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河行宫的秋意,来得比京城更凶一些。
风卷着塞外的沙子,打在帐殿的黄缎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鬼手在挠着棺材板。
康熙三十五年的秋天,圣驾巡幸塞外,名为秋狝,实为震慑蒙古诸部,顺便把这帮闹腾的阿哥们拉出来练练筋骨。可谁也没想到,这一趟,差点把大清的国运给练折了。
“毙鹰事件”。
这三个字像是一阵瘟疫,瞬间席卷了整个行在。
帐殿内,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来。康熙坐在御案后,那张原本还算红润的脸,此刻煞白如纸。他手里攥着那道“传位遗诏”的草稿——虽然还没最后定,但这只象征储君的“海东青”老鹰暴毙,无疑是往他心口上扎了一刀。
“谁干的?”
康熙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闷雷,滚过每一个人的头顶。
底下的阿哥们跪了一地。太子胤礽低着头,肩膀在抖;八阿哥胤禩脸色惨白,拼命磕头解释那是误会;十三阿哥胤祥挡在四阿哥前面,一脸愤慨却又不敢说话。
只有四阿哥胤禛,跪得笔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钉子。
妫宁坐在角落里的一张铺着虎皮的小榻上。
她没看康熙,也没看那帮孙子。她正盯着地上那只死鹰。
那鹰死得挺惨,羽毛脱落,眼珠子爆出来,嘴角流着黑血。一看就是被人下了剧毒,而且是那种见血封喉的烈性毒药。
“这毒,做得不讲究。”妫宁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把锥子,刺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所有人都看向她。那眼神里,有惊恐,有不解,还有几分“这老太婆是不是疯了”的荒谬感。
在这种生死攸关的场合,她居然在点评毒药?
“老祖宗……”康熙转过头,眼底布满了血丝,“您别管这事。”
“不管?”妫宁冷笑一声,拄着拐杖站了起来。那根黑漆木拐杖顿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们这帮兔崽子,把事儿闹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我还管不了了?”
她一步步走到那只死鹰面前,弯腰,用拐杖拨弄了一下鹰的尸体。
“这鹰,叫海东青。是咱们满洲人的神鸟。当年太祖爷起兵,就是海东青带路找到的龙兴之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现在呢?被人毒死了,扔在御帐门口。这是在打谁的脸?”
太子胤礽猛地一颤。
八阿哥胤禩咬紧了牙关。
“老八。”妫宁点名了。
“孙,孙儿在。”胤禩的声音都在发飘。
“听说这鹰是你进献的?”妫宁盯着他,眼神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骨头里的黑,“你跟蒙古喀尔喀部的人走得挺近啊。他们教你用这种下三滥的毒药了?”
“老祖宗明鉴!孙儿冤枉啊!”胤禩咚咚咚地磕头,额头都磕出血了,“这鹰确实是孙儿进献的,但孙儿绝无加害皇阿玛之心!定是有人陷害!定是有人!”
“陷害?”妫宁嗤笑,“你这鹰是从哪来的?”
“是,是行宫外的猎户进贡的……”
“猎户?”妫宁转头看向康熙,“玄烨,你还记得咱们刚入关那会儿吗?那时候哪有什么猎户敢给宫里进贡东西。那时候的鹰,都是八旗子弟拿命从悬崖上抓下来的。抓一只鹰,得死三个人。那时候的鹰,骨头都是硬的。”
她顿了顿,语气骤然变冷:“现在的鹰,是买来的。买来的东西,就能动手脚。就像这帮买来的‘人心’一样。”
这话一出,八阿哥那一党的几个人,脸瞬间绿了。
这是在骂他们是“买来的人心”,是墙头草。
康熙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猛地一拍桌子:“够了!妫宁氏!这是朝政大事,不是你讲古的地方!”
“朝政大事?”妫宁转过身,看着康熙。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如今也被这夺嫡的漩涡搅得心力交瘁。
她忽然觉得有些悲哀。
“玄烨啊,”她叹了口气,不再叫他“皇上”,而是叫他的名字,“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为了一个位置,连弑君这种话头都敢往自己亲弟弟头上扣。”
她指的是八阿哥之前暗示四阿哥嫉贤妒能,甚至暗指四阿哥与毙鹰有关。
“老祖宗!”四阿哥胤禛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沙哑,“儿臣绝无此意!”
“我知道你没有。”妫宁摆摆手,然后猛地指向那只死鹰,“但这鹰,有毒。”
她走到御案前,伸手去拿那道遗诏草稿。
康熙下意识地想拦,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妫宁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都没看上面的字,直接撕了。
“刺啦——”
那一声,在寂静的帐殿里,简直是惊雷炸响。
所有人都傻了。那是传位诏书啊!那是关乎国本的东西啊!她就这么撕了?
