的还糟糕。创口边缘发红发烫,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化脓了。忍眉头皱了皱,拿了镊子夹着棉球,一点一点地清腐肉和污血。
疼得他直抽冷气。
每次他呼吸一乱,忍就停手,等几秒,等他缓过来再继续。
"这次选拔杀了多少?"忍低着头忙着,没抬眼睛。
"十一只,加上手鬼十二只。"
她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手鬼?"
"就是藤袭山盘踞的一只鬼,祸害了不少人。"黑川瞬靠着椅背看天花板,语气里还带着点后怕,"最后那一仗,差点没出来。"
"差点而已。"忍嘴角极淡地动了动,语气照旧,"你出来了。"
"嗯。"
"怎么打的?"
黑川瞬从怀里摸出两支玻璃管,光线在管壁上一晃一晃的。
"靠你的解毒剂。第一支中间用了,第二支全喂手鬼了。没这两支,我大概率交代在山里了。"
忍垂着眼继续缠绷带,声音轻飘飘的:"是药管用,不是你运气好。"
"两样都有吧。"
屋里又安静了。只剩纱布摩擦的窸窣声和器械偶尔碰到托盘的声音。
包扎完,忍收拾桌上的东西。背对着他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救人了?"
黑川瞬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那个人,根本看不下去别人死在眼前。"她回头瞥他一眼,"几个?"
"两个,一男一女。男的叫佐佐木英二,女的叫夏川凛。"
忍点点头没再追问。她端托盘走到门口,侧过脸说:"好好养伤。任务等好了再说。"
"你怎么知道马上有任务?"
"鬼杀队的正式队员,没有闲着的时候。"
人已经出去了,声音从门外飘回来:"歇两天,鎹鸦很快就到。"
医疗室里就剩他一个人。
低头看腿上包扎齐整的绷带,心里头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暖意。忍这人嘴毒面冷,情绪从来不往外面露,看着永远疏疏淡淡的。可刚才换药那几下子,比上回细致了不少。
是自己想多了吗?
也许吧,也许也不是。
三天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
黑川瞬在院子里做恢复训练,木刀慢慢起落,活动着好久没正经伸展过的筋骨。
忽然头顶一声尖亮鸦鸣,撕破了早上的清净。
他抬头看,一只通体漆黑的乌鸦从云层里扎下来,翅膀带起一阵凉风,擦着他头顶飞过去,稳稳落在墙头上。
乌鸦脖子上挂着个小竹筒,左边爪子上缠着一卷细布条。黑亮的眼珠滴溜溜地转,直盯着他。
"呱——黑川瞬!黑川瞬!产屋敷邸来信!"
黑川瞬放下木刀走过去,从竹筒里抽出信纸打开。
字迹工工整整,笔意温润:
黑川瞬君,恭贺通过最终选拔。即日起正式编入鬼杀队在册。专属鎹鸦名为"潮",做你的信使,习性可自行磨合。后续任务陆续派发。另,你日轮刀的矿石已从藤袭山回收送往锻刀村,工期约两个月。
落款是产屋敷家的家纹。
他抬眼看向墙头上那只乌鸦。
那鸟歪着脑袋,黑眼珠一眨不眨地打量他,看着又机灵又傲气。
"潮?"他试着叫了一声。
乌鸦立马扑棱翅膀,语气嫌弃得要命:"呱——难听!难听至极!速速换名!"
黑川瞬差点笑出来:"鎹鸦还挑名字?"
"呱——本鸦格调极高!绝不将就!"
这只鸟倒是真有意思。他彻底乐了:"那你想叫什么?"
乌鸦歪头琢磨了半天,叽叽喳喳报了一串:"呱——我见过大海汪洋!喜欢水喜欢浪!叫浪!叫涛!都行!"
"就叫潮。"黑川瞬直接打断了它,语气听着温和但没商量,"我是跟你商量,不是让你挑。"
"呱——霸道!过分!"乌鸦不满地扇翅膀,但还是勉勉强强点了头,"罢了罢了!潮尚可!本鸦勉强接纳!"
说完振翅飞下来,稳稳落在他肩膀上。爪子抓布料抓得挺紧,有点压人。
"呱——记住了!我是潮!送信快又准!但太远不行!本鸦会累!"
黑川瞬侧头看着肩上这只喋喋不休的乌鸦,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捡了个聒噪的小麻烦。
"知道了。"他抬手摸了摸乌鸦光滑的头顶,"以后多关照。"
"呱——关照可以!禁止摸头!毁发型!乱羽毛!"
回廊那头传来一声轻笑。
香奈惠慢慢走过来,看着他跟乌鸦吵吵闹闹的样子,眉眼弯弯的:"恭喜你,瞬君。有专属鎹鸦了,就是正式的鬼杀队队员了。"
"香奈惠小姐。"黑川瞬微微欠身,又问,"日轮刀还得两个月,这段时间我做什么?"
"继续练。"香奈惠停在他面前,眼神温温柔柔的但很认真,"你的汐呼吸创了八型,但还差得远。真正和恶鬼厮杀,不会给你一层层叠招的空档。你得学会随时入势,不管碰上什么类型的鬼——快的、蛮的、会血鬼术的——都得接得住。"
她顿了一下,直接戳他痛处:"况且,你的体能也没到头。"
黑川瞬苦笑:"我每天练到力竭,已经到极限了。"
"那是你从前的极限。"香奈惠目光清亮,"正式队员碰的是到处流窜的真鬼,不是藤袭山那些困了几十年饿疯了的货色。你的极限还得往上走。"
"走到什么程度才算够?"
身后传来一道清冷的女声。
蝴蝶忍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廊柱边上,手里端着杯茶,身姿懒懒的,脸上还是那副疏淡的样子。
"走到日后见到上弦心里不打哆嗦。"
她抿了一口茶,语气又尖又准:"上弦那级别的鬼,不是手鬼能比的。你现在这套汐之呼吸,打打普通鬼还行,真碰见上弦,叠不出第三刀人就没了。"
黑川瞬没吭声。
他明白这不是吓唬他。十二鬼月的上弦跟普通鬼完全是两码事。就算是柱级的人碰上,也是九死一生的事。凭他现在的本事,在上弦面前确实不够看。
"那我该怎么做?"
"实战里磨。"香奈惠缓缓说,"鬼杀队各地都有清剿任务,杀流窜的鬼。你最需要的,就是在一次次的生死里慢慢涨起来。"
话音没落,肩上的潮突然振翅飞起来,在空中兜了一圈又落回墙头,叫声又尖又急:
"呱——任务!紧急任务!产屋敷邸新令!"
它啄开脖子上的竹筒吐出一张叠好的信纸。
黑川瞬伸手接过来展开,一眼扫完。
黑川瞬君:近日信州境内恶鬼作乱,已有三座村子遭屠。即刻前往当地调查剿灭,安抚百姓。隐部全程支援。明日清晨出发。
他抬头看向面前两人,语气平平静静:"信州的任务,明天走。"
"头一回出任务,小心。"香奈惠轻声嘱咐。
忍放下茶杯,眉头微微拧着:"你腿还没好利索。"
"不妨碍打。"
"我说的是赶路。"忍语气里带了点不耐烦和担心,"信州那么远,单程就要三天。你这腿撑得住?"
黑川瞬把信折好放进怀里,眼神很稳:"撑不住也得撑。我是鬼杀队队员了,不是蝶屋养伤的病人。"
忍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哼了一声。
"随你吧。真出事了别怪我事先没说。"
转身就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香奈惠看着妹妹急急走掉的背影,眼底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
"瞬君,你有没有觉得,小忍最近变了不少?"
黑川瞬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没有吧?还是那样,爱凶人。"
香奈惠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医疗室。
留下黑川瞬一个人站在院子里,被她那句没头没尾的话搅得有点懵。
墙头上的潮歪着脑袋,一副幸灾乐祸的腔调:"呱——笨!太笨!一点不懂!"
"闭嘴。"
"呱——凶人!本鸦不怕!"
黑川瞬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远方的天际。
信州,三个村子被屠了。
不知道作乱的是普通食人鬼,还是十二鬼月的爪牙。
他抬手握住腰间那把黑铁打的刀。这把吸音钢刀虽然还不是日轮刀,但掌心攥紧的时候,刀身上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蓝紫色光。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气息似的。
"再等两个月……"他低声说,"等日轮刀到手,才算真的开始。"
潮振翅飞回他肩头,扑棱着翅膀催他:"呱——出发!明日出发!"
"你比我还急。"
"呱——不急不行!信州有好吃的!本鸦闻过!香得很!"
黑川瞬沉默了三秒,瞬间明白了:"你是想让我绕路给你买吃的?"
"呱——聪明!不愧是本鸦的主人!"
"……我真后悔给你起这名字。"
"呱——晚了!生是你的鸦死是你的鸦!反悔不了!"
夕阳把院子染得通红。少年跟肩上这只聒噪的鸟一路拌着嘴,慢慢走在回廊下面。
蝶屋二楼纸门后面,一道纤细的影子悄悄站着。
蝴蝶忍透过门缝,望着楼下越走越远的那个人。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里头装着特制的伤药、止血粉、还有够吃几天的干粮。
本来是打算明早偷偷塞给他的。
可刚才赌气说的那句"随你吧",让她没拉下脸来。
"明天再说吧。"
她轻声念叨了一句,把布包搁在了窗台上。
窗外落日红得像血,跟藤袭山那天晚上的颜色一样。
忍轻轻合上纸门,转身隐进了昏暗的屋里。
第二天天刚亮。
黑川瞬背上包袱,腰里别着黑铁刀,肩上立着那只闹腾的乌鸦,正式踏上了去信州的路。
走出蝶屋大门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二楼有一扇窗半开着,薄薄的窗帘在晨风里轻轻晃。
窗台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走过去拿起来拆开——伤药、止血剂、干粮,整整齐齐码着。布包角落里缝着一枚小小的蝴蝶纹样,针脚细细密密的。
黑川瞬攥紧了布包,朝着那扇关着的窗户轻轻点了下头。
然后转身大步走了,步子稳稳当当的。
晨风卷着海潮的气息扑在脸上。头顶上鸦鸣清亮,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呱——出发!信州!特产!"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呱——不能!本鸦天生话多!天赋!"
"这天赋真是让人头疼。"
"呱——多谢夸奖!承蒙认可!"
朝阳一点点升起来,一人一鸦的影子在晨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拐过山脚看不见了。
蝶屋二楼,纸帘悄悄落了下来。
忍背靠着墙,手里捧着杯早就凉透的茶。那张冷冷清清的眉眼间,漾开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
"笨蛋。"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