“你疯了?!”康熙猛地站起来,佛珠都甩飞了一串。
“我没疯。”妫宁把撕碎的纸片扔在康熙脸上,“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为了这么一张破纸,你把自己搞得要死要活。这帮小子也是,为了这么一张纸,连亲兄弟都不认了。”
她转过身,面对着满地的阿哥,那佝偻的背脊在这一刻竟然挺得笔直,仿佛三百年前的那个女真战士又附体了。
“你们不是想知道这鹰是谁毒死的吗?”
妫宁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指着那只鹰。
“是我。”
两个字。轻飘飘的。
却像是一座大山,瞬间压垮了所有人的神经。
“老祖宗!不可胡言啊!”李禄吓得差点晕过去,连忙扑上来想捂住她的嘴。
妫宁一把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
“是我让人毒死的。”她重复了一遍,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戏谑,“怎么了?这鹰本来就有病,羽毛里全是虱子,留着也是浪费肉。我嫌它吵,就让人喂了点砒霜,让它早点闭嘴。”
死一般的寂静。
连康熙都张着嘴,忘了发怒。
四阿哥胤禛死死地盯着妫宁,他看见老太妃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慌乱,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掌控感。
“你……你为何要如此?”康熙的声音在颤抖。
“为何?”妫宁冷笑,“老头子,你还没看出来吗?这根本不是什么毙鹰事件,这是有人想借这只鹰,给你递刀子,让你砍了老八,然后再借老八的死,逼你砍了老四。一石二鸟,甚至一石三鸟。”
她走到八阿哥面前,用拐杖挑起他的下巴。
“老八,你那点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当太子,你想学你那个良妃娘娘,温良恭俭让。可你忘了,这位置,是靠打出来的,不是靠让出来的。”
她又走到太子面前。
“还有你,胤礽。你以为你那位置坐得稳?你屁股底下那是火山口。你不好好当你的太子,天天跟那帮蒙古王公勾勾搭搭,你是要把大清卖了,还是怎么着?”
最后,她看向康熙。
“玄烨,你看着我。”
康熙对上了她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是长辈对晚辈的训斥,是跨越了三百年的审视。
“这玉牒上记着呢。咱们爱新觉罗家的人,要是自己窝里斗,那是要亡国的。我撕了那张纸,就是告诉你,这位置,谁坐都行,但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把江山搞乱了,我哪怕是从棺材里爬出来,也得把他那双爪子给剁了。”
她这话,不是对着某一个人说的,是对着整个大清皇室说的。
“现在,”妫宁重新坐回那张虎皮榻上,像个没事人一样,“把那鹰拖出去埋了。别在这儿熏着。该干嘛干嘛去。谁要是再敢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我就让他去跟那只鹰作伴。”
说完,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任何人。
帐殿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康熙颓然坐回椅子上,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他看着那个闭目养神的妫宁,突然明白了孝庄太后当年为什么说“此女乃国之利器,不可示人”。
这是一把双刃剑,也是一根定海神针。
“都……退下吧。”康熙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
众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四阿哥胤禛走在最后。他在门口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太妃依旧闭着眼,但她的手,正死死地按着胸口。
胤禛心里一紧。
刚才那一番话,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是在替皇阿玛挡刀。她把所有的“罪责”和“疯狂”都揽在自己身上,让皇阿玛得以从“弑子”的舆论中解脱出来,也让那帮阿哥们被这股蛮横的霸气压得不敢动弹。
这哪里是老糊涂,这是大智若愚,甚至是……舍身饲虎。
“老太妃。”胤禛轻声喊道。
妫宁没睁眼,只是淡淡地说:“四阿哥,别忘了我给你的副线任务。去查,查清楚这鹰到底是怎么进来的,查清楚谁在背后推波助澜。还有……”
她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保护好你皇阿玛。他现在的身子,就像这纸糊的鹰一样,一捅就破。”
胤禛心头一震,郑重地躬身一礼:“儿臣,遵命。”
他走出帐殿,外面的风更大了。
但他觉得,心里那股子憋闷的火,似乎被那个老太婆的几句话给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这九龙夺嫡,在那老祖宗眼里,确实就是个过家家。
而真正的战场,才刚刚开始。
帐殿内。
妫宁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缓缓松开按着胸口的手。
那袖子里,那本从苏麻喇姑那里拿来的血经,此刻烫得像一块火炭。
她知道,刚才那番话,不仅镇住了康熙,也彻底惊动了那些藏在暗处的“老朋友”。
“既然你们想玩,”妫宁对着虚空冷笑,“那我就陪你们玩到底。看看是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命硬,还是我这把老骨头硬。”
她感觉身体里那股支撑了她三百年的力量,似乎因为刚才的爆发,又流逝了一分。
“这代价,可真他娘的大。”她嘟囔了一句,重新闭上眼,像是一尊入定的老佛。
只是这尊佛,心里装着的不是慈悲,是杀伐。